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迟了前年的离别
◎自是于千万轮回，亿万辗转之中，穷尽碧落，搜遍黄泉，也得与师弟共效一处，百死无悔了◎
秦烛所在的这个空间,除了被他故意吸纳的魂魄之外，唯独秦烛自己方才可以进入。
当然，得排除某个暴力拆迁的不知名小猫咪。
几乎没有人可以活着进入此地。
而且,即便进入此地,那人的三魂七魄也会受到秦烛的控制，生不如死。可以说，对于一个生人而言,这里可以说是一处绝地。
哪怕是做了鬼的秦纨也不外如是。
沈入忘看着款款而来的秦纨,面色复杂。
原以为他听之任之,不管自己的死活,远遁千里,反倒是欣慰,窃喜,至少有一次是你抛弃了我，而非我不要了你。
可如今却五味杂陈，仿佛亏欠得多的,从始至终只是他沈入忘而已。
秦纨今日是用本来面目示人。
他身上着了一件青色的道袍,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股道髻，他的背后配了一柄长剑。可能因为做了鬼,身上泛着的是淡淡的清气,他长得很是俊朗，这种美不同于沈入忘，是一种极为阳刚的气概。
便好似曾经两人上酒楼买酒，便是有鲁汉子见着了两人长相,无端为之喝彩。
“好一个丰神俊秀的好汉子！”
搞得原本算俏丽,颇为招各路侠女喜欢的沈入忘一下子就被比了下去。为此,沈入忘在心里埋怨了秦纨许久。只是当事人浑然不觉,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
如今他现身而来，更多了几分精致。他露在外面的皮肉手掌脸颊显得白皙细腻，犹如玉石琢磨。
仿佛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一般。
“见着你，有些话便再说不出口了。”他嘟囔了两句，声音自是不大，也不知道秦纨到底听闻没有。
秦烛的神色仿佛有些警觉，他站了起来，看着秦纨，露出一口岩石生就的獠牙。
大师兄站在远处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入忘，仿佛在等着他开口。
“哦，大师兄别来无恙，风采依旧，小弟钦佩不已，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照例毫无营养的吹捧了一番。
羞羞满脸鄙夷地看着沈入忘，仿佛觉得这厮原本还对秦纨推崇之至，等到当真见了面，则一副应付了账的破落模样，不知道如何评价才好。
“刚才无意间，在这里听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师弟对我如此了解，当真受宠若惊，师兄也说一句，之后若是替师门满门寻仇，纵使师兄我魂飞魄散，若得一点残魂侥幸落入轮回，便也要跟从在师弟身边，以效犬马之劳。”
沈入忘听罢一愣，而后嘴角动了动，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要是我们俩都灰飞烟灭了当是如何。”
秦纨目光炯炯，站在漫天星斗铺就的空间之中，而后与笑嫣然。
“自是于千万轮回，亿万辗转之中，穷尽碧落，搜遍黄泉，也得与师弟共效一处，百死无悔了。”
沈入忘面上一烫，匆匆低下头看着小猫儿正一脸促狭，仿佛早已知道了一切。
龙猫耀武扬威地摆了摆尾巴，叫唤了两声。
秦纨胡说八道的水平日渐增长，都快赶上我了。
沈入忘莫名地觉着有那么几分烦躁，只是这种感觉来得快，去的也是非常快，他自小和秦纨熟稔，他不耐烦地说道：“好话坏话都叫你说了！秦纨你自己死了，这是巴不得我也下了地狱陪你一并做孤魂野鬼吗？
这花花红尘，世上浮草我沈入忘都还没看够呢，我可一点也不！想！死！要死你自个儿去，千万别拖我下水！”他气鼓鼓地说完，看到秦纨仍在那儿，笑得颇为欢腾，便知道此番自己又落了下风，算是被秦纨摆了一道，但他也没法气恼。
“秦烛？”沈入忘瞟了一眼一旁的小石头人，此时的秦烛托着腮，正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什么。
沈入忘的问询并没有打断他的思路，他迷茫地看了一眼沈入忘。
沈入忘眼底不知道为何闪现出了一片天地：
那是诸多山脉伫立的地界，郁郁葱葱的山林，繁杂庞大的林地，无数的走兽飞禽都在这里来来去去。
远处的天空被映照成一片血红，不时传来战火的消息，而这里却因为地处边陲，并没有爆发动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
坐落在万山之中的是一座高耸挺拔的峰峦，他比任何山峰都要来得高，来得陡峭，他穿破了云层，犹如一柄笔直而锋利的长剑，撕开了青空。
那是一座极为孤傲的山峦。
这一天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平静，从这些山峰林立的土地之中，忽然出现了一群穿着华贵的男女，他们纷纷跑向各处的山麓。而后一座座山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各色的光影，最后他们都齐刷刷的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只剩下的是那座孤独的天峰。
那些山峰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沧海桑田，陆沉海水退却，这座孤傲的山峰不知道为何，渐渐在数千年的磨砺下，变得低矮，变得一无所有，更多的生灵栖息在了这片低矮的山丘之中。
仿佛那座孤傲如寒铁的山峰，再也不曾苏醒过。
沈入忘的精神微微收回，那片山林已是消失在了他的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周而复始的流星还有不断流转着的星空。
还有那一双犹如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沈入忘忽然能够明白这个孩子的悲伤了。
那是一种被抛弃，被背叛，而又需要承担一切的无言的孤独，以及愤怒的绝望。他什么都没有了，却什么都需要他来做。
沈入忘仿佛有所触动。
他的魂体仍是复原不久，稍稍挪动一阵阵撕裂般的创痛便传了过来。
但他仍是支撑着，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秦烛颤抖的身体平复了下来，他坐在了小道士的身旁，像是个孩子一般，抱着双膝，埋着脑袋，低声呜咽。
“他们并不是背叛了你，在那一战里有无数人，无数山灵湖泊，或是战死沙场，或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我曾经听闻，不少的人都在那场大战之中丧生，但更多的是被灵族和鬼族一起用特殊的法术封存在了一些绝境之中，避免了一死，但让他们恢复过来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可能是几千年，可能是永久。
你的朋友们，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苏醒，到了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是这个模样，可是要被他们嘲笑的了。”
沈入忘笑着说。
秦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不敢置信，但心头也生出了些许希望。
这时，站在远处的秦纨也走到了沈入忘的身边，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当年的抗魔之战里，灵族中人召集了无数异族，自然也会为他们的生死负责。在那片战场上，很多人受益于灵族的医术，而那些奉命前来的山灵，死伤更是极少，只不过，大战结束，天地荒芜，山灵感怀于灵族的仁义，接受他们的册封，奉命前往各地出任山神一职。
庇佑一方水土，护佑一方人民。只不过这件事功在千秋，所以所有被委以重任的山神都没有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土壤上，而在他处扎了根。
中州只是这片世界的一个小角落，苍茫海外，据说还有失落的大陆，这些地方都有山神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曾回来的原因吧。
而知悉了山神动向的灵族人长寿而隐逸，如今遁入了别的世界之中，想要找寻他们也无处可寻了。”
沈入忘头一回听大师兄说道理，声音柔和。
在他记忆里，秦纨总是抓住他言辞之中的痛脚，狠狠地加以斧正，从来语气淡漠，根本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只是这次却让他觉得很是意外。
大师兄转性了？
“还有你，关于山神和‘冰封术’的知识，位于《大荒经》第三十七卷，之前我曾交代你温习，现在看来，你对此颇为生疏，回去之后，罚抄百遍。”秦纨忽然开口说道。
“啊？”
“啊什么啊？”秦纨漫不经心地摸过秦烛的头顶。而后，好笑地看了沈入忘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尽管抄写，我替你研墨。”
三言两语，已是把抄书来了个板上钉钉，沈入忘翻了个白眼。
而就在这时，被秦纨抚摸着的小山灵，仿佛渐渐失去了生机，他原本炙热发光的双眸，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
而原本还是柔软的岩石之躯，变得真的坚若磐石，秦纨稍稍一用力，几块石头从秦烛的身上碎裂了下来，滴溜溜地滚落到了沈入忘的脚边。
他们周围的银河景象也渐渐碎裂，犹如一面面巨大的镜子上出现了一道道恐怖的裂隙。
这个小世界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沈入忘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秦烛的躯骸。
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质朴与冷峻。
“大哥哥，谢谢你，这数千年来，我都不曾下定决心，如今，我是时候离开了。”
就在他的怀中，那具小小的躯壳裂成了漫天的碎片，与此同时，沈入忘和秦纨的身体化作了两道白光，飞出了整个小宇宙之中。
天地一阵轰隆，在昏迷过去的沈入忘心中，一座直插天际的峰峦拔地而起，一个身着白衣兜帽的碧眼少年向着他招了招手，而后化作长虹，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沈入忘：师兄都死了，为什么作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