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糊一脸
在众掌门都对此摸不着头脑时,一直没发话的姒大圣女哼笑一声,转身朝向了入口:
“都进来吧。”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入口处突然又齐刷刷进来了不少人。
这群人风尘仆仆,有老者亦有年轻人,且无一例外的,身上都带着些饱经岁月蹉跎的沧桑感,像是刚放下手中的活儿,急匆匆从哪个地方赶来的。但这几分的疲惫,却遮掩不住他们面上熠熠的神采。
很快,一众围观的弟子中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一个小弟子惊疑不定地出声唤人:“杨先生?”
被喊中的那名老者身形一顿,朝声源方向看去,大大方方地冲那边抱了抱拳,爽朗一笑。
周围的人奇道:“怎么,你认识他?”
那小弟子恍惚:“当然了,你不也见过嘛。”
“他是满香楼的说书先生啊!”
满香楼可谓是中原数一数二的酒楼了,几乎各门派驻地都有这家酒楼的身影。近些年来,百姓生活安定,话本说书等娱乐方式的行情也随之发展得如火如荼,各大酒楼都有固定合作的书肆及说书人。
要知道,一个好故事能让人传颂千里,其中便离不开这讲故事的人。
这小弟子口中的杨先生,便是民间风头正盛的满香楼的说书人,擅长将各种复杂的悬疑杂谈志怪类故事说得通俗生动不失内涵,其绝妙的话术和神情语态,故事转折间将众多看官的情绪调动,配合情节大起大落,算得上说书界数一数二的名人了。
“哎,那位我好像也见过,是春满园的周公子,等等,还有袖招楼的张先生,玉华轩的赵先生,红旗饭庄的王大哥......”
“他们,他们好像都是说书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顿时吵闹声又响成了一片。
姒荼见人差不多到齐了,便在台上冲他们挥挥手:“午好啊各位。”
那些说书人也都恭敬朝他一抱拳,算是见礼。
“本座久仰各位先生大名,今日托了各位掌门的福,总算是见到了。”他笑嘻嘻的,手里攥着的帕子不知何时突然又消失了,此时面色红润,没了半点方才病弱无力的模样:“本座刚说了要告状,但可惜实在势单力薄。”
“诸位方才也看到了,本座就这一张嘴,可敌不过诸位掌门的联合责难啊,是以,只能请些援兵协助一二了。”
“眼下站在诸位眼前的先生们,都是来自江湖各地上实力不俗的说书人,今日便由他们来代替本座,在诸位侠士的见证下,好好地将事情说道说道。”
此话说完,在场的人便几乎都明白了姒荼的意思,不禁在心中赞叹一声妙啊。
试问放眼整个澧朝,除了朝廷上的那些言官之外,民间嘴皮子功夫最厉害的是哪种人?
毫无疑问,是说书先生。
岁月流逝中,他们早已经在一场场唾沫横飞的即兴表演中将那三寸舌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不论故事是热血的、悲壮的、煽情的、还是凄凉的,他们都能将其演绎得让人拍案叫绝,潸然泪下。
这魔教教主一口气喊来了江湖上最出名最厉害的二十个说书先生,这是活生生要将路堵死啊!你正道敢在青云山上召开灭魔大会,致我魔教名声彻底陷于不利之地,让之成为整个武林之敌,他就敢直接召来全江湖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掀了这灭魔大会,让他变成魔教的地盘。
不是要比嘴皮子嘛,不是要泼脏水嘛,咱们比比看?
看热闹的侠士们神色瞬间更激动了,就知道这趟没白来!他们都能料想到此次事件过后,江湖的舆论风评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别的不说,此次大会在未来的几年内都会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知道姒荼意图的瞬间,那些长老宗主们纷纷都坐不住了:
“大会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魔教小儿,你带这些不相干的人上来,当这法坛大会是儿戏吗!”
“来人啊,还不快将这些闲杂人等请出去!”
姒荼眼神一变,抬手出掌,霎时便击落了立于侧边的一杆旗帜,轰隆一声巨响过后,那杆子飞出,恰恰好倒在了欲听命上前驱赶的弟子脚边,威慑力十足。
他语气淡然:“谁敢。”
属于正派的人马们看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虽面有不服,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能在瞬间内折断这特质的旗杆,并将击飞的力道控制得如此精准,甚至算好了众弟子受惊后躲避的距离,百丈之内,江湖里姒荼算是第一人。
众人在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个念头,短短数月,这魔头的功力又增强了。
他们也终于明白,姒荼为何登上法坛后便站在那不走了,因为他单是站在那,身后的各位掌门人便要掂量清楚,不敢随意对底下的魔教众人出手。
姒荼转身看着惊怒非常的数位掌门,叹了口气:“人来都来了,诸位掌门如此行径,于一向秉承的门风不合吧?”
“本座不愿再多费口舌,今日这戏,诸位是看定了。”
他侧身靠在了法坛的栏边,向说书先生那边点了点头:“各位先生,请吧。”
魔教的五颜六色们闻言,也是十分地会看情势,着人不知从何处又吭哧吭哧搬上了数个桌椅板凳,还细心地配备了数块醒木,请先生们坐下,自己则乐颠颠冲进了弟子群里乖乖坐好,静待好戏开场。
至此,以那道旗杆为线,说书先生为中心,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无数跌宕起伏动人心弦的故事轮番上演,篇幅不长却处处精细,一听便是出自大师之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引得一众原本就喜爱听故事的弟子们拍手叫好,场上气氛愈发浓烈。
只可惜,在一众不明真相欢呼雀跃的小弟子之外,有那么一部分人,却是完美诠释了何为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在这样一个晴朗无云的艳阳天,冷汗直流。甚至不乏有人数次想要暴起打断这个怪诞荒谬的大型听书环节,却都一一被早有准备的魔教众人阻拦了下来。
二十位说书先生,带来了二十个小故事,这些故事几乎涵盖了现今市面上最常见的那些人心难测的恶事,随便单拎出来,这些故事里的反派都担得起“人人得儿诛之”的骂名,情节环环相扣,甚至不少故事还互相关联,让列为看官们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以身相替,为苦主们讨个公道。
时间飞速流逝,不一会儿,二十个故事都已说完,那些说书先生在台前一一站好,如往常在酒楼谢幕那般对台下的看客们抱拳感谢。
为首的杨先生冲群情激愤的弟子们压了压手,微微一笑,带领众位说书人提出了故事由来。
很快,愤愤不平的小弟子们愣住了,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以四大宗门为首,甚至,包括了自己的宗门。
他们开始发出了质疑,出于维护,出于对魔教的不信任,出于私心......
这些,都被站在高处的姒荼尽收眼底。
他对此并不意外。
身后的一个长老发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却足够清晰:
“教主大人这又是何必呢?你再耗费心力,再还原事实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你这是在和整个江湖为敌!哪怕你代表了事实真相,你也是错!”
“更何况,你没有证据,你难道真的认为仅凭讲几个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就能逆转乾坤吗?不可能的。”
姒荼转身看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楼家的一个长老,很是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是吗?”
不等两人再多说什么,一个掌门已经拍桌发话:
“魔教教主姒荼,妖言惑众,以不实之事扰乱人心,实在可恶!”
这位女掌门声音尖利刺耳,仿佛在为即将翻盘而激动不已,抛开事实不谈,姒荼倒是很理解对方此刻的心绪,因为方才的故事里,涉及了她的亲侄子。那桩案子,还是由她亲手掩埋的。
余下的长老也纷纷发话:
“毫无根据之事,一通胡乱编排的低俗故事,如何能作为证据!”
“不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简直令人耻笑!”
“大雅之堂,岂容竖子放肆!我等一起将这妖人拿下,趁此将魔教一网打尽!”
话虽如此,数位掌门却始终稳如泰山,面色紧绷却无一人敢动。
姒荼顿觉好笑,摇摇头:“谁说本座没有证据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扬眉道:“台主还不出手?”
话音落下,场内便忽地起了一阵风,风中传来一道声音,不辨男女却飘渺清越,煞是好听。
“这便来了。”
各路人马纷纷拿起武器,四处查找声音来源:
“何人装神弄鬼,还不出来!”
只可惜,声音来源未能寻到,他们却被数千张突然飘飘扬扬而下的纸糊了一脸。
“什么东西!”
“何方妖孽害人!”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扑腾声,让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姒荼唇边忽地漾开一抹浅笑,他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便足尖一点悄然掠至空中,指尖轻盈迅速,瞬息间便收集够了所需的东西,又飞身回了坛上。
他扬手将那叠纸张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诸位长老的手中。
“你们要的证据。”
长老们黑着脸抖开那叠纸,顿时便瞳孔一缩,惊惧之色在面上浮现。
“依据案子发生的时间、地点、涉及的人物、当地官府的文书、结案后的卷宗、邻里的目击......整理出来的,还真是不少呢。当然,这只是一部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每张纸右下方的那个印记:“或许收集这些陈年旧案是有些难度,但是......有了金陵台的帮助,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呢。”
哦,还有青宴堂。
“一件事只要已经发生,就一定会有证据,世上从来不存在绝对完美的遮掩,真是可惜了诸位的良苦用心呢。”
长老们捏着纸的手颤抖的厉害,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再泄露出去,必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若是那样,那些案子会再次审理,他们经营的名声便毁于一旦!若是再抽丝剥茧地继续往下深挖,还指不定又会翻出些什么腌臜事。
届时,他们自顾都暂且不暇,又有何颜面在此居高临下指责魔教。
“你,你跟金陵台到底什么关系!引得他们如此相帮,实在是好手段!”
江湖皆知,金陵台自创立以来便一直位于正邪两道间,属于给钱就办事,从来不投靠于另一方,根据姒荼方才的称呼来看,魔教此次居然请到了金陵台出山,实在是匪夷所思。
姒荼眉头一皱,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那道飘渺出尘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了: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诸位若是给得起价钱,金陵台也随时奉陪。”
言外之意就是,没钱就闭嘴。
一向以财大气粗自称的楼家长老张了张嘴,想了想对方堪称天价的价格单,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众人一时都在心中嘀咕,魔教什么时候背着他们这么发达了?
姒荼轻轻挑了挑眉,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压下了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