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阳花与祇园小呗
藤原柊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
十年不见，他褪去了初中时的稚嫩，面庞变得棱角分明，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剪裁用料尽显高档的西服，加上永远处变不惊的表情，真不愧是从初中就被人叫做贵公子的人。
清濑望着他的眼睛，走到藤原枫身边，缓慢跪坐在榻榻米上。
“新和服真漂亮。”藤原枫连打招呼都忘了，眼睛牢牢地盯着边上的美人，“这是紫阳花？”
“现在正当是这个季节，这可是为了您来特地准备的。”清濑侧过身，大方地展露出背后大朵大朵的紫阳花图案。
“什么时候汐音能穿上我送的和服，让我一饱眼福，这辈子就值了。”藤原枫的视线停留在露出的后脖颈上。
清濑侧着头，把他贪婪的视线尽收眼底，“我的和服多着呢，藤原社长打算送什么样式的？”
趁着藤原枫迟疑的时候，清濑适时转过身，对着坐在对面的山田部长抱怨，“你看，他每次都说要送我和服，转头就忘了。”
藤原枫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
送和服暗喻求婚，藤原枫好歹有家室，过过嘴瘾算是他最大的快乐了。
清濑看向坐在对面的藤原柊，藤原柊也在看他，隐藏在金丝边眼镜下的瞳孔略微放大。
茶屋老板娘很快呈上了餐前小菜和酒，清濑没理会他微妙的眼神变化，熟练地给藤原枫斟酒。
“这位是京都文化振兴部的山田部长，这位我应该不用介绍了，犬子藤原柊，现在正在青山学院综合文化政策学研究科读博士。”
“一流名门私立高校的博士，未来可期啊。”
“哪里哪里，他才哪到哪啊。”
山田的夸奖滔滔不绝，藤原枫听得开心，一杯酒立刻见了底。
清濑立刻给他倒上了第二杯酒。
藤原枫小酌一口酒，又往嘴里添了块明时鲷刺身，“别看他从小生长在东京，初中那会儿我可是把他带来京都了，这么说起来，他跟京都还算有缘分。”
是孽缘。
清濑在心里纠正他的说法。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花街的情况不太乐观啊。”藤原枫话锋一转，把酒杯置在桌上，“听说上七轩那边的几家置屋，新人只有两个人。”
山田摸了摸本就稀疏的头发，惶恐地向他解释，“每家置屋的人数有浮动是正常现象……”
“我养了这么久的舞妓艺妓，没什么收益也就算了，最后落得个入不敷出，我也太亏了。”
山田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更僵了。
清濑见状，把新端上来的盐焗海胆往藤原枫面前挪了挪，适时接过话茬，“藤原社长对祇园来说就是救世主，要是救世主都走了，我们在祇园的人以后该怎么办？”
“救世主”这个词藤原枫听得心满意足，他把杯中的酒喝尽，感慨道：“看来这几年支持祇园还是值得的，连汐音都不怼我了。”
“谁叫藤原社长找我这么频繁，我是怕您厌倦。”
“那怎么会。”藤原枫又是一阵大笑，转而对着山田打哈哈，“这次振兴，让我再考虑一下，毕竟不是小数目。”
清濑本想给他倒酒，一听“考虑”两字，立马就把酒瓶往回撤。
藤原枫拿着酒杯的手落了空，不由地“哎”了一声。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五花街联合演出了，藤原社长再考虑下去，到时候我一等座的票送给谁？”清濑假装嗔怒。
“你总得给我些时间考虑。”藤原枫赶紧安抚他。
清濑叹了口气，“奈良观光局的村上部长前段日子还问我要票呢。”
“那可不行，怎么能被他抢先！”藤原枫一听这话，立马拍着桌子支棱起来，“这回我一定帮忙，这样行了吧？”
“谢谢藤原社长。”清濑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给他倒满酒。
山田顿时松了口气。
一来二去皆是算计，趁着藤原枫跟山田闲聊之际，清濑装作不经意地看对面，藤原柊正盯着自己，面前的菜一筷子没动。
清濑愣了愣，今天藤原柊已经看了他好几次了，换成以前，他巴不得分分钟远离自己，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么？
他再看向坐在藤原柊边上的天音，天音被冷落在一旁，向他抛来求救的眼神。
“差不多到表演的时间了。”清濑放下酒杯，朝着在座的各位鞠躬，“先失礼了。”
天音心领神会，也立即跟着鞠躬，暂时退场。
“聊不动啊汐音哥！”刚走出宴会厅，天音就抓住了清濑的手臂一阵摇晃，“等下跳舞结束我们能不能换个位置，我宁可陪藤原社长玩游戏。”
“他有这么可怕吗？”清濑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可怕啊，那可太可怕了，要是茶屋老板娘看到客人黑着张脸，会心碎吧。”天音捂住了心口，“万一她以后再也不叫我过来了怎么办？”
“好好好，我等下跟你换位置。”清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今天的曲目是《黑发》对吗？”负责三味线弹奏的老师已经准备就位，在一旁询问道。
清濑想了想，对她说：“换成《祇园小呗》。”
“哎？”天音有些意外。
“宴席上有新来的人，当然要跳《祇园小呗》。”清濑低头看向和服下摆的紫阳花，“你不愿意跳，等下就不跟你换位置了。”
天音不说话了，乖巧地站到一旁。
三味线响起。
【东山朦胧月色东山垂，火红晚霞夜空燃】
伴随着婉转的唱腔，清濑膝盖弯曲，伸展手臂，熟练地跳起京舞。
每次跳起这支舞，他都能想起母亲对自己的教导。
不要用表情，要用眼神去诠释感情，才是京舞的精髓。
只是今天坐席上有了一个特殊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一直往那个人的方向看去。
上一次在藤原柊面前跳这支舞的时候，也是一个傍晚。
只是那一天下了场雨，夕阳没有那么浓烈。
藤原柊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手上拿着一本夏目漱石的《抵京之夕》。
【你怎么在这？】清濑扶着舞蹈室的移门，他正打算到这里来练舞。
藤原柊如水一般平静的目光看了过来。
【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书。】他刚这么说完，门外走廊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藤原去哪了？】
【不知道，刚才还在这附近。】
【可恶，今天必须让他加入文学部。】
【等下，篮球部才是先邀请他的！】
清濑看了眼走廊，默默把门移上了。
藤原柊转过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舞蹈室的窗开得低，淡粉色晚霞映衬在他背后，窗外一大丛紫阳花开得茂盛。
【我等下要练舞，可能会吵到你。】清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藤原柊只回了【没事】两字，在地板上往后挪了点距离。
清濑又往前走了一步，藤原柊继续往后挪着，最后干脆直接坐到了墙角。
清濑站在他面前，低头欣赏了会儿他被社团社长们围剿的可怜样，决定今天先不找藤原柊谈他爸的事，专心练舞。
他走到舞蹈室的另一侧，咬着皮筋扎了个高马尾，把手机架在窗台上，打开录制好的舞蹈视频，跟着音乐起舞。
夕阳逐渐下沉。
练了一阵子，清濑本以为藤原柊肯定已经走了，他回头一看，藤原柊还在，他没有在看书，而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对望了会儿，藤原柊发问了。
【你跳的是什么？】
【《祇园小呗》，这是每个舞妓刚开始修习时学习的舞蹈，也是最经典的京舞。】清濑转过身，把视频倒回最开始，仔细模仿母亲的舞蹈姿态，纠正着姿势不对的地方。
【很美丽。】藤原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差点淹没在了三味线的乐声中。
清濑心重重一跳，膝盖一歪，舞姿乱了形。
【思念情深水袖藏，祗园恋如长带垂】
一曲终了。
这支舞跳得糟糕透了。
清濑回到了坐席，和天音交换了位置，坐到了藤原柊的身边。
藤原枫摸着下巴“嗯”了老半天，问道：“这支舞是不是改了些地方？”
“没有啊。”清濑一杯酒下肚，余光瞥见身旁的藤原柊，竟觉得浑身发烫，这不是他通常的样子，再烈的酒，他都应该已经面不改色了才是。
“可能是视线吧。”
“是吗……”
“从你还是舞伎的时候我就看这支舞，到现在已经无数回了，每个眼神看向哪里，我都记得。”
“藤原社长是不是记错了？”
藤原枫喝酒上头，被糊弄了过去，“不管怎样，汐音的舞蹈还是好看，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宴席上恍若坠入了寒冬，一时间，所有人都静止了。
片刻，清濑才装作不介意地笑了笑，手一落，连酒杯都放错了位置。
“山田部长。”坐在边上的藤原柊突然发话了，他面向山田，礼貌地说道，“我正在完成的论文需要到祇园做一些研究，这段时间可能要打搅了。”
怎么会有人转话题这么生硬！
清濑心里好受了一些，藤原柊居然会凭借一己之力调节气氛，他虽然内心的吐槽已经快溢出来了，还是得称赞他勇气可嘉。
“哪里的话，不碍事。”山田摆摆手。
“可以的话，我想在望月置屋留一段日子。”
一颗炸弹的硝烟还没散，又一颗炸弹抛下，清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留宿吗？”山田问他。
“如果可以的话。”
这人疯了吧！
清濑调整了表情，赶紧接话，“置屋是舞妓艺妓们生活起居的地方，全是女孩子，按照规定是没法让男人留宿的……”
“不用这么麻烦，让他住酒店就行。”藤原枫大手一挥。
“藤原老师到这里做研究，我们怎么能这样待客。”山田摆摆手，“之前电视台的记者到这里拍纪录片，都是住在民家里的，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在祇园的生活嘛。”
清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山田部长就说：“这样吧，汐音，让他住你那儿，你一人住，家里也有空房间。”
“山田部长……”清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想用温柔的语调婉拒，边上的藤原柊却俯身鞠躬，说了句“拜托了”。
全宴席的人都在看着，大名鼎鼎的藤原家的儿子，要是这面子都不给，那他的艺伎生涯就完了，清濑只能笑着默认。
“那就这么定了。”山田一拍掌，“哎呀，现在年轻人对传统文化越来越不感兴趣啦，藤原老师有这份心真是难得。”
“我家这小子，就只有脑子好，待人接物跟木头似的，恐怕到时候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没事没事哈哈哈哈……”
山田跟藤原枫来回恭维着，清濑看向坐在身旁的人，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初中时他求而不得的人，现在居然自己主动了，即便不知道他到底是真为了学术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有一些陈年旧账，是时候该清算清算了。
清濑挪动膝盖，往他身边挨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住我家就不能像初中的时候一样天天避着我了，你确定？”
藤原柊没回答，误拿起了清濑的酒杯，喝了口酒。
口红沾到了嘴角。
清濑看着他嘴角的一抹红，忍住笑，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那是我的杯子。”
藤原柊的身子一僵，杯子几乎是掉在桌上。
“你沾到我的口红了。”清濑掏出怀表，打开镜子的一面，放到他面前。
藤原柊的耳尖在瞬间变得通红。
调戏藤原柊让人快乐。
清濑心情好了不少，他环顾一圈宴席的状况，茶屋老板娘跑后厨去了，山田去了厕所，藤原枫正在跟天音玩游戏。
这个角落无人在意，他取出手帕，凑近藤原柊。
离藤原柊这么近还是第一次，连睫毛都能根根数清。
清濑抬手想要替他擦拭掉嘴角的口红，藤原柊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他把手帕取了下来，擦干净嘴角，又把手帕递了回来。
清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伸手。
藤原柊疑惑地皱眉。
“洗干净再还我。”清濑对他笑道。
藤原柊愣了愣，又把手帕收回去了。
“你怎么还不松手？”清濑看向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现在又不是江户时代，随便拉扯艺伎在祇园是禁忌。”
藤原柊一下松了手。
清濑退回到安全距离，跪坐着面向藤原柊，双手轻压膝盖前方的榻榻米，轻轻俯身，额头贴地，抬头的时候，他看到藤原柊的喉头在上下滚动，他忍住想笑的冲动，语气轻佻，“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请多指教了，藤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