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巧是一个周末，赵鑫还能再在滨城待两天，嫌霍裕来回奔波宁大和酒店太折腾，赵鑫干脆给霍裕也订了两天酒店，让他周末带自己逛一逛滨城。
霍裕简单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掐着点去接许鹤星下课。
许鹤星一下课就看到了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的霍裕，背后还背了一个双肩包。
他们两个并肩走出教学楼，霍裕主动道：“周末我要出去住，陪我妈玩两天。”
许鹤星知道他妈妈来了滨城，偷偷查了好多有关亲子沟通的方法，时不时就传授给霍裕。
“那岂不是两天都见不到你了？”许鹤星虽然有点失落但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
看样子霍裕和他妈妈的关系有所缓和了。
上次霍裕陪他妈妈逛完学校之后，霍裕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明显能看出来是高兴的。
“就两天，很快的。”
霍裕的语气淡淡，许鹤星总觉得他有点僵硬，像是很紧张一样。
许鹤星没忍住又瞥了一眼，试探问：“你是不是紧张啊？”
霍裕表情凝固了一瞬，老实承认：“是有点，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同相处这么久了。”
“别紧张，那可是你妈！”许鹤星洒脱地安慰，不过没有起作用。
“哦对了，你们住哪个酒店啊，离景点近吗？”
霍裕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许鹤星惊得说不出话。
他以一种思议的眼神打量了一番霍裕，随后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你们住这个数的酒店？？”
酒店是赵鑫的助理订的，霍裕事先并不知情：“可能因为是高级海景房？”
“有道理，这个酒店这么贵一定有他的道理。”许鹤星低声道。
“记住我说的话，心平气和、冷静沟通、该服软的时候服软！”许鹤星又念叨了一顿，始终不放心霍裕。
毕竟霍裕这人有时候挺闷骚的，什么事都喜欢憋着不说。
“知道啦许老师。”霍裕耐心听他授课。
“还有，入住之后给我看看高级海景房长什么样。”
霍裕轻笑一声，“保证完成任务，请组织放心。”
许鹤星装模作样道：“很好，小霍同志，组织非常相信你，等你回来组织一定会奖励你的。”
“什么奖励？”
“不能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好吧，那组织能不能给我一点事前鼓励？”
许鹤星横了他一眼，周围都是人呢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要亲亲的？
“小霍同志你别蹬鼻子上脸！”说罢就背起手往前走，也不管霍裕有没有跟上，因为他知道霍裕一定会的。
霍裕假装悻悻，“请组织原谅！”
声音颇大，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许鹤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就走，一边走一边数落，也不顾上接戏了：“你快别显眼了！”
霍裕笑着乖乖让他扯着胳膊走，许鹤星本来还想假意训斥他几句，一扭头看到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暗自想，看你这么好看就不跟你计较了。-
霍裕入住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许鹤星全方位无死角拍摄了一段房间内的视频。
还附带了一张高空拍摄的海景。
隔着屏幕似乎都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许鹤星其实一直不觉得大海有什么稀奇的。
他从小到大的春秋游、节假日基本都是在海边度过的。
直到看到霍裕给他发的这张照片时，许鹤星才突然意识到一起看海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
赵鑫随口说想要尝一下东北特色菜，霍裕就将她带去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的饭馆。
霍裕坐在桌前点好餐，继续和许鹤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表情柔和。
饭菜差不多上齐了，等赵鑫动筷子，霍裕才下意识夹了一筷子许鹤星爱吃的菜。放到嘴边才看清是西兰花，他顿了顿，脑海中又想起了和许鹤星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什么时候喜欢吃西兰花了？”赵鑫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隐约记得霍裕好像不爱吃西兰花。
霍裕也没想到赵鑫居然能记得他的喜好，顿时心里暖暖的，“朋友很喜欢吃，我试了几次发现也还不错。”
提到朋友，赵鑫的反应变得古怪了许多。
“哪个朋友啊，我认识吗？”
“您不认识，是我大学同学。”
赵鑫抿了一口茶水，“关系很好吗？还以为你这性子不爱交朋友呢。”
霍裕垂眸，其实他并不是不爱交朋友，只是年少时赵鑫把控着他交朋友的权利，几乎所有与他关系还不错的人都要经过她的“审判”，所以他也就懒得社交了。
“关系很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特意把最好两个字加重了。
赵鑫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靠着椅背表情中带着审视。她又想起了那天那个女生说的话。
“你长大了，我也不限制你交友，但是你要注意分寸。”她语焉不详地说道，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不要让人误会。”
霍裕猛地抬眼看向她，只见赵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面罩，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面目。
霍裕敷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对了，想不想喝点酒？我们母子俩很久没有好好聊会天了。”赵鑫道，一边说一边抬手要将杯子递给霍裕，胳膊一个没注意碰到了筷子。
筷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霍裕却莫名觉得一阵心悸。
就好像这双筷子并不是掉落在地面，而是猛戳在自己心里。
霍裕皱了皱眉：“我去喊服务员来送一双筷子。”
霍裕起身，瞥了一眼桌面上躺着的手机，转身推开包间的门，对门外的服务员挥了挥手，简单说了两句后就回到包间里。却发现赵鑫手中正握着他的手机，霍裕心脏重重一跳。
甚至霍裕还没来得及动怒，他刚想质问赵鑫就先发制人说：“你手机亮了。”
赵鑫双眼盯着霍裕，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霍裕感觉一股冰冷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侵蚀着。
“妈，不要动我的手机。”霍裕冷着脸道。
赵鑫笑了笑，霍裕却觉得这个笑容很假。
“怕有急事，不过你手机有密码，我没有看到，别担心。”赵鑫柔声细语道。
霍裕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听见赵鑫接着问：“壁纸是许鹤星吗？”
许鹤星三个字就像是一个按钮，赵鑫只是轻轻一碰，霍裕就条件反射一般地开启了保护屏障，他脸色沉下来，不说话。
赵鑫看他的反应就大概明白了。
“是吗？”她问。
霍裕的嘴唇动了动：“是。”
“很帅啊，看起来很外向。”
霍裕摸不准她的想法，只能保持着沉默。
“你喜欢他吗？”赵鑫的语气很轻，却如同锋利的刀子直直砍在他的身上。
霍裕用力地攥着手，哪怕指甲修剪的十分干净整齐，去依旧疼得厉害。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兴趣，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喜欢？还是不喜欢？”
霍裕的喉结猛烈地滚动了一番，“他是我朋友，我当然喜欢他。”
赵鑫摸了摸垂落的一缕卷发，哼笑一声：“你看着我的眼睛，霍裕。”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下意识抬头，撞进这个强势的女人的眼睛里，这是她的母亲，她的双眼似乎能看破一切，将他最隐秘的的心事挖掘出来。
“那你们的感情可真够脆弱的。”她抬手抓住霍裕的肩膀，重复了一遍：“只是朋友？”
霍裕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如果现在承认，只会面对更多。但如果不承认，他的所有自尊都像是被人践踏在脚下一般，他在一瞬间有一些的茫然。
他只是谈了一场恋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杀人犯法，也没有逼良为娼。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要这样畏畏缩缩。
尤其是在赵鑫这样讥讽的注视之下，他更觉得难捱。
“我昨晚查了一下他，可真是个好孩子啊，家庭也不错，父母都是老师，桃李满天下。”
赵鑫做回凳子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本人也不错，阳光上进，大一的时候参加的演讲比赛还得奖了吧。”
赵鑫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视频，画质不太好，像是经过多次保存转发的样子。
赵鑫递到他眼前，问：“看看吗？哦对，你可能已经看过了，要不要重温一下。”
霍裕抗拒着，合上眼不去看她的手机，但却在视频响起许鹤星干净的嗓音时无法阻止自己的双眼睁开。
他像天生就被许鹤星吸引着一般。
画面里的许鹤星还有些稚嫩青涩，却掩不住丝毫的恣意。
就是这场演讲比赛，让霍裕彻底摸清了自己的内心。
明白自己对许鹤星那种莫名的占有欲不仅仅是因为友情。
那时候的霍裕就坐在台下，坐在人群中抬头仰望着他。
许鹤星本就是爱出风头的性格，站在台上丝毫不怯场。
演讲的题目只有一个字：“我”。
他笑得张扬、骄傲。上台致谢了一番后就直入正题。
“可真是年轻气盛啊，比你活泼多了。”赵鑫还在一旁点评着，可霍裕却根本听不清他的话，满眼都是缩在这个小屏幕里的许鹤星。
似乎他能给自己更多力量。
他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是由三个词组成的。
期许、仙鹤、星辰。
如仙鹤高洁，如星辰明亮。这是他父母对他的期许。
霍裕的心脏重重一颤，连呼吸都被遏制了，他粗重地喘着气，仿佛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压着他，喘不上气。
他突然懂了赵鑫的意思。
赵鑫并没有与她撕心裂肺的争吵，而是选择一种冰冷的方式让自己认清一切。
“很不错的名字，你觉得呢？”看着霍裕近乎崩溃的神情，赵鑫勾了勾唇角，她的目的显然已经达成了。
“他父母肯定对他寄予厚望吧？你呢，你想他走阳光大道还是和你一起走见不到光的小路呢？”霍裕眼神空洞，他脑海里闪过他们两个只能在阴暗避光的小路上亲昵、拥吻的画面。
“毕业就好了，总会好的。”他低声道，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成的话。
赵鑫嗤笑，笑他痴人说梦：“校园是最单纯的地方了，走进社会你们面对的只会更多，你别跟我说你没想过？”
是，他当然想过。在与许鹤星在一起之前就无数次想过。
但他真的做不到拒绝他。
那句“毕业就好了，总会好的。”更像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好，就算他愿意陪你面对一切，可他的父母呢？能接受你们吗？”
霍裕仍在负隅顽抗：“我会努力得到认可的。”
“霍裕，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单纯了。”赵鑫的语气尖锐，直直戳进霍裕内心最脆弱的一处。
窗外突然阴云密布，一瞬间雷声轰鸣，紧接着雨滴暴跌，噼里啪啦地砸向玻璃。雨并不大，但雨滴很大。
赵鑫抬手将窗户狠狠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桌面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看得出来赵鑫并不喜欢吃这些。
“他父母都是普通教师，对他寄予厚望并且给了很多爱吧，你确定要让他们唯一的儿子跟你一起不正常吗？”
“我们没有不正常。”霍裕反驳。只是喜欢的人是同性而已，“不正常”这个词太重了，他们担不得。
“在世俗面前、在大众面前，你们就是不正常。”赵鑫坚硬道。
“他的家庭会怎么样你考虑过吗？他们面对什么你考虑过吗？这不是你们两个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你们能顶着压力走到最后吗？”
“即使分开我也不后悔。”霍裕双眼猩红，却在说出这句话时格外坚定。
“那你们现在何必浪费时间呢，即使知道会分开也要在一起折磨互相一段时间吗？”
“你真的就这么自私吗？”赵鑫话音刚落，再从霍裕的手中将手机抽了出来，锁屏上是一张合照，许鹤星笑得阳光明媚，她指着说：“这样的笑容，你想看它消逝吗？”
霍裕的心跳变得迟缓了起来，他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自己或许就是一个自私的人，赵鑫说了许多尖锐刻薄的话，戳得他遍体鳞伤，可他仍然不愿放手，只是……在看着笑容灿烂的许鹤星的照片时竟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承认自己希望许鹤星永远保持阳光，永远爱笑。
“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清楚。”赵鑫下达最后通牒，“如果你不舍得跟他断，那就由我来转达。”
她拎起包，推开门，回头道：“但我不擅长和小孩沟通，我会直接了当地与他父母聊聊，你明白我的。”
最后落下一句轻飘飘的威胁，彻底压垮了霍裕的精神。
他第一次希望赵鑫与他争吵、嘶吼。而不是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剜着他的五脏六腑。
痛意一寸寸袭来。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为什么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眼前有更加棘手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他撑着墙站了半响，才离开饭店。
雨下得突然，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只有他慢慢地走着，没有撑伞，就连打车的意识都没有。
雨水滑过他的侧脸，与一滴泪融合在一起，最终跌落进一个很小很小的水坑之中。
路上有人卖伞，怼在霍裕眼前，他听不清那人说着什么只能看见他眼底都是祈求，霍裕愣着神扫码付款，撑伞撑伞走回雨中。
这一次他与雨水隔开了，但雨水早就沾湿了他的衣服，风一吹，冰冷爬满他的身躯。
霍裕只觉得哪里都难受。
喉咙哽咽，眼睛酸涩。胸口更是沉闷。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盒烟，坐在便利店门外，麻木地眺望着远方的雨帘。
他重重吸了一口香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遮起了他的面孔，他熟练地抖着烟灰，烟一过肺，那股痛意就被麻痹了不少。
一口接一口，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烟盒也见底了。
手机响了又响，震了又震。可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的自私侵占他的全部思维。
他害怕和许鹤星分开，更害怕许鹤星不再快乐。
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没多久就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珠了。只是他心中的大雨却依旧滂沱，浇湿了五脏六腑。想要忍着酸痛拧干雨水，却留下一片潮湿。
他起身撑伞，身上还湿着，背影无限落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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