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冲突
刚进大门,应星河就听到头顶传来瞬间舒缓他头皮的轻音乐——LotusFlower。
原本紧张的心都得到了一定缓解。
“伯母习惯每天早上听音乐么？”
“印象里没有。”
应星河点点头，“好听。”
一进入其中就严肃张脸的叶移舟，眼神隐隐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少爷，应先生早上好。”路过佣人得见,忙和他们打招呼。
应星河也赶紧礼貌和人问好,“您好。早上好。”
从大门到客厅的路不长,走过一个满墙都是书籍的前厅，穿过七八米挂着几幅莫奈画作的走廊，就是会客挑高大客厅。
中古风设计,一入其中就无端感受到一股岁月沉淀般的典雅气息。
空气中始终飘散着一股淡淡好闻的复合型花香。
拐过墙角，应星河便看到盘着精致头发，身穿旗袍的中年美妇坐于落地窗前长桌旁，剪着手上的花。
身前摆着深色大肚子花瓶,以及各色鲜花极干花。
余光发现有人进来，她并没抬头,只轻声说道：“随便坐，需要喝什么自己和佣人说。”
叶移舟也没多余的话,拉着应星河在对面距离十几米的沙发上坐下，佣人也适时来到身侧询问。
“要喝什么，随便说。”
叶移舟的声音对上应星河,就不及他脸上的表情冷了。
应星河紧张没散完，不过他从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红茶吧！”
招待客人，茶一定有。而在红茶绿茶黑茶等茶里面,他算最喜欢红茶。
“少爷，您呢？”
“一样。”
“……好的。”
“一样？”
这时,专注自己事情的老母亲抬起头来，“我记得你可不喜欢喝红茶。”
叶移舟也没朝人看去一眼，声音平静中透着浓浓冷色，“人会变的，不是吗？”
听出话中话的叶展清，不动声色地给予了肯定，“没错人是会变的，只要没变坏就行。”
“没变坏”三个字，似刺到叶移舟内心深处不可触碰的伤，眉眼立时染上几分讥讽，“嗯，有些人则会变得非常——”
搭在膝盖上的手被应星河忽然握住。
温温的热度，软软的触感，叶移舟视线对上，那未说出口的“恶毒”自动咽了回去。
“这里还有客人哎，你们不会要吵起来吧？”叶移舟小小声说道，眼睛讨俏地眨了两下。
不合适哦！
叶移舟的心，那冷峻的脸，冒出的攻击性瞬间融化了。应星河总能在关键时刻稳定叶移舟的情绪，他按捺不住喜欢地捏了捏应星河生动的脸颊，道：“嗯，你说的对。”
始终有悄悄关注的叶展清，两侧嘴角向上扬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后又很意外地说道：“哦～我们小舟带客人回来了啊！”
因为是侧对着的，应星河忙不迭起身站，侧过身体同叶展清恭谨地打了声招呼，“伯母您好。”
“你也好。不用拘谨，坐下聊。”
“好的。”
应星河应了一声才坐下。
“叫什么名字？”
“你明明知道！”
应星河准备回答，一旁叶移舟终是看不下去，声音都比刚刚高了几度，透着难以理解的荒谬。
不懂这有着血缘关系的他的母亲在玩什么。
应星河忙转过忙双手上下摸着叶移舟的手臂，然后准备如实回答。
叶展清“啊~”的一声响起，透着意外，“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就是差点，你叫应星河对吧？”
“是的伯母。”
“好好好，那我叫你小星可以吗？”
“可以。”
明显感觉到一旁男人似乎又有什么话要说，应星河维持着侧着的身体赶忙又握上他的手，继续说道，“伯母你怎么叫我都可以的。”
“好。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娱乐圈爱豆，就是唱歌跳舞的艺人。”
“哦，原来也在娱乐圈，那和小舟是怎么认识的呢？”
应星河握着的手被带着用力了一分，“先是选秀节目，然后是一档恋爱综艺。”
“这样啊！”
叶展清手上已完成一副作品。
命佣人给端着拿到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小星，觉得伯母手艺如何？好看吗？”
“好看，没想到萱草，桔梗，蜀葵……还可以这么搭配。”应星河给与了肯定，多少也有点人情世故。
不过叶展清是的确高兴了，挑中眼前一朵牡丹，“原来小星还懂花草吗？”
“也不是。刚好这些也是中草药，所以认识。”
叶展清那对别具风情的丹凤眼闪过一抹惊讶和欣赏，“好棒，小星还是医学生吗？”
“对，不才学了四年中医。”
叶展清一叹，声线亮了几分，“那真好，我们小舟身体从小就不好。”
话题突然来到应星河觉得很重要的部分，脸上神情都认真肃穆了几分，“伯母放心，移舟他以后都会好好的。”
而中医在精神类疾病这块自古就有研究，也有很多古籍记载，比如黄帝内经，伤寒论等。
读书时教授也着重讲过这块。
在来的路上，他也给移舟哥号过脉。
他现在的身体很健康，连接脏与脏，腑与腑，脏与腑的三焦是通的，肝舒神守，心肾相交，脾胃调和，比大部分人的身体都要好。
其实卉妹妹和叶大姐问题也并不大，扮演角色却不会伤害人还很听话，更能正常的交流，复有逻辑。叶大姐的暴躁脾气也不是无时无刻的，倒更像一个严厉的长辈。
那段时间他们必然是得到了非常全面的治疗，其实都算恢复了的。如果不是宋胤恒搞事，不是因为他，移舟他根本不会旧疾复发。
“我也不会让他再回到过去的。”应星河后又补充了一句，含了几分起誓味道。
佣人已经端来红茶，默默放到两人面前。
茶杯和杯垫轻微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刚好的雅香随着袅袅热气袭来，让人心下滚烫，爱意倾泻。叶移舟忽然伸手，一把捞过应星河放到自己大腿上抱着，同时说道：“这样聊天不累。”
在应星河一直侧身聊天的时候，他就想抱了。明白不会被同意，才一直按捺。但现在心中情愫胀满，如果没法抱着应星河缓解缓解，他会憋坏的。
叶移舟也是这么对应星河说的。
挣扎着要下来的身体不动了，得知一切后的应星河，对叶移舟不但本能的心软，还想惯着点。
可静下来后，又觉着这事很不合理。
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弱到，不给抱抱就要憋坏的地步。又赶紧凑到他耳边催促，“长辈还在啊，你快放我下来。”怎么可以被人抱着和长辈聊天，太失礼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叶移舟没听，反而还抱紧了几分。
轻轻吸着应星河身上独有香气，声音被压的有些闷，“自己家没事。”
应星河还要讲理，叶展清的声音又传来了，“小星不用见外，把这当自己家就好。伯母也不是老古板，亲亲抱抱举高高也是能接受的。”
“。”
“对了，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这话一问来，应星河也顾不得去闹叶移舟了，赶紧回道：“聊到移舟他身体问题。”
“哦对对。这么说他已经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和你说了，对吗？”
“对。”
“这样啊～”
叶展清眉眼神情间闪过一抹意外又并不太意外的洞察。她插下最后一株奥斯汀玫瑰，佣人接过摆去角落的高脚桌上。
“谢谢你小星，谢谢你知道真相还依旧选择我们小舟。”叶展清眸含感激之色，朝应星河望来。
“不不不，伯母。能认识移舟也是我的荣幸，他很优秀也非常强大，一路来基本都是他在照顾我的，性格其实还很可爱……”应星河说这话的时候，一对桃花眼缀满星星以及这样的他居然是他男友的骄傲，“总之也要谢谢伯母，把移舟教育的这么好。”
环住蜂腰的手臂又似紧了一分。
搭在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面前袅袅红茶，里面只对母亲的寒冰好似被热气熏得有了融化迹象。
应星河的声音近在耳畔，就像他最好的精神药物，让他只觉这世界再差劲的人和物都有他发光的地方。
还有，他很喜欢应星河亲昵地喊他移舟，没有带礼节性的“哥”字。
叶展清也笑得很开怀。
这孩子她果然没看错。
“茶喝了吗？特级祁门红茶，你应该会很喜欢。”
应星河略略意外，是他们家乡的红茶。
不浓不淡的红汤里，倒是多了些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
他刚探身，叶移舟便略略伸手端到了他面前，应星河随即接过抿了两口。
唔，好香。
是淡淡的兰花香，与津液相容后又在唇齿间留下类似玫瑰的余韵。
“好喝。”他说。
“移舟，嗯……你也尝尝？”他又说道。
“好。”叶移舟二话不说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点头道：“的确好喝。”
他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是真好喝，还是应星河说好喝，这茶才是好喝的。
“那我可以下来了吗？”应星河趁此快速凑到他耳边，气声道。
叶移舟却像没听见，一副只要话没聊完就绝不放他下来的样子。虽然侧对面的单身沙发能解决侧身聊天的问题，但会离他很远。
叶移舟不愿意，碍于长辈在的应星河也不好上技巧，不过对面一直关注的长辈可是很有眼力见。
“好了，你俩也别一直坐着。让小舟带你到处走走，看看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双眸顿时一亮，太好了！
他堂堂一大男人终于不用被抱着和一个长辈聊天了，“那我们去走走吧！”
“也好，带你去个地方。”短暂停顿，叶移舟拉上已经跳下他大腿的应星河，朝楼梯走去。
来到二楼穿过走廊，是能看到一楼的前厅以及客厅的，叶展清还在那插花，这已经是她第五个作品。
“爬楼梯可以吗？要爬五楼。”
“可以啊，就当健身了。”
“累了和我说，我们改坐电梯。”
“才五楼而已，小意思。又不是糟老头。”
狭长的眸子霎时漫上笑意，“等你老了，我可以背你上去。”
应星河听乐了，“别忘了你比我大四岁，到时候也是我背你好吧！”
“放心，就算比你大4岁，也依旧比你健壮有力。说好保护你，怎么能老了就掉队？”叶移舟的语调很平淡，就像在聊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平常平淡不加辞藻说出来话，越最显真诚动人。
手是被略略用力握着的，应星河愉悦地摇晃起来，像两个孩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来到五楼阳台。
阳台空间不大，大部分是挑檐设计，只有边缘一小块平地，可供人站在上面眺望远处风景。
刚一进来，叶移舟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流转着一层忧伤。
步伐并没停下，缓缓来到天台边缘站定。
没有栏杆设计，只砌了一圈小腿肚高的挡水台。也刚好被后面墙体遮挡，晒不到的阳光，温度比其他地方，要凉上一些。
他们站的位置正下方就是后花园。
花园面积很大，绿茵茵的草坪上种满了各色花卉，没了可供嬉戏地方。白色的小蝴蝶在其中跳动般飞舞。
是令人惬意的画面，但暂时不在他们身长。
“小时候感觉还好，现在再看没想到这么高。星河，你害怕吗？”
“不怕。我不恐高。”
叶移舟点点头，声音听着有几分缥缈，“我爸有。”
应星河垂头看了眼他们相握的手，那里被握的很紧很紧，还有几分颤抖，他亦紧紧回握着。
“你看，这里明明能看到下方一切……我们当时玩得那么开心，不明白…他是怎么忍心当着我们的面跳下去的。”
叶移舟目视下方，竟也能平静说出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疑问，只有应星河知道他有多努力，高大强健的体魄，也有脆弱碎裂的时刻，“他真的不担心，这样会伤害到我们幼小的心灵吗？”
如果可以，叶移舟真的很想亲口问问那个明明很爱他们的父亲。
是啊，应星河也想不通，明明那么爱他们，又为什么在最后给他们留下那么大的身心创伤呢。
如果是他的孩子，他恨不得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
“自那之后，我就没来这边了。”
这里有着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有如噩梦一样的瞬间。
“海岛回来后，我妈倒一直住在这。你说她是不是也很后悔，留在这忏悔呢？
应星河不知道。
或许有吧，毕竟这里也算是凶宅了，却还天天住着。
“他没坟墓，骨灰去海里了。”
乖乖，挫骨扬灰啊？
“至于哪片海，我们都不知道。对不起，没办法介绍我父亲给你认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如此荒谬的方式。
下方蝴蝶似乎多了好几只，白白的反射着阳光，像点缀在繁花中的星辰。
“不用抱歉，是我该感谢你，让我人生价值变得这么巨大，这么有意义。我居然能让一个再也无法面对父亲死亡的人，打破困扰十几年的噩梦，重新选择面对。
所以，我们不要再去纠结上一代人的恩怨了吧。多不容易啊，受伤最重的是你们，既然已经浴火重生归来，没必要再往回看，困到过去出不来，更没必要再去延续那份怨恨。
不过我不是在劝你原谅伯母啊，只是想你过得开心些，不再被过去绑架，用最平常的心去面对还在世的至亲，至少我看到的伯母是爱着你的。”
叶移舟望着远处几乎一望无际的草坪上错落有致的大别墅，一户一家，陷入漫长的沉静。
直到一道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见是叶展清，便带着应星河下了楼。
他没有回应应星河的劝导，应星河也没想听他在想法，或者说是他的话起了什么作用。
因为根深蒂固的执念，改变起来是需要时间的。
来到一楼，才知道是午饭时间到了。
午饭很丰盛，令应星河意外的是，佣人和司机也是上桌一起用餐的，像一家人一样。且一个个都是非常平常的表情，可见也不是一时兴起。
这样的伯母，真的会无缘无故的暴力吗？
而且是连续几年。
很快，应星河迎来了窥探真相的机会。
午饭过后，他被叶展清单独叫去了书房。
女性的书房不会过于生硬冰冷，还有淡淡花香，橱柜里摆了很多可爱的小物件，最多的自然是她三个小孩的照片。
应星河简单看了看，眼神不经意间忽而一亮，他终于知道那张坐在车里看着他喝奶傻笑的照片了。
原照片是坐在花园里看着一只前脚站起来的白贵宾，笑。
原来以前是喜欢小狗的吗？和他一样哎。
“来，咱们坐着聊。”
叶展清静看了一会儿，指了下一侧沙发，道。
“好。”
不过叶展清没有着急开启话题，她来到窗前看了会儿外面的风景，才转身依靠着窗台，道：“小星现在是不是很好奇，我和他爸为什么突然感情不好了？”
应星河惊愕地突了下眸子，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说出来，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一家人的洞察力。
三个子女，移舟其实是最像伯母的。
叶展清噙着淡笑，浑身气场也比之前还要平易近人，像是有意减轻应星河单独面对她时可能出现的紧张，“小舟一五一十告诉了你，你必然会好奇，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应星河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上，看起来老乖了，他也不再隐瞒，“对，是很好奇。”
“不过也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想让移舟能得知真相后，理性判断。更想他还能正常的享受母爱。”这是他最期望看到的，因为旁观者清。
修身的传统旗袍，让叶展清看起来气质婉嫕端雅，眉眼含笑的时候，亦是容姿依旧，“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我才是受害方呢？”
“也不全是。”应星河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你们之前明明很相爱。我妈妈说一个女人如果对一个男人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大概率是男的背叛了她。”
叶展清挺愕然的，“你妈妈干嘛和你说这个。”
“以前陪妈妈看剧，看到一个桥段和我分析的。”
叶展清神色恍惚了一下，接着摇头遗憾道：“我从来没陪孩子们看过电视。”没看过自然就没谈论电视剧的机会。那一定是温馨又复有乐趣的吧！
“有时候也会起争执。哈哈哈，就是看悬疑剧的时候。”
那必然也是快乐的，“你有个非常优秀的妈妈。”
妈妈被夸，应星河脸上的笑本能地浓了好多，比夸他还高兴，显得有几分憨憨的。
叶展清看着这样的应星河，也是控制不住的喜欢。也只那种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才能帮她照亮小舟未来的人生路。
“真相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请你不要告诉小舟，永远也不要。”
“……为什么？”
“你可以选择先听伯母说完。”
听完了，自然就明白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