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双眼睛。
一双晦暗的眼睛,在无光无色的黑暗空间透着亮光。逼仄，狠厉，充斥着诅咒和怨气。
隐隐传出诡魅的笑声,犹如在幽谷敲打着悬崖峭壁,回响。
像是在水里，浑身轻飘飘的，左摇右晃,睁不开眼。
瑞恩希艰难地睁开一丝缝，刺目的亮如同天光泄露,刹那间灼伤了那双湿润的绿眸。
他迫不得已又紧闭双目。
小小的双手在眼眶上揉个不停。
“我要玩,我要玩！”
“不给你，这是我的娃娃，你待会又给他弄脏了。”
“给我嘛,我保证不会弄脏他的……”
“不给不给——哈哈哈哈,来追我呀！”
宛如清风轻吻风铃，滴滴嗒嗒,叮叮当当,哗哗啦啦。
好熟悉的声音……
瑞恩希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光亮柔和了许多，他只是有点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目光便紧紧追随欢声笑语而去。
一个浅金色长发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个娃娃,风风火火在前面跑着,伸手跟这个个子稍矮一点红色卷发小男孩，伸着手,跌跌撞撞追着小女孩。
不知为何，瑞恩希不受控制地跟着跑了过去,好像他也本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
二人跑到灯光幽微的楼梯转角处，楼梯上下来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条白色围裙，怀里抱着一个水盆，右手还拎着一个红色小桶。
“跑慢点，莉莉安，里昂。”她含笑看着追逐的小孩们，“待会有人要摔得衣服脏兮兮的，哭成小花猫了。”
“我才不会，”莉莉安吐了吐舌头，“只有……我们都不会哭的！”
这话说得瑞恩希有些心虚，只有他动不动就哭。
“我也不会哭了……”他小声解释。
可他的话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莉莉安对着优瑞安笑，粉色的嘴唇咧得大大的，一口就能咬掉半个面包。
瑞恩希等了一会，有些尴尬，又重复一遍：“我也不会哭了，姆妈！”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怎么会这样。
明明姆妈最关心他了，莉莉安和里昂也不会对他置之不理的。
从小娇惯的瑞恩希小嘴一撇，置气地踹了下楼梯脚。
然而下一秒，莉莉安转身过来，怀中的娃娃令瑞恩希霎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微卷金色短发的小男孩布娃娃，绿色的眼睛弯弯，穿着简单的手缝衣服，脸上有些脏，许是抱了多年，但总体看得出来还算精致。
瑞恩希愕然地去摸这个娃娃。
这个和他极为相似的布娃娃，无端带来了危机感。
娃娃从他手中穿过。
或者说，他的手从娃娃身上穿过。
水绿色的圆眸再度睁大，相比之前的震惊，眼下更多了几分惊恐。
怎……怎么回事？
他去抓姆妈的围裙。
那时常被他们几个抓得皱巴巴的围裙……也从手上穿过去了！
他收回手，不可置信。
视线顺着双手一路内移——
小小的双手摊开，肉乎乎的，胳膊上的肉只多不少，白白嫩嫩，肚子微微突出，双腿只比水桶高一点点。
是小瑞恩希没错呀。
“莉莉安，里昂，你们怎么不理我？”他哼哼两声，一定是他们在搞恶作剧。
骗不到他。
莉莉安却没理他，“姆妈，我来帮你拎水，我可有力气了。”
“我来我来，我有肌肉，看！”里昂不甘落后，弯了弯胳膊，得意洋洋。
“我，我也帮姆妈提水……”
瑞恩希也弯腰去拎那个不大的水桶，三个人把水桶围得严严实实。
水桶拎起来了，水却摇摇晃晃。
“莉莉安，里昂，你们都是我的乖孩子。”姆妈站在楼梯转角淡淡地笑着，从一楼窗户照进来的和煦日光笼罩着她的面容，温暖而柔和。
瑞恩希睁大了眼，“那我呢，我呢，姆妈？”
姆妈没有说话。
水桶飘走了。
水桶被莉莉安和里昂拎走了，二人一路笑，一路争吵谁力气更大，谁是最乖的孩子。
只有瑞恩希，仿佛被下了魔咒，僵在原地。
明明他握住水桶的边缘了，明明他也帮忙了，明明他就在这里……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优瑞安笑意浅浅地慢步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时刻提防着小家伙摔倒。
姆妈走了。
瑞恩希回过神来，焦急地追过去，“姆妈，你说话呀，姆妈，瑞恩希不是你的乖孩子了吗？瑞恩希没有犯错，瑞恩希也有帮忙——”
“姆妈！”
“姆妈你不要不理我，瑞恩希知道错了，瑞恩希……瑞恩希……”
慌乱之中，他双脚打了架，直接扑在了地上，天旋地转。
他趴在地上，仰起头，“姆妈，你不抱抱瑞恩希吗？”
……
瑞恩希成了育婴堂的编外人员。
意思是，他就在这里，但没有人在乎。
不会有人和他说话，不会有人给他准备香喷喷的面包，也不会有人抱着他睡觉。
他坐在育婴堂的小院子里，路过的人，玩耍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吃饭的时候，育婴堂的孩子们都乖巧坐在长桌上，等着姆妈端上今天的美食。
长桌的末尾，有一张小凳子，放着莉莉安的布娃娃。
瑞恩希第一次见到时，气急败坏地想要把布娃娃扔掉，那该是他的位置。
但一切都是无用功，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饿。
下午，阳光明媚，讨嫌鬼对着莉莉安的布娃娃做鬼脸，又趁莉莉安不备，把娃娃抢走扔在地上。
布娃娃脸着地。
莉莉安撸起袖子对着讨嫌鬼就是几拳。
讨嫌鬼的叫喊声吸引来了里昂，于是他被两个人暴打。
直到讨嫌鬼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
莉莉安才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捡起布娃娃，小心地拍拍灰尘，搂在怀里。
“不怕，我给你报仇了！”
似乎有什么从眼眶里汩汩往外冒。
双眸瞬间模糊了。
瑞恩希抬手一抹，全是水。
这温馨的画面对他而言过于残忍了。
他一边往育婴堂外面跑，一边小声啜泣。
“他不是我……”
“我才是瑞恩希……”
小镇上居民们言笑晏晏，谁也没有看见一个哭鼻子的小孩从街上跑过去。
一直跑到小镇中央，太阳女神雕像处。
他抱着女神的大腿，小声诉说，双目干疼。
太阳女神一定能听见他的悲戚吧。
他被世界遗忘了。
有个布娃娃取代了他。
帮帮他吧。
女神没有显灵，出现的是一袭黑袍的黑女巫，以及同流合污的亡灵法师。
瑞恩希摸了摸自己的腰，只摸到一圈肉，没找到魔法棒。
他警惕地躲在太阳女神像后面，强迫自己止住了抽噎。
“水晶球啊水晶球，你说的那个会坏我事的臭小子就在这里？”
“不知道具体是谁？蠢货，那就全杀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辛苦研制的疫毒，正好有了试验的地方。”
亡灵法师从袖口取出一个玻璃瓶，瓶中黑雾浓得如同黑水。
熟悉的玻璃瓶，瑞恩希蓦地睁大眼，眼见玻璃瓶就要落地，他慌不择路地扑过去，不要！
哐嚓——
玻璃瓶掉落在地上，瞬间炸开，黑雾迅速弥散，小镇再次陷入阴霾。
“不要……”
“不要！！！”
撕心裂肺。
他无能为力地扑在地上，声嘶力竭，小小的手不停锤着粗糙的广场地面，渗了血也毫未察觉。
对自己带来不幸的滔滔恨意连同着被忽视，被遗忘，被替代的委屈，一齐渗入地底。
“怎么还没死？”
“……可能是药没起效果。”
“蠢货，滚啊！”
什么？
……
双目再次无法视物，又回到了水里。
“老师，吃果子吗？刚摘的，可甜了。”
“很好吃的，老师，尝点吧。”
“老师肯定可想吃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咿呀～”
“臭小鬼，迟早被你们说成饿死鬼。”
“略略略。”
“还不错，挺甜的，吃完记得把果核扔远点，别过几天在学院里冒芽长出来了。”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老太。”
好像哪里不一样。
是哪里呢？
是没有瑞恩希，所有人过得一样快乐。
没了他，姆妈照样照顾许多调皮小孩，莉莉安和里昂守护着一个布娃娃，小镇兴兴向荣，老师和姐姐们互相打趣。
没了他，云朵照样飘，太阳照样笑。
要不就算了吧。
他只会给人带来死亡。
所有人都在为他努力，又因为他陷入不幸。
他带来太多麻烦。
要不就算了吧……
身体似乎被什么重重碾压而过，浑身的骨头粉碎，被水流一点点冲散，成为鱼儿果腹的饵料。
“瑞恩希。”
“瑞恩希，醒醒，该起床了。”
“再不起就没有早饭吃了，不起吗？”
谁，在叫他？
好熟悉的声音。
像是初春的一缕薄阳，穿透早雾，温暖而不刺眼，带着几分飘渺和沙哑。它缓缓流淌在空气中，似有仙气缭绕，吻过山间野花，递来芬芳。
落下，在他的眼睑。
他徐徐睁开眼，柔和的光线让他感到舒适。
是楼倚霜。
是他吗？
他也会忘记瑞恩希吗？
他也会忽视瑞恩希吗？
带着些许躲闪，瑞恩希把脸往被子里面埋了埋，顺滑的绸缎……等等！
他摸到了被子。
他摸到了东西。
之前，他什么也摸不到。
空落落的心间突然冒出了新芽，小巧的，柔软的新芽在地面钻啊钻，让他心痒得难受。
那他，能摸到楼倚霜吗？
他不知道，但带着那一点期许，一点害怕，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那张俊秀的脸的轮廓，微凉的触感令他立马抽回了手。
是真的！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还没来得及留下欣慰的泪水，他的手就被眼前的白衣人捉住继续放在他脸上。
猝不及防，连他都愣住了。
眼前人将他重重搂在怀里，甚至到了让他难以呼吸的地步。
他推搡了两下，却发现——
楼倚霜好像在颤抖。
那柔软厚实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一阵阵地战栗，连带着怀里的他都感觉心脏跳得厉害。
“楼倚霜，”瑞恩希脑袋被捂在楼倚霜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了？”
他反手抱着楼倚霜，将手放在楼倚霜背上，学着之前楼倚霜安慰他的模样，轻轻地上下抚动。
“还好醒了……”楼倚霜的声音沙哑，像是憋了很久。
瑞恩希心跳得更厉害了。
一向淡定平静的楼倚霜，竟然会有如此举动。
瑞恩希怔怔的。
他一下子就原谅了楼倚霜用力把他禁锢在怀里的动作，他决定不对楼倚霜大力勒得他难受的拥抱生气。
他很喜欢。
这让他感到安心。
原来有人在期待他。
刚才是梦吧，一定是疯了，中蛊了，被下咒了，他才会觉得世界不值得留恋。
老师，姐姐们，还有楼倚霜，怎么会舍得他离开啊。
“楼倚霜，我想你了……”他闭着眼，仰头小心地贴上去，用自己的唇描摹另一人的下颌，薄唇和鼻梁，突然，他顿住。
“楼倚霜，你哭了？”
他正吻着，有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他脸颊上，顺着脸肉的弧度往下流。
楼倚霜也会哭吗？
担心滴到衣服上，瑞恩希好不容易挣扎着抽出手抹了一下脸，把脸上水渍抹掉，一看——
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