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音乐厅人去楼空,何远手脚并齐，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垂下头把自己缩小。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现场音乐会了。
甚至连平时用手机听音乐都不敢了！
因为只要音乐声一起,他就会立刻想到今天的糗态。
“上将大人,演出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嗫嚅道。
“一个小时前。”闻苏不能骗他，演出全程一个半小时,宣传页面和节目单上都有写。
“那、那我怎么……”
“你睡得很熟,所以我请求工作人员给我们宽限一些时间。”
何远：……
脸颊烧红,心在滴血。
“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陪我做平时不做的事情，我希望自己不要睡过去，这点也达成了。”
“可是……”
“你睡觉没有影响其他听众。”
“可是……”
“我们买票进来,在符合规定和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做什么都可以。任何一场演出都不能要求所有人必须认真从头观看到尾,任何一场演出也都无法确保会被所有观演人理解、喜欢。换句话说，就算你今天听完了全场,你的看法和评价也不一定就是乐团所期望的。”
“上将大人您说的都对,但是……”
“如果仅从尊重的角度讲,首先，乐团不知道你睡着了，其次你不是故意的,而且非常愧疚,这足以消除你所认为的不尊重。倘若你还是无法放过自己,那么就在未来补偿吧。”
何远一愣。
颓丧的眼睛里终于闪出了光。
“上将大人的意思是……”
“去听这个乐团的作品,如果喜欢就继续听，继续给予支持,如果不喜欢，就在今天的演出页面上打出好评，鼓励他们的踏实敬业，也让自己从这件事中彻底过去。”
其实，他可以想出很多委婉温和的方法哄劝自责愧疚的何远，但是他没有。
他选择与何远一起直面，认认真真地解决问题，这才是一个负责任的、强大的Alpha应该做的事。
何远眼里的光芒强烈了。
他终于不再缩着自己，他扭头看着闻苏，充满了崇拜与感激。
刚刚还深陷于“以后再也不听音乐了”的泥潭，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就被闻苏从泥潭里拯救出来，浑身清爽，又充满了力量。
离开音乐厅时已近黄昏，何远表示完全不饿，如果闻苏没有需求就不正经吃晚饭了，他想在有限的今天里陪闻苏多做一些“意外”的事。
两人看了看地图，最终决定去游乐场。
决定的过程似曾相识——
闻苏问：“你经常去游乐场吗？”
何远说：“不算经常，只有小时候，援助所会定期组织大家一起去。”
闻苏又问：“喜欢吗？”
何远说：“喜欢啊！不过回来以后也会有一点点难过。”
闻苏说：“因为太短暂了？”
何远摇摇头：“因为会忍不住联想，如果不是大家一起去，而是像普通孩子那样和家人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闻苏恍然大悟。
决定道：“那就去吧。”
只要Omega同意，他很愿意成为家人。
这时何远问：“上将大人呢？长大以后肯定不会去游乐场，也是只有小时候去吧？”
闻苏道：“小时候也没去过。”
何远意外地“啊”了一声：“闻将军严厉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他们不带我去，是我自己不想去。”闻苏解释说，“小时候我觉得游乐场又聒噪又傻，只有弱小的小孩儿才会喜欢。”
不久前他还是这么认为，但现在他改变了。
何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非常符合对闻苏上将的刻板印象呢。
今天不是休息日，游客不多，游乐场里不仅不聒噪，反而因为特殊的环境和夕阳晚霞的完美融合，营造出了一种非常浪漫梦幻的氛围。
二人不着急玩项目，一路漫步赏玩。
“上将大人，那边是探险森林主题区，另一边是童话世界主题区，你想先去哪个？”
闻苏看着Omega抱着运动杯的可爱模样，说：“童话世界。”
“哇塞！上将大人果然要将与平时不同进行到底！”
何远全无自觉，首先冲过去。
到了地方，场景风物变得又夸张又可爱，闻苏提议拍照，指出不同的位置让何远站过去，何远非常配合，不止站了过去，还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
一会儿从巨大的花瓣中露出比花更漂亮的笑脸，一会儿和路标并排站表情严肃假装自己也是路标，一会儿跪在地上煞有其事地对着巨型蘑菇呲牙，一会儿坐在金碧辉煌的旋转木马上开心地高举剪刀手……
结束后，他奔向在场外等待的闻苏，突然脑顶一沉，闻苏把一顶儿童玩具王冠戴在了他的头上。
“送给你。”
我的小王子。
“唔？”何远把王冠拿下来看，虽然是儿童玩具，但做得非常精致，闪闪的银色，王冠尖端还缀有星星。
“上将大人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注意到！”
“刚才你的木马转到背面的时候，就在那里的小店。”闻苏伸手向旁边一指，“喜欢吗？”
“嗯！”
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在游乐场买或漂亮或酷炫的玩具呢？
曾经缺少的幸福，闻苏为他填补了。
“上将大人您要不要也坐一下旋转木马？我也给您拍照！”
“你希望我坐？”
何远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
闻苏便也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说：“下次好吗？”
果然闻苏上将还是有顶级Alpha包袱，何远当然理解，说：“没问题！”
夜幕降临，游乐场灯光亮起，显得越发璀璨绚丽。
二人一起坐摩天轮。
面对面的车厢里，他们在夜空中缓缓上升，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迷离。
与此同时，烟火礼开始了。
“哇……”
隔着玻璃窗，何远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可是闻苏上将实打实地坐在面前，姿态轻松地双腿交叠，侧头望着窗外，金色发丝在眉骨处落下，眼尾深邃，棱角分明的面孔英俊逼人。
大约是感觉到了自己在看他，闻苏上将扭回头，眼神含笑。
何远的心便“嘭”地一声，像烟火在胸口炸开，整个人都愣了。
双手下意识抓住裤子，他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盯着一个人看超过……多久来着，反正是很短很短的时间，只要盯着，就会爱上对方。
糟糕，视线像是被吸住，挪不开了！
他是不是、是不是要爱上闻苏上将了！
糟糕糟糕，快点儿动一下啊！
“嘭——！”
巨型烟花升空，何远一个激灵，终于动了。
走到玻璃窗前向外看，他们即将升至最高，五颜六色的光焰托着尾巴洒落在周围，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
闻苏也来到他的身后，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二人的影子，看着其中Omega的眼睛。
“好漂亮。”
何远点了点头，有点儿紧张地说：“嗯，是很漂亮，焰火……”
“我是说你。”闻苏笃定道。
玻璃窗上，何远的表情瞬间诧异，接着垂下头去。
闻苏上将赞美了他，快说点儿什么回应啊！
急死了。
然后嘴巴自动嗫嚅道：“上将大人也很、很帅气。”
闻苏微微上前，几乎贴着何远的背，说：“谢谢，不过，可以再大声一点儿吗？”
语气里充满了呼之欲出的笑意。
何远：…………
啊，简直想突破窗口跳下去。
他更加嗫嚅道：“上将大人又欺负我。”
闻苏大笑，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脑袋，的确，Omega紧张得都出汗了，不能再逗他。
何远怕死了，如果状况外的事情继续发生，他真地很难抵挡，不禁屏住呼吸，双手揪着衣服，双脚脚趾也抠紧。
还好还好，下降的过程非常顺利，闻苏上将只是站在他的身后，在烟火的光影里保持着优雅从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出了摩天轮，双脚踏上地面，他的心也踏实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闻苏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笑。
何远便小声声讨：“上将大人不是从前的上将大人了！”
闻苏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何远眨着眼睛动着嘴唇，欲言又止：“很难说。”
“你觉得哪种更好？”
何远想了想，道：“也很难说。”
目中无人和故意逗人，成年人选择通通不要！
闻苏又问：“那么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的？”
何远一愣。
“干嘛要我希望呢？我也没有特别的希望，上将大人想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也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样子你都不介意对吗？”
何远：………………
看吧，果然。
无论怎么说都会跳进陷阱，顶级将官不愧是顶级将官！
“对啊我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呢我很多事情都不介意的而且干嘛要管我介不介意呢这根本不重要嘛唔时候也不早了上将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何远红着脸一通语无伦次，不再听闻苏说什么，直接走掉。
非常不自然，几乎同手同脚。
闻苏看着那别别扭扭的背影，心中被甜蜜与酸涩搅合。
“怎么会不重要呢？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他低声自言自语。
跟上去以后，二人往出口走，一路上何远仍是东张西望，闻苏便问：“我怎么总觉得你在找东西？之前在餐厅、在路上都是。”
“没有啊。”何远嘴硬道，“就是要走了嘛，下一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索性多看看。”
闻苏不相信。
但是何远不愿意说，他就不逼问了。
倒也没有被瞒骗的伤感，因为现在的他莫名地自信，Omega一定是因为对他好才不说的。
步行前往私人空轨车停靠场的时候，何远仍在四处看，表情渐渐焦急，又渐渐失落。
终于终于，他们来到了私人停靠场前方的公共停靠场，一旁有个自动贩售机，何远的眼睛倏而亮了，焦急和失落通通不见，取而代之的惊喜、兴奋。
他快速跑过去操作机器，点选、付款，弯腰取物，转身——
闻苏这时正好走到他的面前。
Omega双手举着一支粉红色玫瑰，看着他的眼睛闪着星星，脸上的笑容比花朵更美。
“上将大人！祝贺你！也谢谢你让玫瑰花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闻苏：！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他始终不说的原因。
果然自己不是莫名自信，Omega在意他的一切，远远胜过他自己。
闻苏愣住，半晌没有动作，也不说话。
何远便将玫瑰花枝折去一部分，踮起脚，将花朵认认真真地插进闻苏上衣口袋。
西装、鲜花、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晚，英俊帅气的顶级Alpha。
……
他们继续向私人空轨车停靠场走去。
闻苏似是突然有了心事，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
“你在驻地种的那些玫瑰生长得很好。”
“平时机器人管家打理它们，我也经常去看，偶尔还会摘几支放在房间里。”
“对了，我给机器人管家取了名字，叫重生，重获新生的意思。”
“这支玫瑰花我也一定会好好保存。”
“小远，什么时候也回来驻地看看吧？就当是看看那些玫瑰花。”
其实，“玫瑰上将”的授衔典礼究竟是哪天他从来没有记住过，也从来不认为这四个字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但今天它具有了。
那么他便决定了。
就是今天，就是此时此刻，他真真正正地是“玫瑰上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