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了酒店,何远没有立刻回驻地。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地看行人车辆，看高空中闪烁的星轨。
偶遇一个公园，他拐进去,在花坛边的台阶上抱起双膝坐下。
被闻苏上将喜欢应该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和幸福的事吧？
连星源联盟总执行官的儿子楚少爷都求之不得,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居然要拒绝吗？
很不知好歹。
可是欺骗更加不对！
不能欺骗闻苏上将,也不能欺骗自己,即便不知道未来将面对什么。
何远攥了攥拳头。
他站起来,涣散的大眼睛重新聚起了光芒。
他拿出手机给闻苏发信息。
[上将大人，我现在就回去，大约三个小时后到。]
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终于明白闻苏上将之所以不愿他叫他上将大人，不愿他再做生活助理,不是因为控制欲,而是因为以为他本来就不是生活助理。
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错怪他了,要好好道歉，然后好好……说清楚。
乘坐公共空轨车到了距离驻地最近的站点,步行前往驻地外围,同时联络机器人管家打开进入权限,人脸扫描、瞳孔扫描，进入驻地，前往更深处将官生活区的别墅。
一路畅通,一路被闻苏看在眼里。
站在书房的大光屏前,拥有最高权限的监视监听系统,他能够精准洞察在这个驻地里发生的一切。
但此时此刻,他却怀着卑微的希望，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要知道。
-
进了客厅,熟悉的宁静感扑面而来，何远笑着跟机器人管家打招呼，上三楼去自己的卧室放背包换衣服——
不久前，他按闻苏的吩咐住进了闻苏的卧室，闻苏外出的这几天，他觉得一个人继续住闻苏的卧室不好，就搬了回去。
收拾停当，他又下楼去客厅，四处看看，随手整理，时而抬头望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
忐忑。
但不能退缩！
“闻苏上将在吧？”他凑过去小声问机器人管家。
机器人管家点了下圆润的机械脑袋：“正在书房。”
何远的眼睛转了转：“没说什么时候结束工作？”
机器人管家又缓缓摇脑袋：“并未。”
纠结。
但还是不能退缩！
坐在沙发上措了一会儿辞，他给闻苏发信息。
[上将大人我回来了，你现在忙不忙？我有点儿事情想跟你说。]
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发送出去就心脏狂跳，然后“叮咚”，闻苏秒回，何远一个激灵，甚至不太敢看！
下意识希望闻苏说现在很忙等以后，可实际上，屏幕上分明写着一个“好”字。
接着补了一句：[来吧，我在书房。]
……来吧。
有种即将面对疾风的感觉。
何远又捏了捏拳头。
沉下呼吸。
那就来吧。
进了书房，午后的阳光透过拉了一半帘子的落地窗，形成一明一暗的漂亮光影。
闻苏就站在窗边，站在那光影里向外眺望。
“上将大人。”何远礼貌地问候。
闻苏顿了顿才转过身来，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突然令何远觉得有些距离，有些陌生。
“学校的事情办好了？一路上都顺利吧？”
“嗯。”何远垂头，心中非常愧疚。
根本就没有学校的事情，一路上倒的确是很顺利，只是遇到了郁金香上将。
他从没想过要说谎。
他不能再欺骗闻苏了。
“上将大人，我、我……”
“不要紧张，坐下说吧。”
闻苏走向书桌后，何远慢吞吞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着垂下头，很奇怪，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受审的罪犯。
两手手指来回搅，终于终于，他豁出去了。
他抬起头来。
“上将大人，其实我真的原本就只是生活助理，不是用来帮您度过求偶期的配对Omega！生活助理核心将官都有，您大约是没关注……我、我不是故意不说，我也不知道您居然以为、以为……”
“这一点我已经明了。”闻苏平静地打断略显激动的何远，“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然后呢？”
何远一愣。
然后？
闻苏上将的意思是……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我、我还是想……做生活助理。”
没有直说爱或不爱，但是已经很清楚了。
闻苏陷入沉默。
时间流动，光线挪移，书房里显得昏暗了一些。
压力渐渐来袭。
其实在何远面前的闻苏和真正的闻苏是有差距的，在何远面前的闻苏，考虑到他是个弱小的Omega，一开始就收敛了许多锋芒。后来更是喜欢上了他，温柔宠溺自不必说。
但现在，温柔宠溺被封存，认清了现实，闻苏显现出了更多本原的样子。
那毕竟是整个星源联盟都为之骄傲、为之臣服的强大Alpha。
这样坐在对面一言不发，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何远紧张起来。
他听到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的心跳，他呼吸急促，下意识说：“对、对不起，上将大人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闻苏终于开口了。
何远想了想，说：“因为、因为我一直在拖延，如果我早点儿跟您说的话……”
“为什么一直拖延呢？”
“因为……我先前不确定怎样做才是……对的。”
“现在确定了？”
闻苏重重逼问，言简意赅，终于帮何远摘去思想的细枝末节，只留下中间的主干。
何远点了点头。
“嗯，确定了，诚实就是对的。”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轻松，好像整个天空都亮了。
可是望向窗外，真正的阳光却没了，天色昏暗，看来马上就要下雨。
闻苏站起来，再度走向窗边眺望，逆光中呈现出完美的背影。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说：“我知道了。你不用道歉，弄错的是我，该道歉的自然也是我，何况我还……”
何远连忙站起来摆手：“没、没关系！”
他知道闻苏要说什么，也很奇怪，理论上，Omega意外被标记一定很难接受，但是他、他就还好。
“不过我没有办法继续满足你做生活助理的愿望，你走吧。”
“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安排生活助理其实是拿将官做研究，我不能接受，我会和军方明确这一点，所以你放心，即便我辞退了你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对你的评价。”
“你既然还是学生，那就回到学校去好好学习吧。”
何远：………………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闻苏要辞退他的时候，没有意外，没有抗拒，没有着急，只觉得理应如此。
只有很浅很浅的遗憾和难过。
“下雨了。”闻苏看着窗外说，“你自便吧，想现在走就现在走，觉得不方便，等到放晴的时候走也行，什么时候都行。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没解决的，也尽管开口。”
可是没有了啊。
何远在心中默默地说。
他只能走了。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
按住门把手的时候又回过身，想着再看一眼，就一眼。
……也许是最后一眼。
外面真地下雨了。
说下就下，明明不久前还阳光普照。
雨越来越大，一颗一颗砸在干净透亮的窗上，甚至好像穿过了玻璃窗，沾上了闻苏上将英俊的侧脸。
门缓缓打开，又“咚”地一声轻轻闭合。
何远走了。
闻苏一直站在窗边，一直没什么表情，任由内心像这雨天的乌云般翻腾。
半个小时后，何远背着背包穿着雨衣，手拖行李箱离开的身影出现了。
闻苏抬起眼睛，确认了一下此时雨的大小。
今天，他求证了上司，搞清了一切，唯独搞不清楚何远真正的心意，所以何远回来以后，他引导他亲口说出来，亲自将那柄利刃朝向自己，刺穿心脏。
他拼命调动了所有的理智，才没有用强制手段把何远直接扣下来。
老实说他真地很想很想，可是得到一只笼中鸟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喜欢的，终归是那个站在楼下花丛边，热火朝天地浇水除草，满心欢喜地与花草聊天的活泼可爱、乐观上进、无拘无束的天使。
他讨厌浮华矫情，讨厌刻意做作，但此时此刻，他愿意将从古至今、从地球到星际，所有文明、民族、国家，所有语言中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在何远身上。
曾经，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他以为他是他的Omega。
多么动人的曾经，多么美好的谎言。
-
离开驻地的宽阔道路上，何远冒雨走着，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突然一辆轿车从身边驶过，停在前方，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面向他非常礼貌地站好。
何远站住。
那人微微躬身，说：“闻苏上将派我送您去空轨站。”
何远恍然大悟，也礼貌地笑，摆摆手说：“不用啦，这会儿雨已经小了，我走过去就行。”
那人说：“闻苏上将是这样吩咐的。”
语气还是很礼貌，意思却非常强硬。
也不是说真地不能拒绝，但是算了，能快点儿离开也好。
他上了车，那个人帮他安置好行李，接着就一言不发地开车，双眼始终面向前方。
太安静了。
何远有点儿尴尬，找话题问：“你是闻苏上将的部下？”
“是的。”
言简意赅。
何远努力不冷场地笑了笑，顺势往下说：“谢谢你送我！我是闻苏上将的生活助理，咱们……唔。”
习惯的确不是一时就能改掉的。
“我以前是。”
他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低下头，脸有点儿烫。
不料那个人却说：“嗯，我知道您。”
何远一愣。
来到这个驻地做生活助理三个多月，发生了不少事情，可是除了闻苏，他从没见过别人。
他当然知道驻地有生活区有训练区有军事戒备区，留驻着很多不同级别的军人，但在他真实的生活里，那些都是概念。
他真实生活里唯一真实的存在，只有闻苏。
便下意识地以为闻苏跟他一样。
所以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担心，没有了他，闻苏上将能继续好好生活吗？
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闻苏上将有军方最高级别的待遇，有机器人管家，有许许多多的部下。
什么都有，从一开始就生活的很好。
反而是自己怀抱着自以为是的目的强行到来。
是自己自视甚高。
现在，多亏闻苏上将赶走了他，他是该重新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