第89章 我的温度
城生千里从二十楼赶着跑了下来,鞋踩入血泊中，血色弹珠跳上玄色衣角。
林深确实是死了。
他的血液颜色绚烂，将墨发浸上深红,脸上的血略微干涸,在微光下折射红色的水光，眼帘半拢着,将死前的狂热与兴奋通通埋在毛细血管下。
那现在，还能剩几个玩家呢？
城生千里避开玻璃渣，翻窗落入风雪中。
此时，傅忻的身体不动地伫在落茫雪色中。
城生千里靠近他，他却远离她几步。
“你……”
从厚重的霜雪空隙中,城生千里眯着眼看见傅忻无光的瞳色,如沉寂在干涸百年的墨渍里。
相视的那一刻，城生千里流露出关怀的意味，她不知道傅忻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傅忻察觉到她神态中的怜惜时,沉默着落下一滴清泪，水痕滑过冷色的脸颊,寒若冰霜。
“我们现在，没剩几个人了对吧？”他背过身，话语飘入寒气中，也许是在问城生千里，也许在问自己。
城生千里定在原地，她不信眼前的风平浪静，因此不敢上前一步。
“你……的确没活下来几个人。不过,我们是赢家。”
“别自欺欺人了，”傅忻回头,漫天飞雪落入二人目光重合处，“对立阵营，还能如何赢？还是说，你要在这里杀死我？”
“不——”她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被打断。
“城生千里。下次见。”傅忻平静地说，气息很稳，话语中不带有任何悲痛所致的颤抖，仿佛方才那滴泪只是假象。
城生千里不明白他此番话何意，却见傅忻手中环绕怀表而旋转的金属环停止住运动，紧接着反方向旋转了起来，带动时分秒三针快速逆转，她心跳刹那震动如雷。
风雪从地图的边界奔袭而来，系统的钟鸣声震撼了整个空间，城生千里抬头仰望天空，这时的天空一闪一闪亮着红光。
玩家所处的世界如同装在了警报器里，脚踩冰凉金属，头顶是发热的灯丝。
【系统警告：违规工具——】
【系统提示：开启*】
【警告！警告！】
而此刻的傅忻站在她对面，手指冻得开裂，却神情淡然，他瞳眼中没有因警报声感到怯懦，相反，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变得更为坚定。
【系统提示：玩家“傅忻”，启用关联物品特殊功能】
【扭转时空，回到过去】
【本次时光旅行随机降落】
【滴—滴—滴——】
【警报失败】
游戏外，教堂内的影像全黑，希尔维亚一巴掌扇在了A12脸上，唇边挂着带威胁意味的笑：“什么时候赋了时空穿越这个技能？”
“……”A12捂着脸，一眼没敢看希尔维亚，“不是幺零零干的。”
“不是幺零零？”希尔维亚重启影像，眼底一暗，“……那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的保命牌了。不，这下幺零零也重生了，我要审他。”
A12哆哆嗦嗦地调出了岑不炆的单人跟踪摄像头。
岑不炆站在大逃杀人群中擦剑的动作一瞬放缓，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将众玩家的哄闹甩在脑后。
便在这时，他抬起了那双惊心动魄的赤瞳，金灿灿的日光流入其中，使得眸光更为剔透，通过系统的摄像头犀利地与屏幕前的希尔维亚对视。
他唇边笑意悠然，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和张狂，不知是因为大逃杀得胜，还是因为……其他？
“主神，这个特殊功能，除了傅忻自己，其他人关于后续副本的记忆都没有保留。你这，也不好审啊……”
“这样吗？那一点也不影响，”希尔维亚手指使力摁在屏幕上岑不炆红瞳的位置上，“这种手脚啊，一定是在进游戏前就做好了的。你说是么？”
A12小心抬头，又低头：“问…问我吗？”
“是呢。”
“我不太懂这些……”
岑不炆对着轻微摇晃移动的镜头，右手食指拉下眼睑，做了个挑衅的鬼脸：“偷、窥、什、么？”
希尔维亚把镜头放大至能看清他的毛孔，并用系统消息发送：“下次让你007。”
岑不炆松了触脸的食指，唇畔的笑意不改，走到台阶之上按系统要求点了把祭祀需要的火，朝略微泛红的天际合掌一拜，他挑起一根燃火的长棍捏至手心，猛地朝空中一处挥去。
【嘀嘀嘀——】
火焰与撞击将肉眼无法捉捕的隐形摄像头销毁，屏幕裂开一丝缝，缝隙恰巧停留在希尔维亚的手指旁。
“混蛋……”
A12被岑不炆这个举动吓得不轻，心说老大他真完了。
“B91！把S100的数值扣了！”
A12赶紧拦住，拍拍希尔维亚的后背：“消气消气！姑奶奶，再扣……再扣他投胎就要当乞丐了呜呜呜……他好歹为您打了很久的工，别人都是996，他可一直都是696！”
“696？你是指他六点当系统害死宿主，九点偷摸做主办方搞死一切，再混入副本受‘处罚’玩六天？”
“呃……但是！眼下最重…重要的还是，啊！时间倒退林深也复活了！就是那位，您很看重的～”
希尔维亚瞥向林深的镜头：“哦，他啊……我投的股，上一局其实做得已经不错了，就是优柔寡断了些。”
雷声从林深的镜头传来，希尔维亚关低了音量，弹出一张玩家信息表格。
“齐漾。没什么印象啊。”希尔维亚点开她的头像查看。
“这个玩家死得早，在原世界还是个毒虫。”
“哦，上一轮游戏里怎么死的？”
“就……被诅咒白骨死的。”
是那位曾靠在门框上的女玩家，她疯疯癫癫，看向傅忻与坎贝尔公爵的眼如同丛林里的野兽，只是在盯紧快要逃走的肉块。
“10轮大逃杀中无脑砍完所有敌对玩家，真厉害。不过没什么脑子啊。”希尔维亚翻阅她的档案，“诶？让她和林深一起判入第三阵营吧~”
“……她？齐漾？”
“对哦，这么一把好刀，送给林深用用，希望他争点气。”
A12有些好奇地问：“毒虫交给林深，应该只会拖延他的进度吧？”
“唉……你倒是猜猜，”希尔维亚转身面对A12，彩玻璃透入的光倾泻在她侧脸，“傅忻重来一次，势必要精准打击林深的关联物品了，林深需要帮助。至于他的关联物品，我可是……藏得很深呢。”
A12心底生出恐惧，希尔维亚将还未完全化作成人形态的S1丢下空岛时，他只能跟在后方低着头不去看。
S1在初始生命形态时就已经很会以微笑待人，在众多管理员嬉笑包围下，祂有着不符外表的翩翩风度。
祂金昭玉粹，行事游刃有余，有温度有情感……是希尔维亚一手打造的完美人格，希尔维亚却想要销毁祂。
如果千方百计要祂死，祂出生的意义何在？
“为什么……藏得很深，还要再利用一个玩家介入么？”
“哈哈哈，你不知道，”希尔维亚说着，耳边有什么物品撕裂的声音，她收了笑，洒在侧颜上的彩光晃了晃，“有了一次再生机会的人，如果没有强制性的干扰，他就像蝴蝶，翅翼的挥动，可以改变一场龙卷风的方向。”
“傅忻啊，如果不是林深许下的条条框框，早就回归正轨了。27次生与死，他还敢继续赌，为了阿珉，他啊…还可以更疯。”
话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此刻，一根树枝桠破开教堂彩窗，干脆的动响在空气中爆开，轰动了斑斓光束。
希尔维亚皱眉转身看向满地碎玻璃，冒着0号空间金灿灿阳光生长的巨树，将白色的花叶伸入了室内。
“A12，什么时候在这里种了一棵树？”
“……不知道，S1每隔一个特定时间就会在监控室周边种下一颗种子。”
树枝桠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花叶折射五彩的光束，一瞬将教堂的冷空气破开，数万道光束入内，形成一条绚烂的光路，正巧照在A12身上。
A12抬胳膊挡光慌慌张张回到希尔维亚身旁。
“怕什么？以为S1要把你超度了？”
“不不是……”
“待会儿叫人把树都挖了。”
“不不……”
白鸽从树上起飞，掠过教堂上方玻璃，也有顺着光路入室，再挥翅飞出大门，雪色羽毛飘扬。
那些生灵的动静卷着清凉的空气，树轻轻地晃，起了一丝风，橙香涌动，那股香气很淡，并没有过度的甜腻，飘散在曾路过草木的清风中，分明是橙香，却让A12联想到破晓时的海。
他仰望天窗，清白色的云飘远，透着温暖的光。
“主神……我觉得……”
“什么？”
A12闭紧了嘴。
他才发现，这个世界，至少有八百七十六根旋转环的时间，是在珉给予的温度下呼吸、运转、生长的。
一只白鸽落入希尔维亚的肩膀上，希尔维亚逗弄着它，将它握入手心，鸟喙顶着食指。
“0号空间里的住户都是艺术家。幺零零是典型的暴力美学追求者，阿珉呢，与其的风格恰恰相反，但我知道，祂诞生之初，更像恶魔。”
“所以我说，珉，像玉的石头。”
骨骼拧断的咔擦声与花叶摇曳的潇潇声交织，血色落于雪色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