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谎言
台上的发言精彩，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清濑想起年初都踊公演舞台的群舞，那首曲子鼓点密集，就和现在的掌声一样。
想了一阵子他又觉得好笑，现在藤原柊就坐在身边，他居然还在想着工作上的事。
清濑的意识有些延迟，记忆停留在分别时的节点，他们在车站拥吻，那双紧紧拥抱着他的双手现在正搭在膝盖上。
清濑微微侧头，视线从藤原柊的手指往上挪，只挪到前臂的位置就收回了，他不敢再往上，会太明显，会被发现。
为了掩饰偷瞄的紧张，他拿起抹茶喝了一口，想要放回的时候，他才发现拿错了碗，碗沿留下了一圈口红印。
“抱歉，我拿错了。”清濑把自己的抹茶放到藤原柊的餐盘里，“你喝这碗，我刚才没动过。”
“谢谢。”藤原柊礼貌道谢，也拿起抹茶喝了一口。
那只碗放下后，就再也没有被动过。
清濑想到藤原柊应该是根本就不打算喝抹茶，只是为了让他不尴尬才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真是好心又温柔，他一点都没变。
这样想完心里舒坦了很多，但很快又被一阵悲哀填满，为什么要不断自证呢……明明藤原柊说话的语气就像陌生人一样。
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有几个人上台讲了什么，清濑再也没心思关注。
会后例行合影，摄影师是高桥，在清濑还在台下磨蹭的时候，他端着相机在一旁调侃，“我就知道你会来。”
清濑很想假装不认识他，但高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站在台下帮众人排位置，声音很响。
“清濑，你站到中心，藤原边上。”
清濑没动，微笑着看他，高桥没读懂他的笑，手又挥了两下，“画面中心要好看点嘛。”
柚希在人群中起哄，“你说这话，剩下的人可不爱听啊。”
清濑正想推辞，又有人说：“难得邀请到的嘉宾，确实得站中间。”
众人开始挪位置，藤原柊边上很快出现了空位，这下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清濑一边道谢，一边走到了那个空位。
合影的人中很多人穿了和服，藤原柊一袭西装在其中尤其突出。
清濑迅速看了一眼他剪裁得当的西服袖口，又把头扭向相机镜头，高桥还在排位置，清濑思维涣散，如果藤原柊也穿着和服就好了，他们一定很般配，他想象过很多次藤原柊穿和服的样子，却从来没提过让他去订一套。
“好，就这样，要开拍咯，做好准备，一、二、三，cheese——”
所有人都喊了cheese，唯独他们两人静默着，金色礼花在空中炸开，纷纷扬扬落下，周围欢声笑语不断，很多人走到藤原柊边上和他握手，说着祝贺的话，也有人上前和他打招呼，清濑礼貌但疏离地回应，可能是因为看着神秘高冷，这一段社交环节得以迅速结束。
柚希正在和一群合伙人激烈讨论去哪里进行二次会，有人说要去吃烤串，还有人说要去居酒屋，一想到二次会结束后就是凌晨，不利于养护皮肤，清濑严格执行一切维持美貌的方式，找了个借口婉拒，一个人提前溜走。
从顶层下电梯需要攒一波从露台展望平台下来的游客，清濑在队伍末端跟着徐徐进入电梯，在电梯恰好要关门时，工作人员又把电梯按开了，说了声“抱歉”，应该是还有被落下的游客，清濑提前让出一些空位，电梯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是藤原柊，清濑和他的视线匆匆交错，藤原柊转了个身，找到空隙站好，就在正前方。
看着面前人的脊背，清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电梯下降速度很快，到低空有一段透明能望到室外的阶段，电梯里有游客在讨论说这是看东京塔的绝佳位置，清濑不知道藤原柊有没有在看，他的视线被藤原柊挡住了，他看不到东京塔。
出电梯之后，清濑保持正常的速度往楼外走，藤原柊就走在他一侧，清濑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以为藤原柊是在观察他的走路姿势。
“走路已经没有影响了。”请来放慢了速度，保持和身边人持平的位置，“你帮我联系的康复医院还不错，后续恢复得很好，前段日子公演的舞台在电视上有转播，也有一些新闻，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看了的话就能发现我现在跳舞也没有影响。”
藤原柊默默听完了他一长串的话，随后说道：“礼花落到你头上了。”
清濑愣住。
“哦，哪里？”他伸手往头上摸，藤原柊比他更快伸手了，手指在头顶触碰了一下，清濑很快缩回手。
藤原柊摘下了一片菱形的金色礼花，捏在手心。
“这片礼花就送你了，算是头彩。”清濑借机抓到了话题，“祝贺你完成了一个大项目。”
他想官方一点伸出手，和藤原柊来一个阔别两年的握手，但他忍住了。
“谢谢。”藤原柊礼貌道谢。
“就这样，我先走了。”清濑往室外的方向快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顺便祝贺你升教授，我是听原田说的。”
藤原柊没接这句话，而是问：“你住哪？”
清濑只觉得大脑在宕机，“酒店，就在边上，步行五分钟就到。”
说完他才痛恨语言中枢竟反应如此迅速，绕过大脑就这样说出口了。
“我送你。”藤原柊说。
清濑微微睁大了眼睛，“啊，不麻烦了。”
“我送你。”藤原柊又说了第二遍。
夜间的气温不高。
呼吸到室外新鲜空气的时候，清濑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两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沿着马路边慢悠悠地走着，体感没有5分钟，像是只有3分钟就到了酒店。
“我就住这。”清濑和他在门口分别，“谢谢你送我。”
他觉得这样应该就算道别了，转身走进大堂，走着走着他又开始呼吸难受，他停在大堂中央，又转过身，想往门外冲，碰巧一行中年旅行团正从外边进酒店，缝隙都被挤满了，戴着昭和风小礼帽的导游正在数人，清濑尴尬地等在人群后头，藤原柊没走，也还在门外站着。
两人就这样隔着熙攘的人群站了好一会儿，等旅行团全部上楼之后，周围才重归安静。
清濑终于可以从移门里走出，来到藤原柊面前，他侧身看了眼酒店，“我刚忘了，我只订了昨天一晚。”
他说谎了，主办方帮他连订了两晚酒店，此时此刻他正在心里疯狂祈祷不要走出一位认识他的门童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藤原柊顺着他的话问：“你没定今晚的？”
“嗯。”清濑自觉眨眼的频率很快，谎言很拙劣，他的行李还在酒店房间里，现在空手站在这里，藤原柊不可能没察觉。
可藤原柊没有拆穿，脚尖微微往前挪了一寸，“要到我家住吗？你的东西都还在。”
停留了一段思索的时间后，清濑才说“好”，这样才不会让这个答应显得太快，而暴露他的急迫。
仅仅两年，南青山的变化不大，清濑跟着藤原柊回家，明明他知道家在哪里，却还是跟在他身后，因为这样才能看起来像是被带回家，而不是熟门熟路地回家。
“东西都在原位。”藤原柊在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没有动过。”
“哦……”清濑应了一声，环视整个屋子。
这个家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完全没变，甚至没有一样添置上去的物品。
如果这是一场电影，甚至可以直接剪切上两年前他离开家时的影像。
清濑拉开玄关的鞋柜，拖鞋也在原位，他换上拖鞋，在家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和室门口。
当时离开匆忙，他有不少和服留在了这里。
清濑走进和室，打开柜子，和服有轻微被翻动过的痕迹。
“你的和服我找人帮忙维护过，这两年梅雨季漫长，我是找以前你工作过的和服店店长帮忙的，她听说是你的和服，很乐意就答应了。”藤原柊站在和室门口解释。
“谢谢。”
所有和服完好如新，清濑合上柜子。
“你如果想带回去，我可以帮你一起整理。”
藤原柊误会了，他以为来这里是为了将留下的东西都带回去。
清濑摇头，“这次我是一个人来东京，一次性带不回去。”
藤原柊站在门边，看着像在思索，“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寄回去。”
看到对方还是会错意，清濑在心里叫嚣，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表面上，他的模样还是冷静的。
“太麻烦你了。”
“只是寄东西，不麻烦。”
藤原柊的回答还是客气得像是陌生人，从见面到现在，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这样。
“是觉得我的东西在这里，你觉得很困扰吗？”清濑忍不住反问，藤原柊保持冷静的表情在瞬间变了，互相客气的假装被撕碎，他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被觉察到的慌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藤原柊的语速加快了，“屋子的空间足够，我不会困扰。”
“对不起。”清濑很快道歉，“空间再足够我也不该占位置，我应该把东西收拾干净再回去的。”
他再次拉开橱柜，拉得有些猛了，抽屉撞击发出哐当一声，“收拾好后我会联系邮政帮我寄回。”
藤原柊沉默了一阵，说：“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收拾吧。”
清濑没有听他的话，把一个抽屉的和服全拿了出来，摊在榻榻米上，再拉开第二个抽屉。
藤原柊又说，“邮政已经下班了。”
气焰彻底被扑灭，清濑的动作渐渐停下了，他慢慢地把抽屉移了回去。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却不知道这个道歉的缘由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当年的分崩离析太突然，那些未被解决的隔阂还横在中间，他知道委屈的人不是他一个人，两个人都有委屈，但这些委屈不是对方带来的，他们找不到出口，却急于找到出口，找不到就只能在一个圈子里徘徊，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会被打回原地。
洗澡的时候，清濑把水调冷，开到最大，他知道大脑不会因为物理要素冷静，反而越渐躁动。
回到房间，藤原柊已经把靠近阳台一侧的床位给空了出来，那一侧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绿植，也是他一直以来睡觉的位置。
藤原柊是背对着睡的，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清濑靠近床边，尽量让身子缩在床的边沿躺下，让两人的后背不贴在一起。
绿植随着晚风微动。
清濑眯着眼看了一阵子，他有个冲动，他现在就想转过身从背后抱紧让他朝思暮想的人，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他向来喜欢逗藤原柊，喜欢看他慌张的样子，也喜欢看他慌张后迅速克制的样子，更喜欢看他克制不住压着自己情欲难掩的样子。
可现在他不敢。
睡觉！赶紧睡觉！现在要做的是睡觉！
清濑自我催眠，几分钟后，他又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在这干什么？只是为了两人盖一床被子睡一觉吗？那他到东京来是为了什么？
“睡不着吗？”
听到身边传来藤原柊的声音，清濑一下子定住了，他企图让四肢变得松弛，想让自己睡得像刚注射过麻醉。
“是不是太热了？我把空调打低几度。”身旁的人动了身子，藤原柊应该是坐了起来，手去够床头柜上放着的空调遥控器。
藤原柊知道他根本没睡着！
嘀嘀两声，空调接收了信号，开始运作，房间内的冷气逐渐充足，藤原柊躺了回去，这次两人的背挨在了一起。
夏季睡衣没有什么厚度，皮肤的温度透过两层轻薄的衣料传递，清濑只觉得后背的血液在被煮沸，随即流淌到了全身，就算冷气再足，他也热得额头出汗。
他知道藤原柊也没睡着，他根本听不到背后人均匀的呼吸声，他再也忍受不了坐起身，藤原柊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子侧过来一些。
清濑一手抓着头发，一手去拿床头的手机，“我明早就回去，你几点起床，我定个闹钟。”
“你知道我是自然醒，不需要闹钟。”藤原柊在幽暗的手机屏幕灯光中望着他，“如果需要，我可以叫醒你。”
“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被人叫醒，为什么还说要叫醒我？”清濑放下手机，头发全被抓乱了，他知道现在自己看着很像精神不太好的疯子，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你哪次叫醒过我？”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
“你住的酒店，是我订的。”藤原柊平静地抛下这句足以夷平一切的话，他坐起身，看着清濑的眼睛，“是你先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