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次来到花见小路的人
紫阳花的花期比想象中的要长，雨季过后土壤排水不好，清濑买了几本园林书籍，决心细心养护，可他本就是生活废，照着书籍的图文一顿操作下来，喜提土壤板结，最后还得是天音来救场。
好消息是花朵存活了，还陆陆续续又开了一些，清濑搬了把凳子支在院子里，近距离欣赏这一丛不容易的紫阳花。
“汐音哥从东京回来以后，就一直待在庭院里看那几株花，跟魔怔了一样。”天音把水管收到院子一角，“你劝劝他，万一疯了就完了。”
“我不劝，让他自生自灭吧。”栗花落拈起一块三角形红豆糕饼咬了一口，顺了口冰镇大麦茶。
这盒糕饼是她送来的，一盒六只，她一人就能吃掉三只。
“你们说我坏话能不能小声点？”清濑双手支在膝盖上，托住双颌，“我都听到了。”
栗花落朝院子里喊，“祇园祭要跳的奉纳舞排位怎么办，你看够了就赶紧回来工作！”
“哦。”清濑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手麻脚麻，他摇摇晃晃坐回檐廊，对着栗花落摊开的草稿纸沉思片刻，拿起圆珠笔在天音的名字上打了个圈，“今年让天音跳前排中心位。”
“哈？”天音的惊吓声从院子角落传来，“我要跳中心位吗？”
“目前的舞妓当中，天音跳得最好，而且你今年要升艺妓，这也是对你的历练。”清濑思索着，“再加上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妹妹，一定要让大家见识一下。”
天音一路小跑到檐廊，“不不不，我不敢。”
“就这么定了。”栗花落迅速把剩下的排位确定完，收起草稿纸，“下周开始按照定下的队形正式排练。”
天音抱住栗花落的胳膊央求，“别这么快决定嘛！”
清濑把另一张稿纸摊开，“接下来就是扇子的图案了。”
“一起决定完算了。”栗花落拿起圆珠笔。
天音耷拉下脸，“喂！你们听我说话啊！”
第三次亲手操办祇园祭中的舞台，清濑已经熟练到不需要再花太多的精力，所有流程成了既定形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奉纳舞依旧在八坂神社举办，天音在台下紧张得浑身发抖，上台后的表现却还不错。
在台下的人群中，栗花落挤到清濑身旁。
“感觉怎么样？”
清濑没听明白她想问什么：“什么怎么样？”
“这次的奉纳舞。”
“嗯……很怀念。”清濑实话实说，“想起了以前我们为了争中心位吵架的时候。”
“哦，你说那一次啊，我觉得还是我跳得比较好，我比较擅长有鼓点的乐曲嘛。”
“那真是不巧了，我什么都擅长。”清濑挺直腰背，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我们现在已经没必要争了。”栗花落没打算和他争论下去。
“说的也是，不过看到大家跳得这么好，有一种后继有人了的感觉。”清濑轻叹一口气，自我吐槽，“人还没老，我说出来的话怎么能这么沧桑。”
栗花落转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尤其是你上次从东京回来之后，跟顿悟了似的。”
清濑没吭声，栗花落继续问：“你和藤原柊现在到底怎样了？”
“我……上次去东京见到他了。”清濑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可能是觉得有遗憾，遗憾没有补全，就会一直记得，所以我算是主动去找他了。”
“见到他之后，我忽然觉得没有遗憾了。”清濑笑了笑，“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还是互相喜欢对方，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们谁都没有明确说还喜不喜欢，但我就是知道，我觉得他也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去之前我其实很担心，我怕万一他后悔了，他变了，或者爱上别人了，我该怎么办，但我们都没有变。”
“维持这样的状态挺好的。”清濑把扇子别到腰带里收好，“这样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吗？”栗花落追问。
奉纳舞接近尾声，人群开始鼓掌，清濑愣了愣。
“是啊。”
“这么多年你还在自欺欺人。”栗花落看着台上谢幕的舞妓，跟着鼓掌，“其实你还是觉得有遗憾。”
“是吗？”清濑也看向舞台，“也许就是你说的那样。”
栗花落说的没错。
夜晚降临。
清濑一个人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他还是和小孩子时候一样，买了一只糖苹果，边走边啃。
今年的夜市加大了宣传，似乎比往年规模更大，来的游客也比以往的多了不少。
金鱼摊人满为患，清濑在边上等了好久才等到空位。
金鱼摊的金鱼个头挺大，不是很好捞，清濑摩拳擦掌，第一条橘红色胖头金鱼在周围孩子羡慕的眼光中被抓到，率先进了碗里，清濑看了会儿碗中孤零零的金鱼，又投了一枚500円硬币给摊主。
“你还要抓吗？”有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是啊，一条金鱼养着太孤单了，我再抓一条。”清濑拿着网寻找猎物。
第二条金鱼没那么顺利，边上的孩子们纷纷抓鱼上岸，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到最后连老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要送一条给他，清濑拒绝了，说再试最后一次，抓不起来就算了。
金鱼摊老板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清濑知道自己的行径很奇怪，谁会不要白送的金鱼，可他还是想靠自己的能力抓住，不管有多难。
摊主拗不过他，只好又给了一张纸网。
这回清濑决定寻找木讷的金鱼下手，他围着水槽绕了两圈，终于锁定了目标——一只苗条且惰态的黑色三尾金鱼。
他屏住呼吸，下网，迅速捞起，运气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来临，这次纸网没破，他成功抓到了，两条金鱼一并收入透明塑料袋里。
清濑心满意足，拎着塑料袋继续逛夜市，里面游着的两条金鱼活泼，时不时搅动着水花。
很不经意的瞬间，河畔有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点燃了冷烟花，欢笑声传来，清濑驻足看了一会儿，那群学生是中学生的模样，正处在年轻又朝气的时候，他们的笑声恣意，互相拿着烟花棒追着跑。
放烟花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欢笑的，但他们却还是很开心。
清濑没有再看下去，继续回到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又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面熟的人，清濑停下脚步，他看到藤原柊就站在前方。
灯笼的光线不算很亮，昏黄的灯光融在夜色里，晕开成了梦境。
就像两年前他们相遇的那样，藤原柊西装革履，拖着一只行李箱，在身着浴衣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这不是梦境，是藤原柊。
塑料袋里两条金鱼扑腾得更厉害了，清濑向他走去，尽量维持着匀速的步伐，但脚步却越走越快。
“你怎么来了？”他在藤原柊面前站定，呼吸有些急促。
“研讨会结束了。”藤原柊说的话稀松平常，就和以前每一次晚回家时会说的话一样，“因为是我在青山参加的最后一次研讨会，他们举办了一个欢送会，耽搁了一些时间。”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比原计划晚到了一小时。”
“没事啊，夜市还没结束。”清濑说完，仔细品味了方才听到的话，“你刚才说……最后一次是……”
藤原柊平静地说：“今年春假结束后我办了离职手续。”
清濑的心跳很快，“啊，是吗？那你之后要去哪？”
“回京都大学。”藤原柊解释道，“我有想建立的研究室，京大毕竟是国立大学，在学科建设方面有我更想要的条件。”
“原来是这样。”清濑觉得大脑停机了，他打趣着说，“你这样跳槽，原田教授一定很伤心。”
“有点伤心，但他支持我的想法，也帮我联系了京大的教授，我很感激。”
清濑很想直接问他是不是就待在京都不走了？可他还是决定先试探着问：“所以呢，这次你在京都待多久？”
“研究室定下来后，就再也不走了。”藤原柊语气平稳地抛下这句重磅的话，他没有强调，也没有掩盖，就这样很平常地说了出来。
清濑的心跳乱了。
“这样啊……”他在脑海里搜刮应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那这样太好了，终于可以稳定了。”
“对不起，花了这么长时间。”藤原柊忽然道歉了，清濑一瞬间变得特别惶恐，他害怕再面临他们曾经无法逾越的难题，便立即转换话题。
“要不要吃章鱼烧？”他指着边上一家卖章鱼烧的摊子问，手指在发抖，“好久没吃了。”
藤原柊说了句“好”，清濑就上前去买章鱼烧。
“一份章鱼烧，不要挤美乃滋，谢谢。”他时刻牢记藤原柊的过敏史，美乃滋那么甜，藤原柊应该不耐受。
“你以前吃章鱼烧是加美乃滋的。”藤原柊站到他边上，“这几年你的口味变化很大。”
想起看到他咖啡不加牛奶藤原柊有些愣神的样子，清濑摇摇头，“没有啦，我是给你买的，章鱼烧热量太高，我不吃。”
摊贩把章鱼烧挑出装盒撒料，柴鱼片慢慢变得卷曲，清濑一手拎着金鱼不太好拿，藤原柊帮他接过章鱼烧，清濑帮他拖行李箱，这样才能空出两只手。
行李箱重量应该不轻，清濑拖得有些费劲，他怀疑藤原柊应该是把能带上的东西都带上了。
“你今晚住哪？”他问。
藤原柊用竹签扎了一只章鱼烧，“还没想好。”
“要不要住我家？”
藤原柊刚咬下一口章鱼烧，被烫到了，面部变得扭曲。
“咳咳……”
看到他强装镇定的样子，清濑松懈下来，他不再觉得紧张了，迅速拿回了主场，“不过你的房间被我堆杂物了，你要自己收拾一下。”
“嗯。”藤原柊咀嚼着，应得含糊不清。
临到家门前，清濑忽然想起那只装着信封的箱子还搁置在客厅茶几上，他顾不上金鱼了，让藤原柊帮忙拿塑料袋，率先换完鞋先进入室内，一路小跑到客厅，把那只箱子拖下来，塞到沙发底下。
匆忙处理好现场，藤原柊就拎着金鱼进来了。
“家里有些乱，你随便坐。”清濑用手拍着沙发靠枕，假装在整理。
藤原柊没坐，四处看了一圈，“家里有没有水缸？”
“没有。”清濑摇头，“要不要去买一只？”
“先找别的容器替代一下吧。”藤原柊从厨房的柜子里翻找出一只透明沙拉碗，把塑料袋里的金鱼放了进去。
两条金鱼终于不再扑腾，小心翼翼地绕着碗游，适应着新环境。
“先养在这里。”藤原柊把玻璃碗放在岛台上。
清濑走到岛台边上，看着沙拉碗问：“我们最近几天是不是吃不了沙拉了？”
“还是我做饭？”藤原柊随意问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清濑才恍然明白，他适应得太快了，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和藤原柊住在一起时才会有的状态。
他迅速把头转了回去，磕磕绊绊说：“我做也行，如果你想吃速冻的食物弄熟的那种料理的话……”
藤原柊没有回话，清濑转头一看，发现他看着金鱼，嘴角微扬，竟然在笑。
清濑有些生气，正色道：“我平日里很忙的，没有时间做料理，把速冻食物弄熟已经是我能做的大餐了。”
“我知道。”藤原柊双手撑在岛台上，侧过头，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所以你留我在这里，是为了让我做饭吗？”
“是啊，因为我想吃健康的食物。”清濑把头往一边撇，不让他看。
“还有别的原因吗？”藤原柊的手指敲在玻璃碗沿，发出叮叮两声清透的声音。
夏季的晚风吹拂，从厨房的岛台往外望，院子里的紫阳花已经全部盛开了。
不要再害怕了，再重来一次。
清濑对自己说，就算当年的信没有交出去，就算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那又怎样，再重来一次吧。
“当然有别的原因。”他转过头，望着藤原柊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很喜欢你。”
藤原柊的脸庞在靠近，轻柔的吻落在嘴角。
“我也是。”
紫阳花在枝头随风点头，他听到了迟到已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