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卿等求同存异
根本容不得去看这人的相貌身材,耳边便是这人噼里啪啦的话音，声声如暴雨打青竹：
“自从御史监察制度问世以来，在各地纠弹贪墨官吏,月余已从各地逮捕上千人污吏。”
“我承认朝廷百姓多有助益。”
“但也听说有这样的传闻：早晨在王爷跟前上朝,中午用过朝食,晚上还能再回来，那便要全家欢庆。”
“请问这样的朝堂对吗？”
“贪五十两是杀,贪五百两是杀，五千五万两也是杀。”
“那会不会已经贪了五文的官员,知道自己该死了，索性就往死里鱼肉百姓,不是适得其反吗？”
“如今三法司牢狱人满为患，含元殿朝议哀鸿遍野。”
“一日杀千人，杀两千人，再杀上万人，今后谁还敢再做官？谁还为大魏朝廷卖命？”
“自从王爷执政以来，用得全都是这种铁腕无情的手段，摄政王干脆将满朝文武全杀光，再换上死忠于你的苏家兵丁。到时候你连律例都不用制定。”
“也就跟今天平叛秦臻似的，你振臂一呼，朝臣云集响应。”
“朝廷成为你一言堂，你说怎么行,就怎么行。”
此人数语,满朝皆惊。
卫晩岚：………
这可真是个猛士啊！！！
这辈子穿进这篇权谋文里,卫晩岚就从没见过,谁敢跟苏靖之这样说话的。
哪怕猛士君说话那么快，自己完全就跟不上思路,但就凭猛士君这份语气和勇气，还有他在大魔王面前保持理智的能力。
卫晩岚就被猛士君完全折服。
同样都是张嘴片子，为什么猛士君就能噼里啪啦地说，而自己遇到苏靖之就只会呜哩哇啦地哭，人与人之间不要有太大的差距！
卫晩岚再度把目光投向猛士。
摄政王的话音却在耳边响起。
很沉稳的，不疾不徐的，但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力的落下：
“何为乱世用重典？前朝整治贪墨，哪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贪一文钱，就不算贪官了吗？”
“已知对朝廷百姓有益却极力反对，你是何居心？”
猛士有极短暂的沉默。
在那短暂的沉默里，卫晩岚反应过来，是猛士被苏靖之的话问住了，在想词语。
他原本以为摄政王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人。
结果大反派居然还会讲道理，而且猛士说了那么多，他就反驳讲三句！！！
然后猛士又想出了新词，对摄政王辩回去，摄政王话语也针锋相对。
卫晩岚完全插不上话，处于纯纯的被动观战状态。
判断谁胜谁负的标准也很简单。
看谁说得更少？
看谁表情更沉静？
看谁让对方先无语。
眼神左右摇摆。
目光像小猫头鹰。
就包括他随身绑定的系统，都在聆听摄政王与猛士的辩论中处于高度运算状态，半晌都没有出来打扰自己。
就更别提卫晩岚简简单单的脑回路。
听几个回合就感觉有无数个词语扔向自己。
他伸爪挠了挠有点发懵的额角，被两边绕得头晕眼晕。
别人说赤壁之战的精彩片段之一是舌战群儒。可是他身边只有两个人，就能拿出两条街的人都凑不齐的典故跟实例。
争论没有结果的最后：
摄政王眉目微凝，显然已不愿再听见对方废话。
而猛士也察觉到自己辩论未胜，实力又存在绝对的差距，还有可能面临性命危机。
猛士突然转头，向认真观战的卫晩岚抛出去一句话：
“——陛下在众臣昏厥时为何没直视？”
语气比方才利落八分。
目光紧盯住卫晩岚尚显青涩的面容，问得极快又不容思索。
而卫晩岚毫无征兆被丢了个球，略一愣怔，身体一直，竟老老实实：“朕，有点害怕。”
【你在干什么！！！！！】
404反应过来时，嘶吼声已经快震聋了卫晩岚的耳朵：
辩论的两个都是绝顶聪明人，自己运算险险跟不上，宿主太笨立即就又被骗了，被猛士骗到了摄政王的对立面。
卫晩岚连忙拿龙袍捂住耳朵。
可他却显得更害怕了。
方才大朝会君臣和睦，仿佛都在这句话里被印证成了假象。
朝堂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
“什么手挽着手上龙尾道，演的。”
“君臣和睦？”
“恐怕小皇帝也快被摄政王吓死了吧？难为刚才演得这么像！”
“也对啊，本来人家好好的待在宫廷里休息，结果被苏晏呼来喝去，小小年纪天天见血，能不害怕吗？”
“可惜把实话秃噜出来了，小皇帝居然不支持摄政王的意见，等着死吧！”
那瞬间卫晩岚好像听见了朝臣们的心声。
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听见。
从凌晨开始卖力营业到现在，刚刚稳定好的长安局面，好像又突然变得不太和谐。
卫晩岚如坐针毡，冷汗涔涔地下来，刚刚发热发懵的头皮都有些凉了。
而苏靖之更是抿紧了唇线，再绷直了身体。
眸色渐黯，眸光意味不明。
平抑的语调里，似乎蕴含着几分深邃的探寻：
“——其实陛下也觉得，臣所做不对？”
卫晩岚觉得自己的脸僵住了。
404在他耳边危险道：
【你来第一天就告诉你，摄政王是个权谋文里的独裁者，作者为塑造他连感情线都敢舍！要得就是这种生杀予夺的魅力。】
【他平生最恨政敌！宿主，答错便是你的死期。】
……
***
卫晩岚努力地咽了咽口水，闭起了眼睛。
但苏靖之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他薄薄的眼皮，使他不得不把眼睛睁开，正面回答摄政王的问题。
整个人已经要吓呆了。
但是还不能不把这局走完。
因为大朝会是自己第一次参与，他也不想死，也不想丢人，当然也不想让这个朝廷从底子里就显出种分崩离析。
卫晩岚就只好把话讲出口。
还磕磕巴巴的：
“朕……觉得你是有不对。”
苏靖之轻轻吸了口气。
卫晩岚吓得连忙解释，耳朵抖得很厉害：
“——但我觉得这位爱卿的重点也不对，你们都承认监察御史制度有好处，那就是好法律，有共同认可的地方，为什么要吵架呢？”
从小卫晩岚性格迟钝，但是生活在有爱的环境，他的共情能力很强，心疼猫猫狗狗，喜欢花花草草，欣赏山山水水，还会认真地赞美他身边的男男女女。
算是只友好的和平鸽了。
所以要解决在摄政王跟猛士之间站哪边的问题。
在卫晩岚看来，他如果劝架的话，那都就别站队了，一起做朋友吧。
他想了想，回忆起猛士的只言片语，在御座上仔细地措辞，还是得把大反派顺着毛捋：
“朕觉得这位爱卿反对的不是制度，可能爱卿也没有意识到，他像是不太满意摄政王的脾气……”
不对！自己怎么能说大反派的脾气差呢？
差也不能说呀。
他只好把语气放得再柔和了些，把苏靖之当成了个声音太高就会炸毛的大型烈犬。
再很慢很慢地措辞：
“如果摄政王在惩罚时，再有标准一点，再透明一点。”卫晩岚道，“哪怕惩罚得很严厉，可能他就不会反对，现在这个御史监察制度了。”
这说话的过程中，苏靖之一直在看着卫晩岚。
卫晩岚辨不出对方的喜怒，他因此心态快要崩溃。
偏偏辛不移做思考状，微微点头，然后又出列追问，拱手说：“请陛下详细指点我等。”
让把话说明白。
卫晩岚小脸涨红，喉咙发胀：系统救救我，朕没法跟他们解释了QAQ
404专心聆听了半天，此时也缓过来劲，系统理顺了思路，就着卫晩岚的话，组织清楚卫晩岚的意思。
它让宿主跟着它念：
【二人当求同存异，问题出在量刑标准。】
【可以严格，但需明确划定量刑标准，制度才能更圆融运行，再不会有恐慌和兵变之虞。】
【众卿都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朕话里的含义。】
“求同存异？”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朝臣全都惊了。
何其精简，短促有力，还能解决大部分争端问题。
卫晩岚也惊了，这句话他是学过的，但咋就当时没用上呢。
朝臣们不由对皇帝刮目相看，又觉得能说出这番话的皇帝，其胸怀和积淀，也绝对不止是“让人刮目相看”这种浅薄的词语足以描述的。
此时苏靖之绷直的身体更正了，负手哼了声，反复转着那几个字：“……求同存异。”
这声哼却让卫晩岚心尖尖发颤。
只能再把大反派的毛往顺了捋。
小脑袋转得很艰难：
“对对对，求同存异、求同存异。”
“朕知道摄政王治国很厉害，说过要支持摄政王，你是想吓得别人不敢犯错嘛！”
“可是有的时候，朕跟大家这些没有犯错的，也真的会有一点点点点的害怕，球球了，不要轻易杀人。”
卫晩岚很委婉地，用手指比出个小小的距离，耳朵耷拉下来。
但落在大魏文武百官耳朵里，如果说小皇帝的前几句，还像是在用心跟摄政王讲道理。
这最后两句，那就纯属变了调，变成了个在跟摄政王撒娇求妥协的小皇帝。
人们不知道摄政王会对小皇帝这种叛逆行为有怎样的惩罚，毕竟摄政王最讨厌政敌。目光纷纷投向天子，再投向摄政王，含元殿维持着片刻的沉默。
约莫几息工夫之后。
苏靖之方才缓缓启唇，对猛士及群臣道：
“从今日起，改对监察御史纠弹出来的贪墨官员详细划定量刑标准，具体定量由三法司协商，中书省萧舍人代皇帝拟旨，公布此标准天下周知，试行三年后将此制度写入大魏法典。”
“摄政王英明！！！”
众臣称善，猛士拱手。全都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但更是不可思议的：小皇帝居然真劝动摄政王做出让步了。
如果说先前还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对小皇帝恭恭敬敬。
现在听完小皇帝公开讲解的这番“求同存异”的精彩言论，巧妙化解了摄政王与反对派的纠纷，不免都觉得心跳加速。
眼中的复杂更胜从前。
——大魏的天子，表面天真懵懂，然实则善于以柔克刚，能够韬光养晦，绝对不可小觑。
群臣再拜：“陛下圣明！！！”
叮。
【宿主大量刷高在朝廷的声望，大朝会圆满结束，再次获得系统奖励休息一日。】
卫晩岚心绪方平，听到这提示音又难以置信，耳朵抖抖，激动道：
“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