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喜欢男人对吧？
心脏猛烈下坠，拉扯出放射性的疼痛，清濑扶额苦笑。
他是有多害怕藤原柊不告而别，是PTSD吗，被感情绑架的感觉真不好……
鸭川不会告诉他答案，清凉的河水顺着下游流淌而去。
夜深了，热闹的街道逐渐寂静。
清濑缓步走回家，远远看到家门口的灯是亮着的。
家门口装的是感应灯吧……难道……
清濑加快了脚步，跑到门前，看到藤原柊正坐在台阶上，他的衣襟拧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散开，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胸前，像是经过了长距离的奔跑后被扯松的。
清濑怔怔地望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判断不精准，总觉得藤原柊身上有一丝不容易被察觉到的颓唐。
那句“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清濑忍住了一切冲动，平静问道：
“为什么坐家门口？”
“我没带备用钥匙。”藤原柊用最简单的句式说明了现状。
“研讨会刚结束。”他又补了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明天还有几个汇报，我等下还要回学校……”
“祇园祭结束了，你没看到我的表演。”清濑打断他的话，“真是可惜了藤原老师，错失了一次收集论文素材的机会。”
藤原柊没再说什么，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日程这么忙，为什么还要回来？”清濑也没走近他，就这样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藤原柊看了眼放在身旁的袋子，站起身，袋子递到了清濑面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
清濑接了过来，袋子有点分量，里面应该包裹着餐盒。
“如果我们两个都没有想谈恋爱的意思……”清濑抬头看他，“你这样照顾我是不是有些过界了？”
藤原柊的身形一顿，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清濑会把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来。
“我的父母，对你和你的家人造成过不少伤害。”他用最擅长也是最冷静的语调叙述，“你就把这些当作是我的赔礼道歉。”
清濑干笑了几声，“你终于说实话了？”
藤原柊的眼眸在背光处闪烁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帘，“你可以把这些当成实话。”
清濑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他，他想过很多次藤原柊纵容自己的理由，却怎么都想不到是这个原因。
其实他很想说，这些都不是他的错，可话到嘴边却转了方向。
“如果你想替你的父亲弥补我们家，也不是不可以，他做了哪些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可是被你父亲害惨了。”
“我知道。”藤原柊说完，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所以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原来这才是他想维持的关系……儿时无动于衷，现在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弥补家族给别人造成的伤害，也难怪他总是维持着适当的边界，不让自己过界。
气息变得断断续续，夜晚的蝉鸣刺耳，清濑忽然有一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他很想从中找出一点可以反驳的理由，而藤原柊却把他安放在了原地，他还是中学时候和邻桌隔着不到两米距离，却永远也无法接近的同班同学。
脚步声在远去，清濑从信玄袋里拿出备用钥匙，握在手心，藤原柊的背影在夜色中一再模糊，他始终没有叫他的名字。
玄关的灯光忽然暗下的时候，清濑才发现是自己太久没有挪动身子，他试着抬动沉重的双腿走上台阶，将钥匙插进门锁。
趴到桌上的时候，疲倦席卷了全身，这一天已经电量耗尽，连抬动手指都费力。
藤原柊递给他的袋子包扎考究，是用一匹藤紫色金绣布包裹起来的袋子，布料的质感看着厚实细腻，一看就是出自京都手工艺人的精湛手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藤原柊使用的物品渐渐变得有祇园味道了。
明明之前还是只会用塑料透明雨伞的人……
清濑强迫自己支棱起来，一层层拆开袋子，打开漆木餐盒，里面装着的是一盒手作三明治，有四种口味，切成了小份，是一口大小的量。
这种容易入口的小份三明治是为了不弄脏口红而在艺伎界广受欢迎的，讲究好看又营养均衡。
然而这种好看便利是大量的时间堆叠出来的，为了让小块的三明治能够美味，面包的口感，食材甚至酱料都十分讲究，只有专门做艺伎舞伎料理的店才可以买到，而藤原柊居然自己做出来了。
一边忙工作一边还抽出时间钻研料理，他是超人吗？
清濑忍不住在内心嘀咕。
不知道他自己还有没有吃饭的时间。
清濑再次看向这盒精致的三明治。
从今天早上开始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糖苹果，嗅到食物的气息，胃终于及时发出了饥饿信号，叫嚣着想要摄入食物。
清濑坐直了身子，用叉子戳起一块三明治，送入口中。
清爽的蔬菜搭配洗刷掉多余盐分的火腿，夹上酸甜多汁的番茄片，是熟悉又柔和的调味。
清濑这才意识到，不管是做日式还是西式的食物，那些食物中总是会带着藤原柊的独特印记，能够很快区别出来并且记住。
即便那只是一款基础的三明治。
清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他多么希望藤原柊可以收起对自己的那份带着怜悯的好意，没有多余牵扯的孽缘，是不是反而更加容易接近。
然而既定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如果没有那些孽缘，他们或许根本就不会相遇吧。
又是一个没有咖啡飘香的清晨。
清濑没了起床的动力，他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起床，而是在被窝里持续躺尸。
过了中午，家门口突然响起了铃声，清濑在迷糊中逐渐清醒，是藤原柊回来了吗？他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不不……不可能，只是快递吧……
清濑随便披了件衣服下楼，按下可视门铃的屏幕，站在门外的人面庞熟悉，是藤原柊的母亲——晴子。
诡秘的回忆一下涌上心口，清濑像被钉在了原地，霎时愣住。
“叮咚叮咚——”门铃还在焦躁地频繁响起，清濑站在玄关无法动弹，门外的人终于不耐烦了，手指扣在门上敲了几下。
“我听到脚步声了，是有人在里面吧？”
晴子的声音仿佛魔音穿耳，带着那些不堪的记忆从地底幽暗地钻了出来。
清濑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开了门。
晴子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优雅微笑，和十年前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清濑浑身上下都在应激，只开了半人的距离的门缝，用自己的身形把通路全部挡住。
晴子见状却笑了，“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这已经是您第二次来了，应该已经不新鲜了吧。”清濑回道，“阿姨您前不久才说过不想看到我的脸，怎么反而过来找我了？”
清濑话里的意思并不客气，可因为对方是藤原柊的妈妈，不管怎样，他都还是把说出口的日语进行了一番调整，将所有语句都变成了敬语。
为了藤原柊，他可以不顾晴子跟自己家的所有嫌隙，保持基本的礼貌。
“谢谢你上次及时把小柊送去医院，这是我从东京带来的点心。”晴子把手中的点心袋子往前递了递。
“嗯。”清濑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下他不得不把晴子给请进家门了。
午后的日光炎热。
晴子边打量着这栋古民居边走进屋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老的房子，筑龄得有40年了吧，很有风情。”
就是老旧的意思吧……清濑对她笑了笑，“祇园的房子都是这样。”
“这种历史风情在东京很少能见到呢。”晴子拉开餐桌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仿佛就在自己家，“难怪有这么多人追寻着这种风情到了这里。”
是指藤原枫吧……清濑被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弄得快抓狂，都说京都人最擅长阴阳怪气，怎么晴子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京港区白富美也这么擅长阴阳怪气。
“我去泡茶，您先慢坐。”清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厨房
将茶水端到桌上的时候，晴子已经把点心盒拆开放在了桌子中央，清濑瞟了一眼，是来自银座高级西点店的费南雪。
“尝一下吧，我让人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
“好……”清濑拿起一只费南雪。
好甜……是藤原柊咬一口就能晕过去的程度……
想到这里，清濑忽然很想笑，但又不能笑出声，只能抓了抓自己还凌乱着的头发。
晴子抿了口茶，“小柊住在这里？”
清濑一口费南雪卡在了喉咙，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喝茶顺了顺嗓子，本想点头，心想藤原柊现在不在这，又摇了摇头。
晴子的视线挪向了岛台，那里还放着藤原柊买的手摇咖啡机，边上放了几本书，她又看向客厅，客厅的茶几上也放着几本书，无一例外全都是文化遗产研究相关的书籍。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情我不会不懂，我不会干涉你们同居。”晴子把视线收回，放在面前的清濑身上。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清濑很快反驳，“我们没有……”
“我的丈夫和儿子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包括喜欢人的品味。”晴子用相对平和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点了。”
清濑握着茶杯沉吟，他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你喜欢男人对吧？”晴子忽然问道。
茶杯里的液体晃荡了几下，清濑一下怔住，手从桌边垂落。
这是谁都没有揭露过的问题。
在没有人提及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活在充满泡泡的童话故事里，而现在那些梦幻的泡泡都被戳破了，只剩下裸露的现实。
清濑第一次慎重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从始至终他只喜欢过藤原柊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藤原柊。
但藤原柊是男人，所以……
“是。”手指掐进了掌心，清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晴子的反应出奇地淡然。多年过去，面前的女人似乎能控制住一些情绪了，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也没有做出打人之类的大场面，晴子只是以一种谈判的方式，将她手上的筹码合理地运用。
“清濑花舞把你当女孩子养，我很同情这一点。”她缓缓说着这些刺痛的言语。
“不是的！”清濑急迫地抬头，“她没有把我当女孩子养，她是为了让我学习艺伎必备的礼仪……”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报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晴子用温和的声音警告，“不管是我的丈夫还是儿子，你都不要再接触了。”
一阵无力感袭来，清濑的手一再握紧，随后松开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着的人依旧在这个无解的困局里纠缠，什么都没能改变。
“如你所见，我支撑着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很多年了，我不想让过去的那一切都白费。”晴子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起来。
“阿姨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是怎么想的？”清濑抬眼望着她，“没有？是因为不敢吗，怕得出一个你不愿意面对的结果？所以才来和我对峙？无论你撑着还是不撑着，这个家都是摇摇欲坠的。”
“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是你来指手画脚，不是吗？”晴子并没有被激怒，她的语调愈发像一个长辈，清濑瞥见她鬓角发根的一丝白发，随即沉默下来。
晴子说得对，这是他们藤原家要解决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何必高调地发表意见。
他不知道晴子在坚持什么，同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就这样，你要是明白了的话，就自己做出决断吧，不用送了。”晴子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拎包起身。
玄关的门一关一合，桌上的那盒点心放在两人中间更像是讽刺的道具。
清濑跌坐回桌前，双臂交叠，把整张脸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