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留恋
清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应该笑，他费力地把头往反方向转动了一点，他不想看到藤原柊压抑着愠怒的神情，这会让他的笑看起来很蠢。
“有一段时间了。”清濑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段时间是多久？”
“几个月吧……”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一定要这样质问我吗？”清濑稍稍加大了声音，“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糟糕的事，那对你的工作毫无益处……”
胸腔的剧烈起伏牵连到全身，腿上的疼痛陆陆续续传递到了大脑，止痛泵像是失去了作用，清濑疼得说不出话，就此闭嘴了。
又是一阵让人焦躁的安静，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濑感觉到藤原柊靠近了床边，藤原柊俯下身，手臂环绕过来，他把头埋在清濑的肩膀上方，耳廓和脸颊的皮肤贴紧，就这样趴在床上拥抱着。
“我不想让你只以我为重心。”
耳边的闷声传来，清濑只觉得心里松动了一些，他忍不住抬手，抚摸到藤原柊的后脖颈。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了一阵。
藤原柊又说：“所以你不需要为了我去忍受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
“都过去了。”清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我也没想到会被卷进这些事，谁能想到这些事呢，如果不是井伊太太告诉我小池太太确实在收贿赂，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是你放心，我没有有意贿赂，但是小池太太可能习惯了，她收了套和服没给我钱，好贵啊，还好我攒了点积蓄……”
他把那些琐碎的遭遇断断续续讲给藤原柊听，企图用开玩笑的语气缓解藤原柊的情绪，藤原柊却把他抱得更紧了，清濑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很快这个预感得到了证实，藤原柊在耳边说出了他最害怕听到的话。
“等伤养好了，我陪你回祇园。”
清濑看向正对上方空白的天花板，时间像是静止了，他想起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崩溃着对藤原柊说的话。
他问藤原柊还能不能跳舞，他怎么就这样问出口了呢？
害怕能使人说出真心话，终究还是被藤原柊察觉了，察觉到他还想跳舞，还想回到祇园。
“为什么？我不要这样。”他伸手按在藤原柊肩膀上，把人推开了一些，“你在说什么啊，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但你还是喜欢跳舞。”藤原柊俯着身看他，语气又变得强硬，“如果喜欢，就回去。”
清濑一再摇头，他不管自己的嗓音是不是还稳定着，他只是一味重复，“别开玩笑了，我当初离开，就没有再回去的打算，我不回去，你说什么我都不回去。”
藤原柊的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当初你说想自己做选择，我同意了，是因为我想或许你有了新的想法，或许你厌倦了祇园的生活，或许你到东京有新的想做的事，你想做什么都行，你有选择权，只要你开心快乐就好。”
清濑想推他的手，没有推动，藤原柊很坚持想让他听完所有。
“可你现在不开心，也不快乐，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不能让你。”
清濑垂下眼帘，他在保持规律呼吸，不让自己的情绪太过溃形。
“就算是我想抛弃一切，也不行吗？”他问。
“不行。”藤原柊只给了一个简短又坚定的回答。
在病房仪器微弱的滴答声中，清濑又想起重复了无数遍的回忆。
窗外樱花吹雪般落下，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把信放进了藤原柊的课桌里，而后他没有立刻走，他停留在那里，想象了一阵藤原柊坐在课桌前，发现这封信时的样子，奇怪又震惊的神情一定很好笑。
他就这样想象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藤原柊永远能选择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
他能在重要的高中阶段回到东京，他能毅然决然离家，能在大学实现经济自由，能在恰当的时间来祇园，同时又能做好正确的职业规划。
初中在京都的时光对他来说是弯路。
他就算短暂地走一阵弯路，正轨也铺在前面等他，而他也能正确为自己安排好一切。
清濑做不到这么理智，感情跑得很快，总是会在理智前面，更多的时候，他是依靠感情在行事，感情冲到哪里，他也跟着到哪里。
就像现在，他什么都没说，眼泪就已经快下来了，但他忍着没哭，他还有很多事问藤原柊。
“我已经隐退了，隐退了之后就再也不是艺伎了，你要让我怎么回去？”他抓着藤原柊的手臂，声音几乎是在祈求，“就算祇园接纳了我让我回去，我们要怎么办呢？分开在两地吗？在两地多久呢？”
藤原柊没有立即回答，这些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未来永远是未知数，就这样在寂静中过了许久，藤原柊背过身坐到床边，清濑只能看到他颓着背而显得憔悴的轮廓。
“你需要回去。”他没有让步。
清濑彻底心死了，他慢慢松开手，把手缩回被子里，病床下像是有个空洞，他在不断下陷，被吞噬。
“你让我再想想。”他咬牙别过头，“你先回去。”
“我在这陪你。”
“这家医院晚上不能陪护，你先回去。”
藤原柊没动。
清濑加大了声音，“你走啊。”
藤原柊终于起身了，他在床边默立着，清濑不去看他，又过了一段时间，清濑听到了病房门移开关上的声音。
这下他终于能纵容眼泪流下。
术后第一晚很难熬，清濑讨厌医院，至今无法适应，不能翻身浑身难受，他甚至觉得还是麻醉的时候好，晕着的时候就不会难受了。
到了后半夜他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疼痛，庞大的焦虑让他心跳加速双手颤抖，他干脆不睡了，任由自己彻夜未眠，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
病房的早餐准时送到，清濑没胃口，潦草吃了几口，白石发来信息，说要来探病。
早餐刚撤下，病房外就传来了白石和柚希交谈声。
“我刚才在楼下大厅遇到藤原了。”白石走进病房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消息，“我问他要不要上来，他说不用，然后就走了。”
清濑的眼睛还肿着，睁大眼很困难，但他还是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白石。
“他一整晚都在楼下吗？”
“他昨天没回去？”白石没听明白这句话，“这家医院的护士很好的，他还那么不放心啊。”
清濑恢复了平静，“我不需要他陪。”
白石终于觉察到有一丝不对劲，“吵架了？”
清濑没有了声音。
白石又笑道：“要不要吃阿芙佳朵？我从我们经常吃的那家店打包了一份。”
“哈？你打包的是冰淇淋？”一旁的柚希拆开包装袋一看，芙佳朵已经全化了。
“怎么会有人打包冰淇淋啊！”柚希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是现场打出来的那种。”
“冰箱有冷冻柜吧，冻起来还能吃。”白石拿着盒子去找冰箱。
柚希看了眼清濑苍白的面庞，又看向他缠满绷带的腿，“对不起啊，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在想，当初怂恿你们来东京是不是过分了。”
“是我自己任性，是我要跟着藤原柊来的。”清濑平静回道，“当初你提议让藤原柊抓住机会来东京，我本可以不跟他来，但我还是来了。”
柚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白石，白石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先出去，我单独跟清濑聊。”
“啊？”柚希不知道白石想干什么，但她认定白石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便立即起身。
等柚希离开病房后，白石在床边重新坐下。
“她这种钻钱眼子里的，提的意见参考性不大。”白石进行完一番损友发言后，又说，“你和藤原柊之间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让你这么离不开他。”
白石的话精准锚定到了那些最隐秘的痛处，清濑愣神，纷杂的记忆又在脑海里播放。
突然杳无音讯的人，无疾而终的感情。
从15岁那年他就坚定认为，只要两人分开了，就真的会错过。
“就……很早以前发生了一些事。”清濑不想说得太详细，“我总觉得和他分别在两地，我们就会渐行渐远。”
“真是辛苦他了，能忍受我这样黏着。”他自嘲地笑笑，用手臂遮住了酸涩的眼眸，“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们或许可以在东京定居，一直在一起，他却让我回京都。”
他越说越失控，“我是放弃了我的大好前程，我为什么不能放弃，就算放弃了又怎样，京舞多辛苦啊，我的老师又那么严苛，继承也不是什么让人快乐的事，我为什么不能放弃……”
“真正放弃了的人，怎么还会有念想呢？”白石的声音传来，清濑一下噤声。
“不能撒谎哦，你说的放弃，可能只是妥协罢了。”白石顿了顿，继续说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说放弃事业，放弃家庭，放弃金钱，更多时候，他们都在妥协。一个人把全部寄托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
清濑放下双手，看向白石。
“藤原柊大概是很清楚其中的道理吧，所以才想让你回京都。”白石对他笑了笑，“他一定是发现了你对京舞还有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