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去也曾有人叫他小远。
虽然是孤儿,对“亲人”这两个字只有空泛的概念，但在记忆深处，他确定有人叫过他“小远”。
亲切、真挚、温暖，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欢与笑意。
或许是父母,是祖辈,也或许是兄弟姐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时候他很开心,他被爱着。
有记忆以后便没人这样叫他,大家都叫全名，他也希望大家叫他的全名，因为“何远”二字是他独立存在于世上的证明，他希望用自己的努力与能力被大家记住与认可。
他不奢求已经失去、不会再有的东西,甚至是刻意去忘,相信即使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是、但是当突然间再次听到“小远”这样的称呼,依旧亲切、真挚、温暖，他一下子就脆弱了。
仿佛回到小时候,即使踮起脚都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总是期待着有人帮他、有人依靠。
……闻苏上将为什么要叫他“小远”呢？
双手攥住衬衫下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调整心情，再次复盘——
首先,闻苏上将被可怕的求偶期控制了,对他这个当时唯一在场的Omega出手,是意外,也是很无奈的事；
其次，观察闻苏上将的表现,现在很明显是决定事已至此就负责。
不久前，面对有权有势的楚少爷，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恶果，闻苏上将都坚定地表示没兴趣谈恋爱结婚，现在却……
闻苏上将果然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那么自己又该作何回应呢？
何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发现他根本没有明确的想法，没有那种“来自内心的呼喊”。
接受还是拒绝，这实在是个难题。
终于理解哈姆雷特了！
这时房门打开，闻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何远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脸红想低头，可这次没有，因为在正要低头的时候被另外一个细节吸引了注意力，骤然愣住了。
托盘上面有好多杯子。
陶瓷可爱马克杯、普通造型玻璃杯、晶莹剔透高脚杯、古典小巧茶杯、商务冷感保温杯。
五个。
……需要吗？
大眼睛困惑地追随着闻苏，闻苏来到床前，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忘了问你想喝什么，所以就都准备了。水、茶、果汁、热牛奶、一点点红酒。”
Omega沾酒就醉，原本不该在这时候给他酒喝，但Omega微醺的时候实在非常可爱，所以他自私地准备了一点点酒精含量很低的酒。
何远心想怪不得去了这么久，嘴上实诚地说：“那你可以回来问我啊。”
闻苏：……
他的表情瞬间尴尬，也实诚地说：“我想给你制造惊喜，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佳。”
何远：…………
“没、没有啦，是我不……好。”
本来想说不解风情，但考虑到这个词又直白又充满了某种暗示，就改了口，顺手拿起装着最平平无奇的水的马克杯。
闻苏却想：可爱的Omega果然与可爱的杯子最为适配。
他的心情很好，端起高脚杯抿了口红酒，深邃的双眼盯着何远。
Omega小口喝水的模样也可爱极了。
时间一长，压力又来了，何远没话找话说：“上将大人，今天有工作要做吗？”
闻苏摇摇头：“已经报备了，求偶期期间都不工作。”
“哦。”何远点点头。
闻苏说：“你不必再叫我上将大人，可以叫我的名字。”
何远立刻紧张，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闻苏伸手覆上何远脑顶轻轻地揉。
揉着揉着，大手来到耳畔，包裹住何远的脸颊，轻轻一抬。
何远便抬起眼睛，二人对视，他更加紧张，这次好像被控制住了，视线无论如何也离不开。
“你一向细心，难道没发觉我刚才话里的深意么？”
何远一愣：“什、什么深意？”
闻苏笑了：“求偶期期间都不工作，也就是说……”
何远恍然大悟：“现在还在求偶期？”
闻苏满意地点头：“3-10天，越是强大的Alpha症状越强，现在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何远一脸疑惑：“那为什么……”
闻苏看起来完全是正常了的样子。
“因为我用意志力战胜了它。”闻苏说，“狂暴状态的时候，我始终没有放弃和它对抗，花了两天时间，我总算赢了。就像以前压制信息素一样。如果我没能赢，很难想象它将何等猖狂，说不定你这个弱小的Omega甚至会被……”
手指在脸颊上有力而温柔地抚动，何远明白了，大大震惊，也大大钦佩，攥拳崇拜道：“好厉害！”
闻苏会心一笑：“可是你的重点又歪了。”
何远：？
闻苏决定不再迂回，手掌绕过何远的脖子，整个手臂搂过去，身体前倾，将小小的何远整个儿罩住，在他另一侧耳边引诱道：“求偶期要做什么呢？”
压力成倍增长，何远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求、求偶期当、当然是要……
“当然是要和自己的Omega寸步不离。”闻苏说，“我的身体可以尽量保持理智，但思想不行，求偶期的思想有自己的手脚，它们脱出身体，疯狂试探着想要探索的地方，只是那里暂时上了锁，一旦锁被撬开，它们……”
何远的喉头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这、这就是求偶期的Alpha吗？
跟平时的闻苏上将完全不一样。
跟资料说的那种不管不顾只会掠夺占有的Alpha也不一样。
唔，前两天的闻苏上将确实是那样，但现在的他战胜了狂暴状态，进化了!
现在的他既被求偶期控制，也能控制求偶期，实现了一种诡异的融合，是闻苏2.0，全新版本，此前的应对策略完全失效！
何远的大眼睛非常复杂地闪烁。
闻苏又笑了，问：“你在害怕？”
何远本能地点头。
即便爱着自己，但Omega细皮嫩肉，不可能不怕前两天那样的猛烈攻击，闻苏理所当然地想。
Alpha过于强大，Omega过于脆弱都会带来种种不便，但他们会携手克服。
“你试试看释放信息素回应，应该能减少痛苦。”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体验过何远的信息素，颇有些迫不及待。
眼神暴露了一切，何远突然有些愧疚，更有些难过，低下头局促地说：“我、我没有信息素。”
闻苏一怔。
何远把手指搅在一起：“我患有先天性腺体封闭症，腺体……就是个空无一物的摆设。小时候在援助所，有一次听到老师们聊天，说我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遗弃的。”
在他说前面那句话的时候，一个念头闪过闻苏的脑海，他突然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可是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去想，就又听到了何远后面的话。
然后就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只剩下心疼。
从内心扩散到身体的所有角落。
他想，可能他曾经的手下败将们被重明缠住、捏碎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受，或许不及，因为被重明绞杀只有瞬间的痛苦，而他的疼却在延宕、加深。
不过他不希望这疼痛停止。
因为何远已经独自承受这疼痛许多年，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分担，也远远不够。
但总算现在他来了，他愿意多为他分担。
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何远，一个人站在孤独的旷野，非常可爱又非常可怜。
小时候的何远渐渐长大，直到有了现在的大人模样，而他也终于走进画面，来到了何远身边。
他把Omega紧紧抱在怀里，认真地许下承诺——
“小远放心，我不会遗弃你，永远也不会。”
“啪嗒”一声，恍惚的何远掉下了一颗眼泪，他无措地低头看去，那颗眼泪正落在闻苏的手背上。
下一秒，闻苏吻住了他的眼睛。
没有办法抗拒。
完全没有。
他的呼吸已经窒住，身体已经瘫软，被闻苏压在仿佛花田的大床上，头顶是玫瑰与草叶，是森林的天空，是浩瀚的星河。
“我轻一点儿，好不好？”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