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只是想看一眼
救护车的鸣笛声呼啸。
车上急救人员正在与接诊的医院通话，车速越渐加快，稍显颠簸的车内，清濑抓住了藤原柊的手，握紧。
中学最后一年的冬天，他也是在同样的地点，拨了同一个号码，坐着同样的救护车前往同样的医院。
几乎从来没怎么生过病的母亲病倒了，这一病就再也没能醒来。
“这位家属……这位家属？我们要给患者连接脉搏血氧仪，请您松一下手。”
清濑回过神，“啊，哦，好的。”
牵连的手松开了，藤原柊的手指夹上了仪器，随着“嘀——”一声响，仪器启动，清濑不敢看屏幕，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交叠握紧的双手。
“家属以前有过敏史吗？”
“有……”
“病人是现在基本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血压偏低，抵达医院后急诊的医生会再进一步急救。”
“好……”右手还在颤抖着，清濑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可两只手却一起发着抖，他哑声笑了一下，眼前变得越渐模糊，泪水一颗颗砸在了手背上。
第一次给藤原柊送巧克力是在中学三年级的情人节。
那一天从清晨开始，藤原柊的课桌里就满满的全是巧克力，从外包装来看竟全是手工制作的，清濑的课桌里也有零星的几盒，只不过是便利店随便买的。
前桌的同学为这个凄惨的差距安慰了一句。
【清濑，那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大家都没把你当异性看待。】
其实清濑对收到多少巧克力兴趣不大，他还自己熬夜做了一盒手工巧克力，虽然只是把超市买来的巧克力融化了再倒到模具里凝固起来，但也算是他钻研已久饱含心意的巧克力。
按照传统，2月14日情人节这一天通常都是女生送男生巧克力，等到3月14日白色情人节那一天，才是男生还礼送女生巧克力。
鉴于他和藤原柊两人都是男的，清濑不知道到底该在哪个节日送比较好。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藤原柊就把所有巧克力捧在怀里，挨个送给了班里的同学，如此慷慨的行为获得了一个大好人的称号。
而这个大好人居然一盒都没留自己，清濑见状，把自己做的那盒巧克力给了藤原柊。
【我收到的巧克力太多了，给你一盒。】
他假装毫不在意地递了过去，藤原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盒子下面粘着一张制作清单。】藤原柊从巧克力的盒底撕下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着，【背后写着“清濑最棒”这几个字。】
啊啊啊啊——清濑想杀死前一分钟的自己，那是包装这盒巧克力的时候粘上去的，怎么会有人蠢到把这种东西粘到盒子底下！还是鼓励自己的幼稚话语。
【啊对，是我亲手做的。】清濑一手托腮，装作随意的样子，【难得做一次巧克力，不得鼓励一下自己？】
藤原柊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上课铃却响了，英语老师踏着铃声走进了教室，清濑赶紧坐好进入到上课状态，藤原柊也拿出了课本，却并没有把这盒巧克力收进去，而是放在了桌上的一角。
一整节课，清濑都听得心不在焉，与他半米距离的藤原柊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默默计数，藤原柊已经把那个巧克力盒子拿起来不下五次，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么。
当藤原柊把盒子拿起第六回的时候，清濑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课本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偷偷对藤原柊做嘴型。
【拆——了——吧——】
就好像盒子烫手一样，藤原柊很快把巧克力放回了桌上，清濑只好小声提醒他。
【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尝一颗，放心，不是很甜。】
藤原柊的神情看着更犹豫了，清濑的心情有些低落，他原本以为两个人共享一个舞蹈室，就算不那么熟悉，那至少也是面熟的人，可藤原柊居然连一颗巧克力也不敢尝，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想象中的还要远不少。
【要是实在不想吃，就送给你的前桌吧，他还挺喜欢吃巧克力的。】清濑有些自暴自弃，藤原柊看了眼前面，无动于衷，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拆开了盒子，盒子里所有的巧克力都是一种形状——心形。
【你别误会啊，我家里只有这一种模具。】清濑的眼神飘忽到了书页上，书上写了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恰好在老师边讲课边走到他身边，清濑干脆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假装认真听课。
余光的视线范围里，清濑看到一贯品学兼优的藤原柊竟无视老师就在身边，拿出一颗巧克力，咬了下去——
在藤原柊因为过敏起疹子请假去医院的时候，清濑震惊他对糖过敏的同时，也对他明知过敏还吃糖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不是有点在意我？
还是有点喜欢我？
随着年岁增长，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已经被洗刷干净，从感性逐渐趋于理性。
清濑翻来覆去地想，想出了一个答案。
他可能真的在好奇巧克力的味道吧。
急救车终于在医院门口停稳，藤原柊的病床被推进了急诊室。
清濑向前跟着跑了几步，有医生拿着记录板挡住了他的去路，“抢救室不得进入。”
“好，对不起。”清濑站在了门口，朝里面匆匆一瞥，戴着呼吸器的藤原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下一瞬，急救室的门关闭了。
“病人在抢救期间，我需要询问家属一些病人的基本信息。”医生从白大褂表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
“好。”清濑应着声，大脑却嗡嗡直响，消毒药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将他瞬间拉扯回母亲生病那时的回忆，天花板扭曲着，地面也扭曲着，他只能凭借着本能的意志，才能站立住身子。
“病人是从小就过敏吗？之前最严重的过敏是怎样的情况，有发生过和这次过敏一样的症状吗？”
医生的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清濑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他很快对医生道歉，“我……不是他的家属，我只是他的朋友，这些情况我……不是很清楚。”
医生记录的笔尖停下了，“好的，请问您知道他家属的联系方式吗？”
“我……联系一下。”清濑匆匆打开手机通讯录，打出藤这个字的时候，先跳出来的是藤原枫的名字，他用颤抖的指尖按下那个号码，直接把手机给了医生，后续的交谈他没怎么听清，医生问了一些问题，就把手机递还给了他。
“基本情况我已经沟通过了，病人家属说明早会到医院，今晚就拜托了。”
清濑向他鞠躬道谢，医生简单点头致意，匆匆推门进了急诊室。
藤原柊可以从ICU转出是在第二天早晨，清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没睡，藤原柊的病床刚被推出来，他就赶紧迎了上去，手刚扶到病床边的把手，后头就传来了一声呵斥。
“让开！”
清濑浑身一战栗，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仿佛是从记忆的土里被掀了起来，带着他不愿回忆的陈旧气息，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中年面容的女人站在背后。
“听不懂话吗？我让你走开！”正在说话的人是藤原晴子，藤原柊的母亲。
清濑猝然松手，一旁的医生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孩子的母亲，刚才我已经跟主治医生沟通过了，医院的集体病房不允许陪护，我希望能转单独病房，我想陪护我的儿子。”
“好的没问题。”
医生就陪护的注意事项又跟晴子交谈了几句，等到转移病房的时候，清濑想跟着一起走，晴子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便占了他原先的位置，随着病床离去。
清濑只好在后头保持了一定距离，慢慢跟到了病区。
等藤原柊送入病房安顿好后，晴子走出病房，站到了他面前，清濑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听说柊现在跟你住在一起？”晴子的每个字音都是冰冷的。
“是，对不起。都是我……”清濑刚说出几个字，晴子便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具体的原因，我会等柊醒来告诉我。”
清濑站着没动，他隔着病房半透明的玻璃窗格往里望，还想好好看一眼藤原柊，晴子往他面前挪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简而言之，我不想跟你说话。”晴子的嘴角牵起一丝不算礼貌的笑意，“也不想看到你的脸，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只是看一眼都不行呢……
晴子进病房后就关紧了门，清濑在空旷的走廊里静默地待了一会儿，住院部很安静，只有几个病人推着点滴瓶在走廊上徐徐地走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同样推着点滴瓶艰难行走的母亲，化疗让她一头秀美的长发全都落尽……清濑的呼吸忽然变得不稳，连带着心律不齐，甚至没有办法好好喘气，他几乎是跑着到了医院的室外花园，撑着长椅缓了好久，气息才稍微好了一些。
其实这家医院他很熟悉，从花园的第四把长椅往上望，刚好就是住院病区，小时候他照顾母亲觉得压抑，也会到花园里来透透气。
清濑坐到长椅上，抬头数窗格。
“四……五……六，找到了。”
藤原柊现在应该快醒来了吧，他就这样看着那扇窗户，在医院公园的长椅上发呆，一坐又是一整天。
到了晚上天下起了雨，他还是没离开，四周只有一盏地灯孤零零地亮着鹅黄色的光。
柔和的光线与水汽一同氤氲在身周，清濑再次望向三楼病房的窗户，那里也亮着同样鹅黄色的灯光。
又过了一段时间，窗口的灯熄灭了，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降临，清濑把头埋在膝盖里，他浑身被淋得湿透，但他还是不想回家，回到那个……没有藤原柊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