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非常美妙的事
静寂的麟德殿里,唯独听见许多副重甲金属摩挲的声音，由远及近。
殿内蔓延着如弓箭上弦般的张力。
所有人在不由自主之间，被那威压之势影响,屏住了呼吸。
阿史那沙力理了理雕刻着兽纹的护腕,喉结不经意间滚动。一众的突厥使臣,也在同一瞬间，因为苏靖之的出现,而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弯刀，那是刻在本能的恐惧。
苏靖之跨过麟德殿的门槛。
他身着重甲。正是他在边关作战时的那套明光铠甲,英武而俊朗，身后是大魏众将。
卫晩岚眉梢轻颤。认出了那身甲胄,正是他们初见时，苏靖之刚从前线回长安时身上穿着的那套。他浮现起强烈的时空错位感，耳尖轻颤了颤，但心里还是亲近他的，好想扑过去。
他还记得那时候，摄政王咄咄逼人，对自己说：“带甲之人，不便行礼”。
而现在摄政王步伐穿过突厥人，径直来到自己面前，率领唐团等众精兵强将，他叩首,望着自己,唯有跟自己四目相对,才露出瞬息的温柔。
苏靖之声音清晰而坚定：“吾皇万岁。”
“万岁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不仅是苏靖之带来的大魏军将,还有麟德殿本身等待参与国宴的朝廷官员们，全都跟着当氛围组行礼,麟德殿殿顶瓦片都在跟着共鸣，声浪如海，东道主的优势在此刻毕显。
阿史那沙力等人仿佛孤岛般被隔绝开来。
同时也在这种场面中感受到了中原皇帝的威势，难道传言当真没有错？
卫晩岚年少有为，并且深得民心。
苏靖之转过去，瞥了眼那只金鹰，目光接着与阿史那沙力相对，两个同样高大英武的男人视线碰撞时，整座麟德殿内所有旁观者，都似乎在同时感觉到头皮发紧。
“不止可汗有亲政礼相赠，”苏靖之缓声道，“本王辅政几年，也有礼物，值此机会想要赠与陛下。”
说着他从袖间取出个莹白的物事。
那是块玉璧。
玉璧上悬着明黄穗子，玉璧雕刻龙纹，九条龙呈现出栩栩如生的姿态跃动在整块玉身，依照大魏规制，唯有君主才能用这种九龙宝器！
若非萧霁认出此物，恐怕麟德殿就要有大臣怀疑，摄政王再次想要越制造反了：
“太祖皇帝钦赐之物，开国之宝九龙佩。”
于是麟德殿的朝臣更起不来了。
更多的人低头拜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丝绳悬着，玉璧翻了个面。
玉配君子，苏家国士无双，在玉璧背后，呈现出篆体所书的四个字，在场大魏文官皆能读懂，那是当年卫太祖钦赐大将军苏无恙的判词：
镇国重器。
而现在苏靖之把这块放在苏家祠堂的传家宝，带到了麟德殿，然后配到了卫晩岚的腰间。佩戴时好生调整着玉璧的位置，耐心无比。
莫名就染红了卫晩岚的小脸。
大魏众臣只觉震撼，摄政王的捍卫河山、誓死保护君主之意，不能够再明显。
而阿史那沙力曾经以为，卫氏皇族对苏家的忌惮，将会成为他这趟前往长安，可以利用挑拨离间的一计。
但事实证明他错，错得很彻底。
美丽的小皇帝信赖他的摄政王。
摄政王，那个像死神一般的男人，如同保护花蕾般，保护着这个小皇帝。
阿史那沙力暗中咬了咬牙，表情尽量平和，不欲在气势方面输给大魏。但是接下来，大宴因为有了苏靖之的参与，他的猜测有了更深一步的印证。
他对卫晩岚，无法再有任何程度的靠近，更遑论挑衅。
于是大宴在微妙的平衡中落幕，鸿胪寺众臣宴会过罢将突厥使团送进馆驿。
***
紫宸殿。
小书房燃着宫灯一盏，灯台很高，灯火自上而下投射到桌案，御桌上面有边境军事地图，还有几张泛黄的羊皮卷。
卫晩岚趴在桌子上，小脸埋在手臂，他听摄政王讲课。
今晚的小课堂主题，自是关于阿史那沙力。
敌国可汗就住在长安，卫晩岚感知到了阿史那沙力的敌意，于是出麟德殿就有点不放心，回寝宫也不着急就寝，就在书房跟摄政王讨论这个话题。
苏靖之自是先简短把边境多年相持讲给卫晩岚听。
两国百余年的恩恩怨怨，听得卫晩岚眼睛直发直，好麻烦……
苏靖之很会寓教于乐，虽说在别人面前，根本看不出来。
他逗卫晩岚开心：“如果一条小狗想咬另一条小狗，来到这条小狗的领地汪汪叫，它为什么有这个胆子呢？”
卫晩岚想了想，说：“也许它觉得能打得过这条小狗。”
苏靖之：“可那只小狗也很厉害，不会轻易被它打败，它为什么还要闯进人家的领地呢？”
卫晩岚歪了歪头，没对话几句就被摄政王绕进去，两国纷争陡然变成小狗打架。他脑袋里可怕的突厥人变成毛茸茸的狗狗。
卫晩岚缓缓道：“……那因为自己的领地呆不住了？”
苏靖之点头。
那张摊开的军事地形图，突厥部分被划分成五六个大小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染成不同的色块，苏靖之解释道：
“我曾在洛阳就告诉过你，阿史那沙力的统治，自从他战败后就呈现出式微的征兆。”
卫晩岚回忆起苏靖之的话。
当时活捉阿史那青云以后，苏靖之放出消息，可汗再折一臂，果然他手下有人起势造反，摄政王因此内耗了突厥几千骑兵。
苏靖之指端划过突厥各部再道：
“突厥是部落联盟制，各部落听从某个最厉害的当首领。至今在突厥没有强有力的朝廷，也没有完善统一的法律，这说明什么？”
“什么？”卫晩岚乖乖当好学生。
“当首领被质疑，无法以实力征服所有部族时，他就离死不远了。”苏靖之声音透着冷。
卫晩岚微微抬起眉。
摄政王说：“当初我始终不肯放弃元熙载那条线，因为元熙载这马屁精，与阿史那沙力书信往来频繁，我顺着它挤进了阿史那沙力一条情报网，然后才清楚他国境内有很多内患。”
卫晩岚点点头。
“阿史那沙力有个弟弟安堂，比他小十多岁，不是同母所出，因为牛羊非配不均，弃他而去，做了别的部落的驸马，如今在草原也是不容忽视的勇士。”
“他会效忠阿史那沙力嘛？”
“以前会。”苏靖之道，“以后说不准。”
“为什么？”
“阿史那沙力继承了他父汗的所有女人，其中有一位是安堂的娘，这也是安堂不愿跟他撕破脸的原因。小晚。”苏靖之这时更近了些，因为在谈论秘密的事，他压低了嗓音。
卫晩岚则是默契地把耳朵跟身体都凑过来。
可是两张高背座椅的扶手将两个人隔开，咧着身子不很舒坦，摄政王也没有意思挪动。卫晩岚就只好更紧地凑过去，到最后索性凑过去同坐，听苏靖之继续：
“他藏匿起安堂的母亲，本王找到了安堂的母亲。”
苏靖之其实知道，卫晩岚不太喜欢搞阴谋，所以他低声，把计划说得很明：
“阿史那沙力想用出访向其他各部彰显实力，本王将计就计，要趁他不在，送安堂一份大礼。”
卫晩岚坐在圈椅里调整着身体。
考虑过好半天，大概琢磨出摄政王是想挑起突厥内斗，他眉眼凝了凝：“喔。”那意思就是听明白了。
卫晩岚目光投在御书案上若干张羊皮卷，那是阿史那沙力的字迹，是他看不懂的突厥语。
是苏靖之费尽心思截获来的……
他好厉害。
小心脏又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卫晩岚眼睛微微眯起。
感觉到在心窝深处有块地方痒痒的，像是被羽毛拂过，他小心地体察着这种滋味，从肩膀到身侧忽然一暖，摄政王的气息拢过来，非常的温柔干净。
他在被摄政王单手揽着。
卫晩岚身子略僵，刚开始有点点慌，还有点不适应。但抱住自己的那只手，也没其他别的动作，好像就在等自己那种很细微的不适应感过去。
卫晩岚小鼻子尖颤颤，对书房空气深吸了吸。
“他想利用我们，而我们也有行动，就将他留在长安，给安堂争取时间。你说行不行？”
谈国事就更容易转移注意力了。
没多半晌，卫晩岚简直完全没有不适感，居然还龙爪爪掩口打个浅浅的哈气：“朕说行。”
苏靖之清朗地笑了。
“那需要朕出手留住他嘛，”卫晩岚想提升对任务三的参与度，如果不让他真刀实枪地拼杀，单单就是挽留个突厥可汗，这个他能行，并且还非常乐意，“朕能邀请他赏月赏花，还可以陪他饮酒喝茶，朕……唔——”
柔软的嘴唇被毫无征兆地攫住。
摄政王是个太过谙熟兵法的将军，先放松戒备，然后再趁人不备地出击，使得卫晩岚再度毫无招架之力，呼吸已经被人夺取。
“摄政王……”
嘴唇相贴时有柔软的触感。舌尖相碰，卫晚岚的舌头打颤，欲往后躲，却被苏靖之温柔地勾住，柔软地交缠。
不过这次苏靖之吻得没那么凶，他没再提解毒，而是就完全与小笨蛋以唇齿相连。
他在轻柔地引逗小笨蛋感受到接吻的美好，慢慢使小笨蛋意识到，这不是在“解毒”，他们是在做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卫晩岚被亲得泪腺又是酸酸的。
龙爪子攀住摄政王的衣领，这次不觉得“凶”，而只是觉得热，嗓子眼越亲越干，温度快要把自己给蒸熟了，他垂头眉梢蹙紧，瞧见“一部分抬头的小皇帝”。
呜呜呜呜呜又起来了QAQ
卫晩岚惊慌失措，觉得苏靖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部分的摄政王”正在不甘示弱，他两只爪爪捂脸回到寝殿，有点像落荒而逃，也似乎多少明白些，自己究竟在害臊些什么。
他在被子里鸵鸟埋头，躲来躲去的模样，全照进了床顶的九龙镜。
苏靖之在不为人知处再度轻笑。
九龙镜今晚再度发挥作用。
卫晩岚却没有在青丘山遇见狐狸，而是梦见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