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彼此坦诚相待
1.
那间工作室坐落在繁华城市的一角，周边有几家花店和甜品店。
林初霁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他轻车熟路地带我进了门和心理咨询师的助理打招呼。
我有点不知所措，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并不是像冷冰冰的医院一样让人窒息，会客厅里摆放着奶黄色的小圆桌。
桌子上放了几本书，还有花瓶。
花瓶里的花还带着露珠，应该是刚插上去的精心呵护的花。
我看了四周一圈，只得出一个结论——
来这里咨询一次的价格肯定很贵。
林初霁大概不想让我觉得紧张，带我逛了一圈之后才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给我的感觉和宋老师差不多。
我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茶杯，感觉像把热水捧在谁心里。
烫得有些痛。
但我不觉得不舒服，反而舒了一口气。
陈医生一点都不严肃，反而很温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旁边听，但是林初霁握着我的手。
我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听陈医生问了林初霁一些最近的生活状况。
林初霁照实答了。
我无所事事地盯着水面，偶尔的晃动会带了一丝波纹。
2.
然后我就听见陈医生的声音：
「小耶先生，作为林初霁的伴侣，我想知道我能否和你单独聊一聊呢？」
我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是在问我，于是抬起头，撞上陈医生的目光。
我转头看林初霁，希望他可以帮我拒绝。
但是一想到说不定我的描述对于林初霁的好转有用处，又点点头答应了。
林初霁好像松了一口气，我听见他说：「那就麻烦小耶先生配合我治疗了。」
我有点难为情于他的揶揄，有点不受控制地觉得脸热。
林初霁捏捏我的手，轻声告诉我不用紧张，不舒服的话可以出去找他。
我点点头，对自己「能为他提供病情描述」很有信心。
于是林初霁关上门出去了，只留我和陈医生在屋里。
大概是看出我有些紧张，陈医生朝我安抚地笑笑：「不用太紧张。」
「其实我和林先生已经认识五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他带着伴侣来我这里。」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只想她问什么答什么，快点帮林初霁走出不快乐的记忆。
等陈医生结束问答之后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我推门出去，遇上在门口徘徊的林初霁。
他进去和医生说了几句就出来了。
陈医生出来送我们，我礼貌地笑笑表示再见，然后拽着他往外走。
林初霁有点哭笑不得地跟在我身后：「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很严肃地看着他：
「要不你换个地方看医生吧，我觉得这个医生虽然很好，但是业务能力不太行。」
林初霁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样的评价，顿了好几秒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尽量委婉地开口表达：
「不是我要说她的坏话，她明明是要跟我了解你的事情。」
「但是问了几个之后开始问我的情况。」、、
我不开心地皱眉：「她关注的不是你，老是问我每天的情况干什么？」
林初霁的表情很奇怪。
我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表情。
就像是突然发现我很聪明似的。
3.
我拽住他的胳膊看着他：「其实你也有这种感觉对不对？觉得她不专业。」
林初霁「噗嗤」一声笑出来，扑过来抱住我，闷闷地开口：
「嗯，我们耶耶好聪明啊，居然能看出来他不专心给我看病。」
我小声怂恿他：「换一个吧，会好得很快的！」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甜品店：「要不我们再试试吧，陈医生是我妈给我推荐的。」
我有点说不出的烦，想着自己要不要去问问有没有靠谱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他。
林初霁推开甜品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拽着我的手走到柜子那里，让我挑选喜欢的甜品：
「虽然可能没阿姨做得好吃，但是在路上可以解解馋。」
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些事，心不在焉地应声。
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捯饬我的手机，连林初霁过来都没发现。
他从沙发后面抱住我，低声问我在干吗。
我手忙脚乱地切掉手机画面，说什么都没干。
林初霁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手撑着沙发直接跳了过来。
其实我是在问学校的心理老师有没有靠谱的医生推荐。
林初霁不舍得有情分的陈医生，我可以再带他瞒着陈医生去看另一个。
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响，趁着林初霁没注意迅速给老师推荐的医生付了钱。
好几千块钱一小时，我肉疼得很。
可是一想是为了林初霁看病我就没那么心疼了。
4.
我问林初霁隔天有没有事陪我出去一趟。
他很高兴地答应了，穿得花枝招展的。
结果我带他去了私人诊所。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有点可爱。
我很心虚地看着他，嗫嚅道：「花了好多钱才约上的。」
林初霁大概是被我心虚的样子软化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话地进去了。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看林初霁出来都傻眼了，还有四十分钟没有咨询！
我看向医生，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医生笑了笑，表示一切正常。
我失败地垂下头，知道我找的这个还不如陈医生管用。
我想，林妈妈那么在乎林初霁，肯定不会找个庸医的。
反倒是我，什么都不了解就敢乱预约医生。
林初霁牵着我走出去，看出我的沮丧，轻声安慰我：
「没关系的，我还要谢谢男朋友关心我。」
他话音一转：「我们都出来了，我带你去看音乐剧怎么样？」
我还没去看过，好奇得很，于是答应了。
我以前从来没看过音乐剧，只觉得这种高雅的东西与我无缘。
林初霁好像是有内部票的，到门口就有人再接我们。
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了，我和林初霁摸黑走到了二楼。
烟雾蒙蒙、波光粼粼的光效陪着低沉却有力量的吟唱，我慢慢沉浸在其中。
结束的时候我转头看林初霁，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我凑过去轻轻吻在了他的唇边：「很好看。」
他抓着我的手加深了这个吻。
5.
这几周我忙着和学校里的老师一起做创新创业的项目。
跟着做项目的时候遇上了大四的一个学长。
他极力拉我去他的工作室做主播。
我犹豫着负责什么工作，谁知道只是让我直播做题。
我怀疑其中有诈，问了老师，结果老师说他那是个正经工作室。
我一听他给的月薪就有点动心，于是答应先干一个月试试看。
这样一来酒吧那里就不能继续打工了，因为是晚上开直播。
每天至少播三个小时，够了就能下线。
我算了算时间和钱，发现这个比较划算，干脆辞了酒吧。
晚上回去我告诉了林初霁。
林初霁知道的时候很不高兴。
因为这个工作得露脸，打开摄像头直播做题。
他赖在我背上不下来：「能不能不做这个？我给你找一个好不好？」
我放软了语气，但还是给了明确的拒绝。
我把他从我背上拉下来，很认真地和他谈话。
「我不可能一直靠着你找工作赚钱，我总有毕业的第一天。」
「我也有在关注现在行业的发展，我不能一直去兼职打工。」
「我们正好有专业优势，也能对口直播，相关技术我也在学。」
「学长说可以提供相关技术支持……我想学这个。」
他看着我，脸色很不好。
我感觉他表现出来的像是握不住我的慌乱。
可是我不可能一直按照他的节奏走，我总要有自己的路。
他从沙发上挪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可以给你开工作室，我们可以一起工作。」
我在那一瞬间能感受到内心涌起的深深的无力。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是我没有表达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下，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是水杯落地的声音。
「耶溪，思考关系是什么意思？」
「你想分手吗？」
6.
他的语气冰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咬牙切齿。
我停下脚步，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太官方了。
我没有考虑到他，他觉得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生过病，我在那之后总对他多了很多怜惜。
不是因为他生病才怜惜，只是很心疼他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我返回去，把他拉开，让他别踩到碎玻璃。
我扫起碎玻璃之后放进垃圾桶写上纸条，过去摸了摸他的脸：「不要说气话。」
林初霁愤怒地挥开我的手：「是谁在说气话！」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
我又痛恨起我在说冷静一下思考关系时的冷漠。
我一手搂住他的腰，额头贴着他的：「别生气。」
我去舔他的嘴唇。
我能感受到他不断发抖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求救感。
我抱紧了他：「我带你去泡澡好不好？」
他不说话，咬着嘴唇。
我知道这是等我哄等我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一直以来都是他哄我，现在我哄他，倒是多了一点可爱感。
我把浴缸里放上合适水温的水，剥去他的衣服。
林初霁任由我摆弄，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脚就抬脚。
等把他剥光了，林初霁脸色不改地坐进去，两手抱着膝盖。
一副拒绝和我交流的样子。
我不知道在我心里简单地换个兼职的事情对他影响这么大。
原来没有安全感的不止我一个。
林初霁也想从我身上获得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我把浴室里的温度调高，也脱了衣服坐进去。
7.
我还是第一次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和他赤身裸体地挤在浴缸这样的小空间里。
我从背后抱住他，赤摞的皮肤想贴。
「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讲我家里的情况？」
说这些事就像是撕开我的伤疤，撕开我不想提及的过去。
「我……我爸妈近亲结婚，我还有个弟弟。」
「你有没有发现我一般只走在你的左边？」
「因为我的右耳不好，我弟弟先天性失明……我们是近亲结婚的代价。」
林初霁的呼吸一窒，他想转头来看我。
我按住他，撩了一点水泼在他身上，小声说：「不要看我。」
「那个男人有暴力倾向，我妈一直被他打，我反抗他就打我弟弟……」
「我弟弟一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
「等我考上大学才带我弟逃出来，他还呆在我高中班主任家里。」
「我没有钱，也没有权力，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只有我弟弟。」
「我也什么都不能给你。」
他不顾我的反对转过身来，捂住我的嘴巴。
隔着手，他的亲吻落在自己手上。
他把额头贴到我的额头上。
我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我心里有点好笑，倒霉的是我，哭得确实心疼我的林初霁。
他心疼我。
他爱我。
他哽咽着开口：「耶溪，不要说了，还有我。」
8.
他松开手亲吻我的嘴唇，含糊地说道：「我会爱你，我会比所有人爱你。」
于是这场无声的战斗在林初霁的退让和我的卖惨下结束了。
我并不想和他卖惨，而事实如此。
我总是要让他知道我破烂的家庭状况，好让他提前有心理准备。
我成功去了学长的工作室。
白天没课就跟着技术人员学习软件研发和插件制作，看计算机看得眼睛酸。
晚上要么在工作时直播要么回家里直播。
林初霁不想晚上我一直不回来，弄了套装备在家里。
于是我搬去他的书房直播。
我直播的时候他就躺在椅子上看书，偶尔体贴地端来水和甜品。
直播的内容没有那么固定和死板，只要我和弹幕交流几下，露个脸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学长买了推送，第一天的时候居然有几百个人同时观看。
林初霁也是几百人中的一个。
他疯狂刷礼物砸打赏，毫无疑问成了榜一。
如果有刷礼物的还说说一些感谢的话。
多亏有了林初霁的水，不然我都觉得嗓子渴得慌。
9.
我想起工作室的岗前培训，看着弹幕有点羞耻地开口：
「谢谢阿霁老婆打赏的火箭。」
弹幕里好多都在刷他有钱，我做几个题目瞄一眼弹幕。
之后几天的直播都还不错，好的时候能有两千多观众。
有了林初霁的先例后面的昵称都改成了xx老婆。
我在书桌上直播，林初霁在沙发上噼里啪啦打字。
没一会儿我就看见弹幕弹出的话。
「我才是他老婆！你们不要随便改名字！」
他说的这些根本没人难听，大家反而回复打趣他。
我咳了一声：「大家不要改昵称了，以后只喊昵称的前两个字。」
我闷头继续做题，听见林初霁有点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意识到是在直播努力抑制住嘴角的弧度。
我一边写题一边分出心思想，以前确实没怎么特意给林初霁起什么「爱称」。
我要么是不叫他，要么是叫大名，现在想想有点生疏。
不过多亏了他自己的昵称，我现在可以叫他「阿霁」了。
阿霁。
我在唇齿间反复体会这个名字，心里甜丝丝的。
「主播是在做什么题啊？」
我瞥见弹幕内容，随口回答：「高数。」
那个人一下子激动起来，问我能不能直播教做题。
直播只让我自己做题，我要是直播教做题扣我钱怎么办。
我刚想拒绝就看学长发的弹幕：「对啊教教我们吧。」
他是专门隐藏在这里面打探的。
得到他的准许之后我就答应了。
但是我也不敢乱讲，随手翻开上学期的课本，自己做完一遍对了答案才敢讲。
林初霁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我就知道他听不来高数。
我放低了声音，把镜头往前挪了挪。
讲到一半我发现观众走了几百个，怀疑是不是讲得不好。
没等我安慰自己，有涌进来几百个在弹幕里刷着「来听讲课」。
下播之后我发现林初霁已经睡熟了。
没读几页的书盖在脸上，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着抽出书抱他去睡觉。
林初霁却一把拽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怀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撑住沙发：
「吓死我了，你也不怕压疼你。」
林初霁应该是醒了有一会儿了，此时眼睛里一片清明，哪里有一丝困意。
「林初霁不怕压……你今晚要不要试试？」
10.
他压低声音，手指不老实地去拽我睡衣上的松紧带。
我喉结下意识滚动一下。
其实我们在一起才两个多月……我总觉得有些太快。
我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和柔软的嘴唇。
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结束之后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
林初霁汗津津地靠在我的胸膛上，闭着眼，也不说话。
这是非常温情的时刻。
我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去描摹他的眉眼。
他又往我胸膛上贴了贴，有些喘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肤上。
有点痒。
我摸摸他汗湿的额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林初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表示再待一会儿。
紧接着他的手伸下去小声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次？」
他脸颊还挂着两酡红晕，眼睛水润发亮。
漂亮得让人想亲他。
我们都是第一次，我担心他会不会不舒服，小声征求他的意见：
「可以吗？」
林初霁笑得让我心尖发颤。
「如果是耶溪就可以。」
11.
早上他睡得很深。
我给他准备了水放在床头柜，又给老师请了假，轻声下床。
阿姨已经煮上粥了，我看了一遍厨房的东西，打算给林初霁做碗面。
十点的时候还不醒，算一算他也睡了八小时了。
我担心他睡久了身体不舒服，稍微掀开被子轻轻摸他的脸。
林初霁这人本来就有起床困难症。
昨天折腾了一晚上，他浑身都是痕迹。
我有些不忍地又塞了塞被子。
林初霁半睁开眼看见我，于是伸出手来牵住我的手。
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几点了啊？」
「十点了，起来吧？我给你做面吃。」
林初霁一下子精神了，「腾」一下走起来，又被腰疼弄得喊出声来。
「好酸！耶溪！我的腰好酸！」
我失笑，昨晚上折腾那么久肯定会有些不舒服的。
伸手揉揉他的腰：「以后不弄这么久了。」
他一听有点急眼：「不行！」
他嘟嘟囔囔的，不影响我听见他说出的限制级话语。
他贴在我身上摸摸蹭蹭，手指不老实。
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干脆抱着他到洗漱间去洗漱。
在学长的工作室工作得很顺利，三月末跟着老员工跟进了一个项目软件撰写。
我几个月学到的内容用到项目里去，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有了初步成果了。
在面对林初霁时也有了更多一点的底气。
12.
清明放假正好凑上了周末，加上不补课，我们将近有一周的时间不上课。
手机停在购票界面，我犹豫着要不要请假。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很想小乖。
我们自从上次去了心理咨询室就回来住了，除非第二天又早八才会在学校睡一晚。
林初霁见我半天不动作，于是催着我去睡觉。
项目初步运营，可能会有bug，我要是请假回去肯定不方便进行修改。
直播那里倒也能回去播，但只有手机一台设备，怕效果不理想。
我叹了口气，最后决定五一再回去。
林初霁已经在被窝里躺着等我了。
林初霁已经养成了习惯，睡觉必须贴着我睡，必须抱着我睡。
我问他以前都是抱着什么睡的。
他无辜地指指沙发上的大狗抱枕。
我失笑，任由他搭到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还没睡醒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③
我摸过手机，上面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来电显示地让我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初霁被「嗡嗡」声吵醒，闭着眼来摸我的胳膊。
我犹豫两三秒下床接起电话：「喂？」
「耶溪！你居然敢跑那么远都不告诉我！」
时隔许久未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后腰往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吞咽口水，不死心地问：「你是谁？你找谁？」
「怎么？连你老子的声音听不出来了？」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把耶黎放在那个女人那我就拿你没办法……」
手心出了一层汗，我感觉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怎么了？」林初霁从我背后抱过来，两手放在我的腰间。
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一个字：「阿……」
阿霁，我爸爸找到我弟弟了。
林初霁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凌厉，他放缓语气：「怎么了宝宝？」
我行尸走肉一般跟他重复那个男人刚刚说的话。
林初霁很冷静，让我去换衣服。
「我已经买好了下午两点的票，本来打算带你回家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床边换衣服。
「没关系，我陪你回去。」
「我会带律师一起过去的。」
我看他那么冷静，那么井井有条地安排，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一想到宋老师被他找上就忍不住担心，心被悬在了半空中。
13.
我以前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林初霁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安排好了一切。
我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焦虑地不断咬嘴唇。
他凑过来在我唇上碰了一下，大拇指抚上我的嘴唇，轻轻摸要出来的齿痕。
「不要担心好吗？相信我，我会和你一起解决的。」
他的目光沉着冷静，好像变成了我可以依靠的山，或是一本屹立的树。
我点点头，努力放松自己。
林初霁要了张毯子盖在我的身上。
窗外的云朵大片洁白，往下看时密密麻麻的绿色。
地上的人渺小得要看不见。
我在上飞机之前就已经联系过了老师。
一开始她还说没有，后来下了飞机乖宝一边哭一边喊她才忍不住说实话。
乖宝长这么大，连生病都不敢哭出声，把泪呜咽着藏在眼睛里。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哭得撕心裂肺。
几乎要在我的心上扯开一个口子。
我忍回泪，焦急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
现在只想见到乖宝把他抱在怀里。
我们到的时候老师在楼下等我们。
她眼睛红肿，看起来已经哭过了。
见到我们笑了笑：「一路回来很辛苦吧？乖宝在楼上等着呢。」
我喊了声「老师」，没敢再看她红肿的眼睛，怕自己也会落泪。
林初霁带来的律师很有效率，话不多说了解情况。
乖宝应该是哭累了，此刻睡得正香，鼻尖还冒着细密的汗珠。
我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轻声掩上门出去了。
「对不起，老师，我……」
宋老师拍了拍我的胳膊：「多大的小伙子了，不许哭。」
应该是律师帮她分析过利弊，她看起来冷静多了。
「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打听到我的地址。
「昨天我们从超市回来，我拎袋子的功夫他就抓住乖宝了。
「怪我没有仔细看着，他见到乖宝就使劲拧他……」
宋老师深呼吸一口气：
「乖宝身上的青紫还没消下去，我打算告他虐待儿童。」
「还有，」宋老师抬头看我，「我想领养乖宝。」
领养这一点难度很大，乖宝虽然是残疾人，但是他还有亲生父亲在。
林初霁看出了我脸上的担忧，坐到我身边开口：
「没关系，不一定非要走领养手续。」
「只要给他钱，他总不会还紧紧抓着一个什么都不懂，才几岁的小孩。」
14.
可是钱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难事呢？
我还要用林初霁的钱把乖宝从那个男人手里抢过来。
我又抬眼看了眼林初霁。
我信任他，我爱他，我也知道他为我付出的一切。
我张张嘴，最后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重重地点头。
他这辈子呆在贫穷的大山里没见过什么钱。
林初霁问我给他多少钱的时候我冷漠得过分。
所以律师说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钱的时候高兴疯了。
什么都不用干，每天躺在床上就有两千块钱。
我累死累活才得多少钱，他却利用乖宝获得这笔不该属于他的钱。
不，不是利用乖宝，是利用林初霁喜欢我。
那个该死的男人却眼珠一转，要求我每个假期回去一次。
要么加钱，要么回去一次。
他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让林初霁不要再加钱，答应了他的要求。
乖宝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
他哭了许久又睡觉，也饿肚子了。
他从床上爬下来，轻车熟路地摸到客厅：「姨姨，饿！」
我看着他胖嘟嘟的脸和大而无神的眼睛，许久都没作声。
或许是感觉到客厅还有人，他谨慎地停下脚步。
两只肉爪爪放在圆滚滚的肚子前，显得很拘谨。
像是有点摸不准该怎么办。
我被他小心的样子心酸得落泪，哽咽着喊他的小名：「乖宝……」
他一愣，脸上是明显的不敢相信和惊讶，嗫喏着叫了声「哥哥」。
「哥哥……是哥哥吗？」
15.
我快步走过去把他抱到怀里，听见他惊喜地尖叫声：「哥哥回来了！」
晚饭我们在老师家里吃的。
乖宝跟着忙上忙下，我和林初霁择菜，律师和老师一起做的饭。
老师家里有两间客房，最后我、林初霁、乖宝睡到了次卧的大床房上。
老师说本来乖宝住这个大床上她都是要在四周堆上卷好的被子防止滚落。
现在我和林初霁代替的卷成卷的被子，把乖宝围在正中央。
床头开了昏暗的灯光，乖宝伸手摸摸我的脸，又有点胆怯地看向另一边。
其实他可以看清林初霁的方位，只是模糊看不清楚，但是不敢上手。
我笑笑，牵着他的小爪爪放到林初霁的手心里。
乖宝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手背上还有小肉窝。
放到林初霁匀称纤长的手上对比格外明显。
林初霁平时估计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子，所以他显得略微僵硬。
在我鼓励的目光下林初霁一只手托住那个小胖手。
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几个小肉窝。
乖宝害羞地藏到我怀里笑。
我把他拉出来，让他面对着林初霁坐在床上：「这也是哥哥，叫阿霁哥哥。」
乖宝眨巴着眼睛，肉嘟嘟的嘴唇一动一动的：「阿霁哥哥。」
林初霁语调轻快地应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红包放到乖宝怀里。
「喏，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乖宝抱着红包扭头看我，我沉吟片刻：「收下吧，这是改口费。」
「费！」
16.
我思考着要不要和乖宝解释我们两个的关系，最后打算等他大一点再说。
但是我还是和他重申：「阿霁哥哥和哥哥一样好，乖宝喜不喜欢阿霁哥哥？」
「嗯！嗯！」乖宝重重点头，抱紧了红包。
我被他财迷的样子逗笑了，摸摸他的头把他重新抱回被窝睡觉。
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我总算没有那么担心了。
律师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林初霁报销路费。
我确实想念乖宝，再加上现在是清明假期，我打算再留一天。
老师要回老家扫墓，于是我准备和林初霁一起带着乖宝去看看妈妈。
我妈妈埋葬的地方是在一个山坡上，离原先那个家很近。
那个男人见钱眼开，拿了钱立刻在镇子上租了间房子也不回去了。
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最后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那条路太过于崎岖，我想起林初霁，最后舍弃了七拐八拐的路线。
我带他去了后山。
其实后山那里离我妈埋葬的地方很远，但是我还小的时候她带我喜欢来后山。
四月初天气正好，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雨。
今天是暴烈的大晴天，爬上来甚至有些热。
林初霁抱着乖宝再远一点的地方等着我。
我把花放在那块石头上——那里正点缀着几颗小紫花，妈妈曾经给我做过吃。
温暖的阳光，轻轻拂面的风。
我摸摸石头，轻声说了很多话，最后都飘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