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林潮生坐在前往临市的大巴上,冷削的侧脸线条下，表情显得冷硬，看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其余人都离他远远的,在他旁边空出了一大圈座位。

不过他没有注意这些，脑海里全是分别前，乔鹿神情蔫蔫的模样。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林潮生眼神微动,第一时间点开了消息。

不是乔鹿。

林潮生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帮你盯了两个月,除了默许林颖给你家小男朋友送了一箱子搅屎书外。无论你那些兄弟姐妹怎么旁敲侧击地提你俩的事，林老爷子都没什么反应。”

“他最近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那群争家产的又天天在他耳边叨叨,心里嘴里都是那档子分钱分地的破事，老爷子的病是被气得越来越重，腾不出心力管你,他这两天发作得厉害，可能很快得住院。”

“还有林颖,按你的意思,我把她看中的那块地皮悄悄透露给了其他人，她的好兄弟们已经有动作了。她想独自吞下这块地，十成十是没希望了,知道是你整她，她估计要打个越洋电话给你骂个狗血淋头。”

林潮生扫过对面人发来的几段话,目光在林老爷子心脏病发那一行多停留了几秒。

半晌后,林潮生回复：“知道了,谢了。”

“谢就不必了。”

“改天让我见见你家小男朋友就行。”

对面人难得八卦,毕竟林潮生一向平等地无视身边所有人,男女在他眼里都无甚分别。

没想到突然就转性谈上了恋爱，还这么上心，他有点好奇。

林潮生没有继续回复，他收了手机，悠长的目光随着窗外树木后移，眼中情绪不明。

这次竞赛的地点不远，大巴车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十点半开考，时长两个半小时。

林潮生在十二点时提前交卷，脱离大部队，独自叫车返程。在一点左右的时候，他回到了学校，站在了高二4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内，座位空了大半。

住校的学生中午会回宿舍休息，走读的学生一般会选择将就着在课桌上趴着午休。

讲台上坐着值日的人看到林潮生，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走到教室门口，压着嗓子主动跟林潮生道：“乔鹿他刚才还在，这会儿应该是去了卫生间。”

“多谢。”

林潮生朝人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一半，刚到楼梯拐角的地方，林潮生看见了乔鹿。

乔鹿从卫生间出来，耷拉着脑袋，脚下步子迈得很慢，看起来比早上更没精神了。

被林潮生迎面拉住手腕的时候，乔鹿反应迟钝，缓慢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才惊讶地出声喊人:“潮生哥哥？”

喊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小声惊呼道：“你错过竞赛了吗？”

这个点，学校送人回来的大巴车都还没启动吧？

林潮生没有多说，只道自己提前交了卷，然后握着乔鹿冰凉的手腕，皱着眉轻声问他：“早上和中午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手怎么这么凉？”

“难受得厉害？”

乔鹿的视线可疑地偏移走，支吾着瓮声瓮气地道：“难受。”

没有回答吃药的话。

林潮生叹了口气，拉着人往楼梯下走。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午睡，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微风轻拂吹过的沙沙声，和两人走动时鞋底处传来的细小的摩擦声。

来到小树林中一处空着的长椅旁，林潮生按着乔鹿坐下去，半蹲在人跟前，用轻哄的语气问他：“为什么不吃药。”

乔鹿大多数时候都很乖的，今天异样的黏人和小脾气，是有些反常的。

乔鹿抿着唇，用手指勾着林潮生的，等林潮生顺着他的意思站起来后，他就像早上一样，也不说话，只把自己团吧成一小团，整个埋进林潮生怀里。

林潮生拿他没办法，只得安抚地拍拍抱抱，半晌后才听到乔鹿闷闷地开口说话：“不用吃药，我只是失眠了没睡好，睡一觉就会好的。”

乔鹿的确看起来没有睡好，但是他微哑的嗓音和偏凉的体温表明，他不是简单的没睡好而已。

林潮生没有在这时候反驳，只揉着乔鹿的头发，顺着问：“怎么失眠了？”

乔鹿安静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潮生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林潮生听着乔鹿此刻变得不太对劲的声调，顿了一下后，道：“好。”

乔鹿在林潮生话音落下后不久，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从林潮生怀里退了出来，站起身，仰头用微红的眼睛看着林潮生，声音很轻地说：“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乔鹿的问题出乎林潮生的意料，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乔鹿就兀自接着说了下去：“是不是，要去J市？”

J市是国内顶尖学府云集的首都，教育资源之丰富，是其他城市无法比拟的。

见乔鹿自顾自给他定下了要去的城市，语气里还带上了疑似不舍的情绪。林潮生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看着眼前的乔鹿，嘴角倏地扬起细微的弧度。

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涌进一丝甜蜜。

见林潮生不回话，乔鹿站在原地，悄悄捏紧了手心。

果然是……要去J市吗？

几个月之后，林潮生就要去，离他几百公里以外的城市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会变成毕业即分开的……

乔鹿突然悲观起来。

以前还把林潮生当哥哥的时候，乔鹿会信誓旦旦地要求人一直陪着他，并且很是坚定地相信着林潮生可以做到。

但是关系转变之后，乔鹿偶尔就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牛角尖里。

——一边相信，一边质疑。

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初始印象里，爱情是很不牢靠的一种关系纽带，会随着距离和时间的拉长，变得面目全非。

就像，就像他妈妈。

虽然从没有听乔楚楚承认过，但乔鹿知道，他妈妈和……那个人，曾经也是相爱的。

只是这份爱保质期太短，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就变了，变得判若两人。对他妈妈只剩下索取，对他则一开始就只有冷漠和厌恶。

昨晚，乔鹿忍不住想，自己和林潮生，又能走到什么时候呢。

甚至可能不是昨晚才有这样的念头。

在刚在一起的时候，乔鹿就下意识地想过，他们不一定能走到最后。

明明清楚地知道林潮生不是那种人，也能非常明确地从林潮生的一言一行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特殊的偏爱。但是乔鹿还是会有那种不确定的念头，时不时跑出来戳一下。

乔鹿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得了新的病。

就在乔鹿顺着自己的思路，即将在牛角尖里越钻越深时，林潮生微弯下腰，捧着乔鹿的脸，轻轻捏了捏。

脸颊处轻微的痛感唤回乔鹿的心神。

下一秒，乔鹿感受到林潮生微热的吐息贴近，呼吸相闻，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贴着鼻尖，再稍微动一下，嘴唇就会贴在一起了。

这时，林潮生动了，他碰了碰乔鹿略显苍白的嘴唇，感受到唇瓣细微的颤抖后，退开一些，用沉缓的语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盯着人道：

“谁说我要去J市了？”

“去那么远，我的小鹿生病了我照顾不到，有事了我帮不到，伤心了我也不知道。”

“想我想狠了，我也不能马上把他抱进怀里，亲亲他。”

“长此以往，我的小鹿要是丢下我、移情别恋了，谁再赔我一个？嗯？”

乔鹿愣愣地听着林潮生的话，听到「移情别恋」四个字的时候，瞪圆了眼睛去捂林潮生的嘴，磕磕绊绊地反驳：“谁、谁移情别恋了……”

说完之后，又垂下眼睫，轻声道：“潮生哥哥，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也没有不想让你去J市的意思。”

乔鹿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乔鹿努力想要剖析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给林潮生听，但努力的结果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乔鹿抬起胳膊肘擦掉溢出的一滴眼泪，崩溃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点难过……”

难过我们可能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鹿一句难过，让林潮生心尖发麻。

从乔鹿的情绪波动中，不过一瞬，林潮生就听懂了乔鹿的未尽之言。

是他还做的不够好，让乔鹿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将人轻柔地揽在怀里，林潮生坚定地道：

“乔鹿，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说一次不够可信，我就说一百次。”

“如果说一百次也不够可信，那我就用漫长的余生，把它变成现实。”

乔鹿埋在林潮生怀里，听着林潮生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用人的衣服擦干眼泪，半晌后破涕为笑，尾音带上一丝笑意：“潮生哥哥，这是今日份的情书吗？”

每天一封情书，乔鹿觉得林潮生仿佛被腌入了味。

好好说着话，时不时就能蹦出一两句宣誓般的情话来。

好在听多了，乔鹿脸皮没有刚开始那么薄，一逗就炸毛了。

只是耳垂还是悄悄红了。

见乔鹿重新露出笑容，林潮生悬着的心悠悠落下，下巴搁在乔鹿发顶，深吸了一口气，林潮生正色道：

“我会去上我规划里最好的大学，但这跟我不会离开你并不冲突。”

而你，一直在我未来的规划里，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其实，听到乔鹿会为自己可能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很难否认，林潮生一开始是惊喜的。

这说明，在乔鹿心里，对他的喜欢和依赖，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但看到乔鹿这样真的难过，他又舍不得。

“所以，不要因为这个难过。”

“多相信我一些。”

“好吗，小鹿？”

乔鹿埋在人怀里，红红的鼻头蹭过林潮生衣服的布料，极轻又肯定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