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缝尸案（二）
余哲原本靠在窗边，有椅子也不坐，就那么用脚踩着横杠靠着窗，此时椅子被他踩倒在地上。
林羽四人都转头看向他，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当林羽想问问让白翎他们继续说时，余哲声音嘶哑：“抱歉，能不能抽根烟。”
林羽：“请便。”
余哲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拿着打火机的手似乎也不太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
白翎皱了皱鼻子，他讨厌烟味。
但看余哲那样，他只能默默放缓呼吸，时不时憋一下气。
所幸，余哲站在窗边，窗户大敞着，倒也勉强能接受。
余哲默默突出了一圈烟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缓缓阿茗道：“你认识宋时鱼？”
林羽和央斓上次已经知道余哲的小青梅就叫这个宋时鱼，此时也看着阿茗。
阿茗像是被卸了力气一般，松开抓着白翎的手，坐了一下，将脸埋进手里：“认识。”
白翎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但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好意思怼他，便好脾气问道：“没什么印象，参与什么事情？”
余哲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真的？你没有撒谎？”
白翎摊了摊手：“句句实话，你不相信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证明。”
余哲微微颤着嗓子问阿茗：“当年发生了事情，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阿茗从他的反应也看出来他似乎宋时鱼，而且关系匪浅。
阿茗：“你跟宋时鱼什么关系？”
余哲：“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阿茗突然嗤笑了一声：“那初中那几年你在哪里？我看她似乎总是一个人。”
林羽奇怪地看了一眼阿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戾气重了起来。
余哲顿了顿：“我被送去封闭寄宿学校，假期才能跟她见一面。”
阿茗深吸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愿意回忆那段时光：“她遭受了两年多将近三年的霸凌……”
余哲夹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具体的情况其实阿茗也不是很清楚，宋时鱼初一的时候他已经初三了，他只知道宋时鱼基本上整个初中都在遭受霸凌。
阿茗声音干涩，隐隐带了一点颤音，他完全陷入了那段回忆中：“我第一遇见她的时候，当时有几个男生和女生围着她，她就站在包围圈里，被推来搡去……”
但宋时鱼并没有束手就擒，她突然大力推倒了一个女生，然后发疯似的将身上的书包抡向另一个女生，接着对方来不及反应的空档快速跑走。
阿茗因此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第二次再次见到这个女生的时候，是阿茗从他们班级门口经过。
宋时鱼被推倒在地，有个男生拿着水瓶往她身上倒水，校服湿透了，露出里面的肉色来，阿茗看到了那些男生眼中令人作呕的神色。
宋时鱼依旧不是那个会乖乖低头的人，她奋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手，推不开她就用咬的。
当时那个场面，阿茗这辈子都忘不了，发疯的女孩，吃痛但发狠的嘴脸，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围着一个奋力抵抗的女孩，场面乱成一团。
阿茗不顾同伴的劝阻，上前帮助了宋时鱼。
阿茗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事后拿出身上所有钱给我买了一瓶水，说是谢谢我。”
他嘴角提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下去：“因为这次对宋时鱼的帮助，我家遭了殃……”
阿茗的爸爸在工作上被刁难，妈妈也突然在小圈子里受到排挤，他自己本人也收到了警告信。
他一腔热血瞬间被浇灭。
第三次再遇到宋时鱼的时候，她依然处于被欺负的境遇，兴许是被阿茗救过一次，这次的她求助眼神直直越过包围她的人群，向阿茗投了过来。
那群人也发现了他，戏谑挑衅的眼神像一只只箭羽射中了他，将他插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时鱼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看向他，独自一人，又开始了血淋淋的反抗。之后的读书时光里，阿茗尽力去避免与他们碰上，极力逃避任何关于宋时鱼，关于那班人的消息。
他整天待在班级里，哪也不去，偶尔实在没办法，遇上了，也只能低着头一步步似千斤重般离开。
高中他是直升蒂育的高中部，但在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在升高三那年，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转了学。
再后来，他听说宋时鱼整个初中都是在霸凌中度过，听说她父母在她初中毕业那年出车祸了，听说她辍了学。
再再后来，阿茗听说那个女孩在孤儿院投井自杀了。
阿茗说到最后，泪流满面：“我想帮她的啊，我真的想救她的……我真的真的好想救她啊……”
阿茗声声哽咽，充斥着无尽的内疚。余哲手里的烟已经掉地上，他蹲在地上，低着头，面前的地板上有几滴水渍。
林羽声音艰涩，差点发不出声音，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他们老师不管吗？还有他们班其他同学呢？”
其他班同学管不了，自己班的同学难道就没一个管的？
林羽声音带了点急迫，甚至有点质问的感觉，似乎急于压下什么。
央斓伸手环住他，给予他无声的慰籍。
阿茗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们老师形同虚设，根本不敢管。”
蒂育中学作为私立贵族学校，除了不断砸钱吸纳尖子生外，自然免不了会有一些非富即贵的贵族子弟。
这些贵族子弟真材实料的不少，但也有一些花钱塞进来的。
为了成绩好看，自然不能让实在不服管的那些贵族子弟扰了尖子生的学习，但又不敢得罪那些金｜主。
因此蒂育成立了个国际班，然后将这些人通通塞了进去。
因此每年国际班的同学虽然不多，但个个是其他人惹不起，绕着走的。他们班级的老师也只管上课，其他一概不管。
“至于班上的其他同学……”阿茗嗤笑出声：“霸凌她的就是他们班上的同学，而且兴许是他们太过好运的人生顺利得无聊，基本上都参与了对她的霸凌，极个别不想参与的，也只是冷眼旁观。”
央斓看向余哲：“我记得你提过那个女孩家境虽然不错，但还不到非富即贵的地步吧，怎么会进那个班。”
余哲摇摇头，他看着阿茗：“时鱼从小成绩一直很好的，不出意外，她绝对是在尖子班，怎么会进那个班级？”
阿茗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陷入那段时光里，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很是疲惫，暂时不想说话。
白翎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但好像真有意外，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感受到余哲和阿茗不友善的目光，白翎顿时跳了起来：“别误会！我真的没有欺负她！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真的！我发誓！”
林羽：“你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没印象吗？怎么知道她进入这个班级的原因。”
白翎：“因为我那时候听大家说过一嘴……”
宋时鱼其实是开学了好几天才转过来国际班的，原先她是在尖子一班的，那是整个年级成绩最好的班，属于未来冲刺状元的料。
转进来之前，班里提前得了消息，便有些八卦好事的四处打听原因。
还没怎么打听呢，班上已经有人主动喂瓜了。
宋时鱼父母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而这家公司老板的孩子恰好就读于蒂育中学，恰好就在国际班。
再加上她父母听说这个班级个个非富即贵，为了未来有机会更上一步，宋时鱼就这样被她父母送去国际班。
而白翎因父母工作那段时间频繁转学，来蒂育也只是过渡。
再加上他因为频繁转学那段时间心情极差，也不想在一个短暂停留的地方交朋友，也就没留意。不久后他果然就又转学了，跟这个班级再也没联系。
阿茗他们不说，他自己都快忘记这茬事了。
“真的，我对天发誓！我以上说的都是真的，我离开的时候大家都还好好的，我真的对宋时鱼被欺负的事情一无所觉。”
白翎急得抓耳挠腮，再三保证，生怕自己被误会是当年的一份子。
林羽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了看身边一直将手环在他肩上的央斓，央斓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向他看来，手又向上移到他的后脑勺，一下下轻轻往下抚摸。
林羽想，他比宋时鱼幸运很多。
白翎自己搁那急了一会，他突然看向阿茗，他不可思议道：“不是吧阿sir，感情你之前对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是觉得我是当年欺负宋时鱼的一份子！？”
阿茗现在想想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自己想岔了，迁怒了白翎，他低声道：“抱歉。”
白翎噎了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大方地摆摆手，反正之前他也怼回去了，对他也没造成什么损失，他也没吃亏。
林羽也总算明白这两个人矛盾的症结所在。
余哲不知道是因为站久了站不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此时整个人颓唐地靠墙而坐，呆呆地坐在那里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艰涩喑哑：“是我没护住她。”
白翎听到这句话时，瞳孔微微收缩。
央斓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