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祇园之火
祇园的花见小路游客络绎不绝。
这条路在晚上更容易遇到熟人，清濑赶着在下午回到花街，让司机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他不想遇到任何熟人，可就在车子停下后，他就看到山村开着老人车从一旁经过。
清濑磨磨蹭蹭付钱，在山村彻底从街角消失后，才从车里出来。
在家门口翻遍了包，他都没找到房门钥匙，应该是走得匆忙，钥匙落在了东京。
清濑站在自家门口，觉得很荒谬，也很想死。
最终他靠着墙站立，让墙体帮他承担一部分重心，掏手机打救援电话给天音。
天音正在置屋化妆，化一半出不来门，是望月美代子带着备用钥匙前来解救。
回来的消息他没有通知祇园的任何一人，望月美代子看到他变成这副模样，连开门都忘了。
“怎么了？”她迎上前，上下打量着，“怎么变这样了？”
“是意外，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有点高，就变成这样了。”清濑说的是实话，“我回来不是因为我摔伤，还有很多复杂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你的脸色已经差到不能看了。”望月美代子一直是沉稳优雅的人，现在却也慌乱起来，“快，我们先进去！”
她一手开门，一手缠住清濑的一只手臂，扶着他进门。
清濑在客厅沙发坐下后，望月美代子开了空调，又忙忙碌碌去厨房烧水。
清濑垂着头独自坐着，长发遮住了脸庞。
室温攀升，制暖空调呼呼吹着热气。
望月美代子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时，清濑还维持着原样坐着，一动未动。
“把围脖摘了吧。”
听到望月美代子的声音，清濑慢慢伸手，触到围脖，猛然想起分别时藤原柊给自己整理围脖的样子，他的手又垂下了。
望月美代子以为他没有力气摘，便帮他把围脖摘掉，放在沙发的一角。
“藤原老师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暂时分开了。”清濑嚅动嘴唇。
望月美代子一阵沉默，随后又问：“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先在家养伤。”清濑没有抬眼。
望月美代子宽慰地笑了笑，“没事，不急，其实你走之后，有很多客人都觉得惋惜，时不时打电话到置屋问你的情况，如果要恢复艺伎的身份，可以试着和协会打声招呼，虽然没有那样的先例，但可以试试。”
“先不这样了。”清濑摇头，“我不能坏了规矩。”
望月美代子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她说：“不当艺伎也好，不去参加宴席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专心京舞，喜欢你的人如果能在舞台上见到你，也算是一种慰藉。”
清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两眼睁着，却像是空洞。
好在天音和栗花落一起赶到了，搅动了凝固的气氛。
天音在玄关甩下厚底木屐，先冲进了屋子，她穿着全套的舞妓装束，头上的流苏发簪叮当作响。
“别跑这么急，要是摔了就跟我一样了。”清濑强撑着精神，对她笑，“谢谢你啊，把我的院子照顾得这么好，我以为你真的把草都拔光了。”
“笨蛋！汐音哥大笨蛋！”天音“唰”地就哭了，栗花落赶紧抽了纸巾，按在她眼下。
“别哭，等下妆花了。”
天音接下纸巾，哭得更响了，近乎号啕大哭。
为了显得像没事人一样，清濑维持着淡淡微笑的平和神态，脸却僵得难受。
“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栗花落走到清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家暴？”
“没，真的不是这样！”清濑赶紧摆手。
“哦，那就是分手了。”
清濑没有看她，扭头看向叠起来的围脖，“你怎么不嘲笑我啊，现在我这样不是正如你意吗？”
“我不嘲笑自作自受的人。”栗花落双手抱胸，一副教导者的姿态，“望月置屋的规定还需要我给你重复一遍吗？”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聆听栗花落的教诲了。
“一、望月置屋的舞妓和艺妓需要以修习技艺为第一目标。二、修习期间不能谈恋爱和结婚。三、隐退后不能重新回归花街。”栗花落收回三根手指，“你说说你遵守哪条了？”
“真记仇啊……”清濑觉得不可思议，栗花落居然记得他当年说过的话，还能一字未差地复述给他听。
“你是男人就偷着乐吧，不会经历怀孕也不用流产，就受个情伤而已，快点振作起来。”栗花落的这番话比嘲笑还刺痛，清濑皱着眉看她，似乎在分辨她这么说是不是在安慰。
栗花落也这样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放在茶几上，“这支发簪给你了。”
是那支栗花落最钟爱的发簪，清濑用手把发簪往回推了推，“你别把当年划伤我的凶器给我啊。”
“你还想回祇园的话，就忘掉一切，重来一遍。”栗花落没有收回发簪。
清濑的手也缩了回来，忘掉，他怎么可能忘得掉……
一旁天音的哭声没有停，她抽着纸巾，不断拭去眼眶下的泪水，“汐音哥你、你以后是不是要一辈子坐轮椅了？”
“别诅咒我啊。”清濑也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我真的没事。”
天音的哭声渐渐消停了，看着喧嚣差不多停歇，望月美代子拍拍手，“好了，天音差不多可以准备去宴席了，栗花落给我搭把手，帮汐音收拾下东西。”
清濑其实没带回来太多行李，一个大包里装着一些零碎，一会儿就整理完了，随后栗花落计划将一楼布置成能睡觉的场所，减少上下楼对腿的损耗。
还好有一张沙发能变成沙发床，望月美代子收拾完床铺，栗花落把二楼的洗护用品也都搬到了一楼，总算是布置完成了。
“谢谢。”清濑什么都动不了，只能坐在一旁道谢。
“有什么事就往置屋打电话。”望月美代子离去时还有些不放心，栗花落在旁边连说了几遍“死不了”，她才肯离开。
家里没人后，清濑一点点挪到沙发床上，就这样背靠着沙发坐到了天黑。
厨房岛台上放着一只马克杯，那是藤原柊一直在用的杯子，因为怕运输摔坏就没带走，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他又看向庭院，打理园子的器具也都整齐地放在角落。
四周太安静了，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清濑觉得有点害怕，他缓慢挪动着身躯，把客厅的窗帘都拉上，屋内暗了下来，他躺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决定先睡一觉。
他睡得昏天黑地，中途被电话吵醒了一次，望月美代子说要过来送饭，他拒绝了，随后把手机静音继续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外的天是暗的，清濑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他居然整整睡了24个小时。
临近夜晚，望月美代子又一次打来电话，说必须要给他送餐，清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答应了。
很快望月美代子就赶到了他的住处，用备用钥匙开门，屋子里黑洞洞一片，她走到客厅，把沙发边的地灯打开，客厅里这才有了些光亮。
清濑闷在被子里，连动都没动一下。
“吃点东西吧。”望月美代子在床边站了一阵，走到餐桌边上，把带来的饭盒拿了出来。
“你不能一直不吃东西。”
“嗯。”清濑强撑着从沙发床上坐起身，明明已经睡了这么久，他却还是觉得累，洗漱都像在梦游。
望月美代子扶着他坐到桌边，闻到饭菜香后，他才逐渐有了一点实感。
从置屋离开后，他就没有再吃过望月美代子做的饭了，这些日子习惯了藤原柊做菜的口味，现在吃别人做的饭菜竟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清濑机械地吃饭，好像汲取食物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藤原老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打你手机你没接。”望月美代子坐在他对面，神色忧虑，“你有空还是打一个回去吧。”
“嗯……”清濑应了一声，把饭菜往嘴里送。
“他跟我说了一些康复期的饮食注意事项，还说他联系好了复健的医院，明天开始会有人到家门口接送。”
清濑又应了一声，声音微弱到快听不见。
望月美代子叹了口气，“我不好过问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现在还在养伤，不要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清濑不出声了，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静默，他尽可能地吃了大部分饭菜，后来望月美代子看出他在硬塞，还是让他放下了筷子。
在望月美代子离开前，清濑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他不能总让望月美代子这样担忧，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我想等腿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去拜访西川老师。”他说，“回来了，还是要跟她说一声的。”
“其实西川现在……不愿意见人。”望月美代子的言语间很是犹豫，“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愿意见人。”
清濑抬头，愣愣地看着她，望月美代子说的话着实让他没想到。
“西川老师谁都不见吗？”他问。
望月美代子摇头，“谁都不见。”
不应该啊……清濑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连忙问：“西川到底怎么了？”
“手术结果不理想，今后她很难从轮椅上站起来。”
“怎么会……”
清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确实很久没听到西川的消息了，但从未想过是这个原因。
过去的他或许难以共情，可现在的他却再清楚不过，这对西川来说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
“舞室她也没再去过，我让栗花落帮忙带着见习生练习，她一个人很吃力，但总算是有人培训了。”
望月美代子的神情并不明朗，但她还是说：“或许什么时候西川想通了，就会回来。”
可西川没有想通。
临近降温的花期末尾，祇园着火了。
在祇园，火灾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中心区的古建全是木质，接连成排，一烧就烧一片。
清濑活了20多年从未见过火灾，周围邻居也大都没见过，这回全都跑到街上，望着浓烟燃起的方向议论纷纷。
在嘈杂声中，清濑拨通了望月美代子的号码。
“是哪里着火了？你们那边还好吗？”
“祇园这边的房子没事。”望月美代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在赶路，“是祇园后面着火了，白川再过去一些的位置。”
听到白川，清濑的心猛地揪紧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片区。
西川的房子着火了，火焰吞噬了整座古宅，浓烟翻滚到了上空。
消防车接连来了两辆，清濑撑着拐杖走不快，到警戒线外围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了。
他听到山村的大嗓门在嘶吼，“西川还在里面，她腿脚不便，很难逃出来！如果不快点救她出来，她会没命的！”
指挥的消防员一遍又一遍向他解释，说第一批进去的消防员已经在找人了，请他耐心等待。
清濑扒开聚集的人群，挤到前头，望月美代子在山村旁边站着，无措的身躯佝偻着，清濑扶住了她的手臂，望月美代子也抓住了他的手，他发现两人的双手都在颤抖着。
这一刻他知道了，望月美代子和他的想法一致，他们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木头燃烧发出剧烈的噼啪声，古宅的一角轰然坍塌，山村急得要冲进去救人，被消防员拦下了，他大声嚎叫着西川的名字，可火势还是压抑不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宅里没出来人。
在外围抱水管的消防员突然发现了险情，大喊着说院子里散落着汽油桶，过去排查的消防员发现了一部分空桶，还有一部分是满载的汽油桶，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汽油桶拎了出来，挪到了安全的位置。
指挥官的对讲机终于传来前线的汇报，“火势太大了，强攻很困难，这样的火势应该是纵火。”
空中飘浮着火星，清濑的心一再下坠，手上传来痛感，是望月美代子掐紧了他的手。
“是她放的火。”她望着前方，喃喃地说：“是西川自己放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