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加油吧
莫永宁在一个短暂而深沉的回笼觉中醒来，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
他在混沌中睁开眼，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子才感觉大脑暂且可以控制自己的躯干和四肢了。
他掏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解锁后的屏幕界面停留在他和苏云景的聊天对话框。
这是他早晨和张世成打完电话之后，用最后一点清明的神智点开的界面。他当时也没打算回复，只是想在临睡前再读一读对方最后发来的感谢消息，心里感到舒服，身体也能不那么难受。
自从把自己的真气掏空给了苏云景之后，他除了中途起来吃了些东西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躺在床上处于昏睡状态。
一开始妈妈以为他是因为入冬而懒散了，后来又担心他是不是病了。
莫永宁知道自己现在内力不足，没有生命危险，只需静养即可。于是拒绝了妈妈要带他去看医生的提议。
而江琦显然也没办法把这一米八几大高个的儿子强行带去医院，只能在确认了许多次儿子体温正常，呼吸也正常之后，放任他就这么睡觉。
莫永宁锁上手机屏幕，把胳膊架在额头上，又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
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回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莫永宁决定先起床吃点东西，然后再继续睡觉。
他一鼓作气地从床上坐起，感觉自己今天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手脚也有力气了，站起来时也没有感觉天旋地转。
他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妈妈给他留下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微波炉发出嗡嗡声，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伴随着食物中的油脂被加热后发出的噼啪声。
莫永宁无力地倚靠在中岛台上，凝视着液晶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数字最后跳转到了0秒，微波炉发出了烹饪结束的滴滴提示音。
而几乎是同时，家里的电子门锁也发出了同样的声响，接着听见门开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莫永宁内力亏空，连带着五感也不那么敏锐了。他只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却分辨不出是谁，也听不出有多少人。
但这个家里除了他和妈妈，再也没有别人了。
于是莫永宁没有理会那动静，将加热好的食物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他实在是太饿了，干脆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边走边吃。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班了？”他埋头吃饭，鼓着腮帮子问道。
“我哪有你那么舒服。我上午体检，回来换个衣服就要回公司开会了。”他听见妈妈回答道，“嗯，穿那双蓝色的拖鞋就好了。”
后半句话显然不是对自己说的，莫永宁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寻常。
他嘴里还叼着半块牛排，抬头往门口看去，就看见妈妈身后面站着个人。
啪嗒。
牛排重新落回了碗里。
江琦上前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问：“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
结果儿子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呆愣在那里。
江琦又说：“你说巧不巧？我在小区门口遇到你同学给你送东西。”
莫永宁依旧呆滞地看着妈妈身后站着的人，嘴里嘟囔道：“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表格，有个表格要你填一下今天就要交。”苏云景表情紧张，显然还是没有完全习惯说谎吹牛皮。
莫永宁疑惑地“啊？”了一下，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睡傻了。
“哎，你们自己弄啊。我去换衣服了，开会要来不及了。”江琦看了一眼时间，着急忙慌地往自己房间走去，并且关上了房门。
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一个蓬头垢面，手里还端着吃了一半的饭菜，一个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拳。
莫永宁一时有些失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还在梦境中未曾醒来。
苏云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又不是一个班的，哪会有当天要交的表格需要他送来。
一定是自己又在做什么没有逻辑的梦了。
想着想着，莫永宁脑子里一阵眩晕，手上一松。
幸好面前的苏云景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接住了掉落下来的那碗食物。
他同时也察觉出莫永宁身体的不适，伸出另一只手搀扶住对方的手臂，扶着对方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这样？你那天不是说你没事的吗？”苏云景眉头紧皱，担忧却又责备地问道。
莫永宁坐在那里，双手朝着自己的脑袋用力拍了拍，试图以此能让自己醒过来，结果却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梦。
“我确实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他边说边把刚才那碗食物拉到自己面前，再次拿起勺子，装作不经意地边吃边问：“到底是什么表格需要你给我送来？”
苏云景说：“没有表格。我骗阿姨的。”
他的理直气壮把莫永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再次掉落。
“你……你……”莫永宁见他这副撒了谎之后又坦荡荡的模样，十分地不适应，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江琦房间的门打开了。
餐厅里的两人瞬间颇有默契地收起了之间尴尬的气氛。
苏云景装模作样地在书包里翻找起了那个“表格”，莫永宁则捧起了碗努力往嘴里扒拉饭菜。
江琦简单地化了妆，换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一手整理头发，一手提着公文包，从房间里匆匆忙忙跑出来。
“哎哟，来不及了，我得走了。”
她经过厨房，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让儿子好好谢谢同学，便着急忙慌地上班去了。
家里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厨房里伪装出来的和谐瞬间消散。
莫永宁放下手里的碗勺，板下脸，先发制人地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结果对方并没有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更灼灼逼人的语气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回我的消息？你懂不懂最基本的礼数？”
莫永宁怔了一下，随即自暴自弃似地说：“我这种人，你和我说什么礼数？再说，是你让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不要再纠缠你的……”
他这般无赖的态度把苏云景给激怒了，双手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声说道：“对，我是说了不要再来纠缠我，那后来你不也还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我家，强行把你的真气给我吗？怎么现在倒想起来听我的了？”
莫永宁被他吼得莫名其妙，顿时一股怨气涌上心头，阴阳怪气小声嘟囔道：“你在莫名其妙生什么气？我不过是没有回你消息而已，你不回我消息的次数还少吗？”
“那不一样！这种情况下不回我消息，我会担心你……”
苏云景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是生气了，还是体内的真气又失控，他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脸也热得发烫，说话语无伦次。
莫永宁呆愣地看向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担心我？你为什么要担心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苏云景被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此时终于稍微捡回了一些理智。
他有些慌张地为自己找补：“我担心你因为把真气都给我而出意外，那我就是间接害了你，我不想事情变成那样。”
莫永宁方才瞪大的眼睛微微垂下一些：“哦，你是担心我出事了，自己心里过不去。”
苏云景不置可否。
莫永宁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下，眨了眨眼把眼底快要溢出的失望抹除干净。
“抱歉，不回你消息是我不对。”
苏云景没料到他突然之间地服软，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说话的口气稍许软了一些：“你……你到底……为什么……”
“我有我的私心。我怕给了你回了你的消息，一个没控制好，我又变成了那个让你厌烦却还一直纠缠你的人。我想自己在你的印象里停留在‘这个人曾经帮我过，还算是个好人’的位置。”
苏云景看着眼前委屈巴巴认错的人，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疼，而心里的那道防线也开始变得千疮百孔。
“莫永宁，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再为了我做任何事情了。你在这个世界要为自己好好活着，享受真正属于你的人生，成为一个你所想要成为的大人……你想想，在以前的那个世界你受了多少苦？为了活下去，每日要看多少人的脸色，做了多少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承担多少不该你去承担的责任？最后当上魔教教主，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是你自己选的吗？”
莫永宁一时有些茫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苏云景叹了口气，拉上书包拉链，看起来打算要走：“不明白也没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尽快恢复，马上就要一模了。”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总说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莫永宁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试图拦住他，惊诧道：“你该不会是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了吧？”
苏云景侧身绕过，不敢与他直视：“当然没有。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莫永宁不敢动手拉他，只能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玄关处。
“到时候，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做回你的苏少侠。而你觉得我应该继续留在这里，过自己想过的人生，成为一个自己想要成为的大人……对吗？”他问。
“嗯。你不认为那样对你我而言都是最恰当的选择吗？”
苏云景背对着他弯腰换好鞋，径直走向电梯。
“我明白了。”莫永宁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留在这里，这个世界会多一个能够陪伴母亲的儿子，那个世界则少一个被武林追杀的魔头。
他再也不用害怕自己被逼无奈下的所作所为会否引起苏云景更多的厌恶，因为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了。
如果记忆还会保留的话，苏云景对他最后的记忆，应该还会是一个算得上是半个朋友的同学。
这样的结果，比起他们俩不知何时就要因为武林恩怨情仇而拔刀相向的好太多……
电梯门打开，苏云景走了进去。
他回过身来，对着莫永宁笑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起为了自己的将来，加油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