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念归，你师父摔倒了，快回家看看!”
正在地里浇水的林念归一听，连忙把水瓢一扔，慌忙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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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归守在床前，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眼里闪过一抹酸楚。
“林师父的伤不重，但年纪大了，老人摔不得，这一时不会有事，久了就难说了。念归啊，你记得多看顾些。”村里的老大夫抚着胡子，叹息着嘱咐。
林念归红着眼圈，一边应是，一边把人送了出去。
“师父，您醒了?”折返回来的林念归看着缓缓睁开眼的师父，惊喜地唤道。
林阡陌的意识昏沉着，下意识开口：“鹤归……”
“师父，你叫我?”林念归没听清楚，连忙接道。
视线终于清晰起来，林阡陌看着床边的弟子，默默摇头。
在徒弟的侍奉下喝完药，林阡陌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那一摔，好像将他所有的力气都摔了出来，如今不过仅凭着一腔执念硬吊着罢了。
“你别哭，”听到耳边隐隐的呜咽声，本来不准备说话的林阡陌叹息一声，“我活了这般年纪，已经是难得了，就算是死，那也是喜丧。”
“我活了那么久，给你们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师父说的是什么胡话!”林念归一抹眼泪，七尺汉子硬生生哭成了泪人，一脸怒容，“您把念归从灾民里带出来，又手把手传我厨艺，您对念归的恩情就算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还不完!”
林阡陌摇摇头，“我当年并不是想帮你……”
他当年，不过是想找个人记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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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摔了一跤，但不知道是哪来的一股气吊着，林阡陌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
只不过，到底是伤了元气，受不得一点风寒。
“冬天快到了啊……”林阡陌拄着拐杖，看着窗前纷纷落下的枯黄落叶。
“师祖，你怎么又站在这儿了?”一个小姑娘端着饭走了进来，看他站在那里连忙把人搀了进来。
顺着她的力道进屋，林阡陌留恋地看了那棵桂花树一样。
昔年情景，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吧?
“那个乞丐还在村里吗?”林阡陌突然问道。
小姑娘一边点头，一边奇怪问道：“师祖，您问他干嘛?”
“天冷了，给他送点饭过去吧。”
小姑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还是伶俐地应下。
村里的那个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明明四肢健全，也不是有病的样子，却做着乞讨的事。
小姑娘自然是看不上那个乞丐的，村子里的小孩对他的态度也算不上友好，经常嬉笑着往那里扔石子。
不过那个乞丐从来不在乎，总是如同死人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村人发善心的时候，他才会端起那些剩饭剩菜吃起来。
小姑娘把饭菜放在那个乞丐面前，就嫌弃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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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阡陌轻咳几声，慢慢拄着拐杖出了门。
快冬天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希冀的光芒，望着村口的方向。
桂花开的时候他没有回来，下雪了，他就该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给他做一顿饭。
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还合不合他的胃口。
只是，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落叶打着旋儿落到林阡陌的肩上，抬起头看着那棵已经和自己一样年迈的桂花树，好像听见了它的叹息。
你和我一样，都在等他回来吗?
只是我老了，你也老了，他到底还是没有回来。
“念归，”林阡陌突然喊道，“你出来。”
林念归一脸茫然的从厨房里出来，“师父，你有什么事?”
“你把厨房让出来，我想做一次饭。”
林念归愣然，刚想说想吃什么自己来做就行，就在师父固执的目光咽下了。
“师父等一下，我这就把厨房收拾收拾。”
林阡陌慢慢走向厨房，拿起了那把刀。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自从他有一次拿刀失手滑落的时候。
那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经老了，拿不稳刀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的刀却拿的十分稳。
“师父，这是什么?”林念归好奇地凑上来，看着那一碗清澈如水的汤。
林阡陌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碗汤。
放下。
叹息一声，林阡陌端着汤出了厨房，“你忙吧，我出去坐坐。”
林念归哦了一声，不明白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把汤放在桂花树的石桌上，过了许久，林阡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天意又如何?他说过要等他的，既然出口，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还没死呢。
“这是什么?”又一个声音响起，林阡陌顺着看去，是那个村里的乞丐。
“这碗汤，就赠予你吧。”林阡陌低头看看，突然笑了起来。
乞丐一愣，看着那机缘所在的瓷碗，又看了看林阡陌，“你知道那是——”
“那是放下。”林阡陌淡淡地说，拄着拐杖望着远方。
“放下啊……”乞丐沉吟了半晌，抬头直视林阡陌，“为什么要赠予我?”
他能够看出来，眼前这个人的执念不比自己浅，为什么放着解脱之药不用?
林阡陌摇摇头：“我不想。”
他看着湛蓝的天空，突然笑了出来：“我还没等到他回来，怎么舍得放下?”
乞丐默然，恍然意识到，原来执念入骨，是不会寻求解脱之法的。
他们就算生生世世在执念的泥潭里无法自拔，也对那伸过来的救命稻草视若无睹。
心甘情愿，便是如此。
只是自己，到底没有念的那么深。乞丐突然苦笑出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叹息。
他仰头喝完那碗清汤，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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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四处都刮着寒冷的风，光秃秃的老树折弯了腰，痛苦地哀嚎着。
林阡陌躺在床上，冬天的到来似乎抽离了他最后一丝生气，那张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他要死了，现在不过是弥留之际。
林念归带着一家人跪在床下，哭喊声隐隐传来。
可它们都像蒙了一层雾，丝毫无法惊动老人。
林阡陌痴痴地看着窗外，好像那里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人影。
那里果真出现一个人影。
林阡陌的眼里流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出口道：“是你。”
那个乞丐。
当然，现在或许不能称作乞丐了。
凌空的仙人穿着一身道袍，眼里闪现着无情与悲悯，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类。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林阡陌吃力地看过去，“我想继续活着，可以吗?”
他还没等到那人回来，他还不想死。
仙人摇摇头，“不能。”
“但我可以让你来生富贵荣华，权势滔天，一生顺遂。”
“不了。”林阡陌叹口气，脸上的死气越发浓重，“那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仙人蹙眉，再次问道。
“想要啊……”我想要那人回来。
但林阡陌闭了闭眼，并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那不过是奢望罢了。
“你给我个菜园子吧。”林阡陌突然说道，他的眼里闪过怀念之色，“他最挑嘴了。”
仙人沉默，随后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陋舍。
林阡陌半点不在意仙人的离开，他也不在乎那菜园子到底能不能拿到手，提这个要求，不过是顺口一说吧。
眼下无人和他搭话了，倒是可以歇一会儿了。
林阡陌的眼睛依旧凝视着窗外，唯恐错过了什么。
我后悔了。
我当年，不该让你走的。
风呜呼呼地吹着，从被他强硬不许关上的窗子里灌进来，让他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白色的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枯树般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水迹。
等到感觉从凝滞的神经传过来，林阡陌才恍然发现，原来下雪了啊。
只是，为什么下雪了，他还没有回来?
林阡陌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他突然握起床边人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道：“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
可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那双苍老的手就失了力气，滑落下来。
下一刻，屋里的哭声震天。
一片恍若梅花的雪缓缓从窗子里飘进来，落到老人无力滑落的手上，悄悄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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