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容身之处
清濑只允许自己发愣一秒，因为他可以把这一秒演成惊讶，而不是触动。
“跳京舞？当然想啊，学会的东西是忘不了的，都成肌肉记忆了。”他没有在橱窗前停留，兀自往前走，藤原柊快步走到和他齐平的位置，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清濑知道藤原柊明白一切，选择带来的失去是无解的，既然无解，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
为了不增加藤原柊的愧疚，清濑贴到他身侧，主动牵了他的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别难过啊，现在我可还没后悔，要是未来哪天后悔了，你可以等那个时候再难过。”
恰逢等红绿灯交替，两人在街边停下脚步，藤原柊又变得沉默，在他想把情绪内敛收住的时候，清濑很难看出他是缓和了还是没缓和。
“如果那一天会来临，我希望难过的只有我一个人。”
在红绿灯跳转之前，藤原柊才出声。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难过。”清濑转身抱住他的身子，“我也会很难过。”
谁也说不准未来的事，但清濑觉得那一天不会到来，不会到来，所有的假设都不会成立。
没有人随着绿灯过马路，清濑在路灯下抱着藤原柊待了好久，在偌大的东京都23区，他的身边，就是容身之处。
初秋悄然已至。
清濑躺在床上，正好能面对阳台的绿植，绿植被照料得很好，繁茂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泛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
清濑忽然想到京都的院子，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好吗，不会真被天音拔了吧？
思绪还在飘忽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环到了腰际，身子从床边缘捞了回去，挨到了另一个身躯。
“睡着了吗？”藤原柊贴着他的脖颈问。
“睡着了也被你弄醒了。”清濑碰了碰环在腰际的手，每次他们一起躺床上的时候，藤原柊总是会侧着身睡，方便捞人，“怎么了，这么黏人。”
“黏人”这个词藤原柊以前也这样对他说过，现在他是主场了。
“开学之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又要减少了。”背后的人并没有松手。
“每天在一起会腻烦的。”
“不会……”藤原柊在摇头，额头蹭得脖颈很痒。
清濑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我在想要不要找工作。”
藤原柊睁开眼，临睡前的倦意已经消散了，“工作？”
他重复了一遍，又说：“如果不想工作，可以不用工作的。”
“反正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是无所事事。”清濑抵着他的额头，“就是暂时还没想好做什么。”
藤原柊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是待在家里不开心吗？”
“没有没有。”清濑就知道他又想多了，“好啦我说实话，我总不能让你工作而我在家当闲人，这样长久下去不行。”
他不想心安理得花藤原柊的钱，况且工作惯了，突然闲下来也很不适应。
藤原柊若有所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次日早餐时间，清濑来到桌边，看到藤原柊放在桌上的电脑开着网页，是港区区役所官网，上面写着同性伴侣关系相关流程介绍，清濑原本还有些没苏醒，现在是彻彻底底醒了。
清濑对这项证书不算太了解，之前只在新闻上看到过，这份证书和一般结婚证有别，但医院法院都会承认这项证书的效力，能够互相认定为家属，拿到之后，他们实际就和结婚没有区别了。
联想到昨晚睡前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清濑猜想，藤原柊应该是怕他没有安全感，所以才想到了这份证明。
不管怎么说，这都算一项大事。
“番茄我稍微烤了一下，好像有些过于熟了。”
藤原柊拿着两盘温沙拉回到餐桌边，放下后默不作声把电脑合上了，清濑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周三要不要去逛街，我刚好要去买新学期用的西服。”藤原柊把电脑挪到一旁，给餐盘腾出位置。
“好啊。”清濑立即答应，“啊，等下，我记得之前井伊太太给我发过同好会的活动，也是在周三。”
清濑翻找出消息，“这样正好可以拒绝她的邀请。”
他回了一条婉拒的信息。
“解决了。”他在椅子上舒展开四肢，“一桩心事了结。”
这句话说完还没过太久，井伊太太又发来一条LINE。
【周三没空吗，太遗憾了，不过我们在周五还有活动，在小池太太家烧烤，大家都打算带上喜欢的食材过去聚餐，清濑要过来吗？】
清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把手机转向给藤原柊看。
“这下我该怎么拒绝？”
藤原柊也沉默了，他上下翻着聊天记录，眉头微蹙，“为什么她这么执着邀请你？”
“可能是想让同好会多一些人？”清濑摇头表示不解，“可是同好会的人已经很多了。”
“再想个理由拒绝？”藤原柊把手机还给他。
“连续拒绝两次太刻意了，难免会多想。”清濑有些犹豫。
“真拒绝了，也没什么的。”藤原柊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清濑想起上次聚餐白石和柚希说的话，井伊太太一直在和小池太太社交，应该是有一些原因的，小池太太的话似乎能影响小池教授的判断，说明他们的交流很密切。
而藤原柊对于人情维系一直处于一种随便的态度，全凭别人的良心，他就只做自己，这在还未熟悉新职场环境的状态下，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
清濑不敢冒险。
如果因为他的冷淡不愿交流，而导致藤原柊被人在背后议论，这就是平添事端了。
“还是去吧。”清濑在对话框编辑信息，给了井伊太太答复。
周五早上，清濑特地从大型超市挑了几只不错的京都产节瓜，作为特产带了过去。
小池一家在代官山有一栋很不错的一户建，清濑进门后才意识到他带来的蔬菜过于朴素了。
厨房的岛台上摆着的尽是全球名贵食材，松茸火腿鱼子酱和牛普遍可见，还有几只他从未见过的布塔尼亚蓝龙虾正在水缸里蹦跶。
井伊太太察觉到他的窘迫，亲切把他迎了进来，“我们刚好缺蔬菜，这几只西葫芦来得正好。”
清濑保持微笑，他决定默默撕掉蔬菜外包装的标签，让人无法察觉他带来的是节瓜。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准备食物，小池太太没怎么动手，只是泡了茶，就在院子里聊天。
清濑其实也不想操持料理，为了显得自己有事可做，他把切好的“西葫芦”一片片串在签子上，这项工作轻松，还不用被叫去聊天，他做得很开心。
“不愧是京都老铺子的工艺。”
不知何时，小池太太来到他的身旁，看着他的和服，眼里是难掩的羡慕。
清濑心知他的美好时光结束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脸上作惊讶状，“确实是京都老铺子的工艺，您对和服真了解！”
“我一直去的南青山的和服店，那家店虽然也不错，但和京都比还是差了些。”小池太太叹了口气，“可我对京都的店铺不是很了解。”
清濑接话：“改天我介绍几家不错的店铺给您。”
井伊太太也来到他边上，更是识趣，“就别改天了，现在介绍不是更好？”
清濑笑着说“是”，借此机会，他加到了小池太太的LINE，还加入了花园聊天的行列，和这两位太太“谈笑风生”。
“话说9月份的新学期动员会不如3月的重大，但毕竟我丈夫是第一次演讲，还是要好好准备一下的。”
“肯定的，不过井伊老师一定没问题。”
她们明显在继续着之前聊到一半的话题，清濑听得云里雾里，半天才听明白井伊被选为新学期教师代表发言。
“发表是井伊老师来吗？”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整个学院的新学期动员会居然是让讲师职称的人作为代表发言，未免有些离谱。
现场的气氛突然凝固了，井伊太太把头转了过来，“是啊。”
清濑对她笑了笑，在心里找着合适的借口，可能是因为藤原柊初来乍到，对学校还不熟悉，才找井伊老师来替代。
花园烧烤开始，很快这个话题就过去了，大家开始品鉴美食，说的都是食物相关的话题。
在聊天的时候茶喝饱了，清濑吃得很少，到半程后，盘子渐渐不够用，烤出来的食物又急着装，有人问了一句“有空余的盘子吗”。
作为招待主人的小池太太显得有些慌张，“盘子不够了。”
井伊太太看了眼厨房堆积如山的餐盘，“我去洗几只出来。”
小池太太按住她的手，“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
清濑看到井伊太太大拇指贴着创可贴，作为同好会里唯一的男性，他很自然地决定承担洗碟子的任务。
“我来洗吧。”他站起身，“厨房是不是有洗碗机，可以用洗碗机洗吗？”
他原本以为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小池太太却面露难色，“这些盘子进不了洗碗机，上面的花纹会有磨损的。”
清濑看向显然价值不菲的鎏金餐盘，在内心咆哮不能进洗碗机的盘子都是工艺品！
然后他对小池太太微笑，“好，我来手洗。”
穿着和服洗碗容易损坏衣服，清濑没带合适的罩衫，只能尽量撩起袖子，寻到一条围裙勉强系上。
处理好衣服后，最关键的手套却怎么都找不到，小池太太平日里应该不怎么做家务，厨房里很多东西看起来都是新的，连洗碗用的海绵都是从橱柜里翻出来现拆封。
不就是几只盘子吗？洗就洗吧。
清濑拿起海绵，按了几泵洗洁精。
厨房侧边开窗就是花园，碗碟源源不断地从花园里递了进来，刚洗完一批，又来了新的一批，没完没了。
很快，清濑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沦为了现场唯一劳动力，大家似乎并不在意是谁在好心洗碗，也没有人说要接替他洗碗，或是帮助他一起洗碗，大家只是享受着成功，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而促成这个现状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不当他一回事，没有可以利用的关系，也不处在高位，自然人人都可以使唤他。
而先前对他颇为照顾的井伊太太也并没有来解救他，清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花园，小池太太和井伊太太正在蔷薇花下优雅聊天，井伊太太看到了他，还朝着他微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清濑觉得她的笑有点恐怖，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多想，又摁下洗洁精的泵头，埋头洗碗。
直到烧烤接近尾声。盘子的周转终于变得正常，可剩下的盘子总该有人洗完，清濑秉承着做了就做完的善心，处理完所有餐具，还把厨房给打扫了一遍。
这辈子的家务都在今天一次性做完了。
跳舞的时候累到趴榻榻米上睡觉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他手痛腰痛，精疲力竭，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
原本几站电车可到的距离，他不得不承担高昂的打车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