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计划的一环
“对，对不起，都是我工作的疏忽。我应该在开始录制之前再检查一遍设备的……”
原来她是在自责。
“如果我工作再认真一点，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故了……”
木子苑连忙摆手：“这也不能全怪你。我听说……有人故意……”
“可我，我也是有责任的……”李芸芸完全沉浸在自责和内疚当中，像一个对老师不停承认错误的学生。
木子苑把花束放在床头，又拔了手上的针头，艰难地起身给她拉来一把凳子，让她坐下好好平复情绪。
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李芸芸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红着眼睛抬起头时，木子苑也压下了自己表情当中的急切。
“好点了吗？”他关切地问着，还递给她一杯水。
李芸芸没有喝，只是把水杯捧在手里，再一次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控制住情绪，我就是在想，明明这件事情是有办法避免的，但我却忽略了很多细节。”
木子苑摇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没出什么大事。你刚才说……拍到了一些画面，可以仔细跟我说说吗？”
李芸芸点点头，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儿：“那会儿台里所有的设备都没有开，我自己事先设置好的一台GoPro早就开始录制了，正好拍到了……”
她说着说着，似乎觉得语言没什么说服力，便把手机拿了出来，直接把视频给木子苑看。
画面中，游戏道具被工作人员搬上舞台，嘉宾周围挤满了团队的人，有人补妆，有人擦汗，有人递水。
道具搬上台之后，就摆在那里，被人们忽视了。
突然，一个工作人员装扮的女生入了画，在人们的视线盲区之内，钻进了木子苑和柳千儿共用过的那台游戏设备。
没人看到她是怎么操作的，但她离开设备的时候，手上拿着螺丝刀和扳手。
“她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木子苑捏着下巴，看着视频中的她东张西望过后离开画面。
“她是柳千儿的助理。”李芸芸眯着眼睛，突然认出了她。
木子苑出道时间短，还没来得及在明面上跟什么人有积怨。
看到视频之后，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和他料想的差不多。
柳千儿虽然手脚不干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有留下证据还好，一旦有了实锤证据，分分钟都能把她捏死。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反而好解决了。
“我和柳师姐的关系……确实不太好。”木子苑承认道。
他对李芸芸说了之前在聚餐的事和在剧组被柳千儿和副导演练手为难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报仇的部分在叙述中抹去了。
李芸芸不论是工作还是当粉丝的时间都很长，嗅觉非常灵敏地嗅出了对家的味道，双眼中立马就有愤怒燃烧起来：“看来这次也是柳千儿指使的！她这人怎么做事这么龌龊！”
木子苑哑然失笑：“柳师姐的胆子比我的要大多了。”
李芸芸说：“小苑，我们报警吧！”
木子苑没有说话。
李芸芸劝道：“她这么做是可以刑拘的！这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木子苑却比她要冷静多了：“但是视频里只拍到了柳千儿助理调整设备，并没有拍到是她损坏了设备，更不能证明这件事情就是柳千儿本人指使的。”
李芸芸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病房里面踱步：“可她一个助理，根本没有理由害你啊。把你弄伤，助理能得到什么呢？最大的受益者只有柳千儿！”
木子苑摇头，很明确地说：“道理是这样，但是警察不会听我们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我们讨论的一切都只是‘猜测’。报警不是最好的办法。”
李芸芸烦躁地搓着短发：“那到底该怎么办？我们要吃这个哑巴亏吗？”
木子苑咬了咬嘴唇，说：“芸芸……我刚刚想要找你也是为了商量这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打卡，帮总导演买咖啡；
写策划，帮总导演买咖啡；
改方案，帮总导演买咖啡；
打印，帮总导演买咖啡……
李芸芸的工作内容远没有听起来那么高大上。
她在台里做着杂事，上司挑拣她没能力，同事嫌她拎不清，进入电视台八年，她还没有新来的实习生混得开。
她活得像计算机里的代码，日子过得一成不变，但也还算稳定。
木子苑在病房里求她的事，她听了之后很犹豫。
她确实追星，但墙头众多，没想过为了一个刚粉上的小明星就把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搭进去。
虽然这份工作她做的并不开心。
她明面上说是想好了就给木子苑回复，还顺利加到了木子苑的微信。
可时间已经过去两个礼拜，她没给木子苑发过一条消息。
连微博id“我想要两颗西柚”每天给木子苑发的分享私信也没有了。
木子苑没有催她。
像是在给她充足的时间考虑。
不过这段空白的时间，在李芸芸眼中，足够让她产生幻觉——她甚至觉得，那天木子苑的提议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从没给喜欢的明星送过向日葵花束，也没有跟他在一间病房里说过那么多话。
这天晚上，木子苑要来台里补录了，在接触到对方目光的那一瞬，李芸芸才终于大梦方醒般地意识到，那天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次的主题是“童年”，虽然主题很老了，但台本足够有趣，有沈融江和舒茗的引导，大家都很玩儿得开。
这次的录制比上次顺利多了，很快就到了最后主题升华的部分，大家坐在一张桌旁品尝美食，顺便聊聊自己的童年趣事。
王闻芷优雅大方地坐在中间，翻看以前的老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老照片上，照片中，她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脸上画着精致的舞台妆，精气神儿十足地冲着镜头笑。
她笑了笑，说：“我三岁开始学跳舞，我妈非要让我练芭蕾，我学不会，但还要一边哭一边练，把脚指头磨出好多大血泡，怎么求她她都不肯松口。
“说实话我那会儿真的恨她，觉得一个妈妈怎么能那么狠，竟然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但是……”她的目光非常温柔，指尖划过那张相片：“这是我第一次当主舞，下台之后听见所有人都在鼓掌，那一瞬间我知道那些掌声都是给我的。”
她有些感动，眼角红了：“长大了之后才知道，她也心疼我，只是不表达。她每次翻看这些我练舞的照片，总心疼得掉眼泪。”
大家纷纷点头，木子苑却有些出神。
沈融江又是第一个注意到木子苑的情绪，问道：“子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也有什么童年趣事想要跟我们分享吗？”
“……我是觉得闻芷姐童年虽然有些辛苦，但也挺幸福的。”木子苑腼腆地笑了笑，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娓娓道来一个旁人的故事：“我呢，小时候一直待在福利院里，没有什么印象了；后来被爸妈收养，才有了家。”
“但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自己究竟来自哪里，身上流着谁的血。”木子苑保持微笑，这笑容像是练习了千百次，展现了以假乱真的淡然。
全桌的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闻芷说道：“你是说……你……”
“对，我是孤儿。”相比于众人的沉默，木子苑显得格外坦然：“福利院的院长说，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先天性疾病。”
“我像是刚出生就被人遗弃。但我想了许多年，都找不到一个自己被遗弃的理由。”
他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喝了口饮料，把有些颤抖的声线回复平稳：“所以我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放弃。我现在做的这个工作，也是为了找我的生父母。我想变得更好一点，被大家都看到，说不定他们也能看到我，就会……来找我了。”
“我们会帮你的，小苑。”沈融江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友好。
这个圈子里，多数人家境殷实，少数人从底层爬起来积攒家底，沈融江很难去想，木子苑这样一个孩子，通过了什么样的努力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和他在同一个节目中出现。
“谢谢哥，我可能有点占用节目组的资源，但是还是想想在这儿说一句，我是2000年12月25号被放在爱心福利院门口的，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的碰巧在电视机上看到了我，请来联系我，我会一直等他们的。”
“我很想知道自己是谁。”他顿了一下：“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原因。”
这番话过后，在座的各位都深有触动，王闻芷已经忍不住偷偷抹眼泪了。
安池则是安静地坐在一边，说不上心里有什么滋味。
他有点怪木子苑这么轻易地把身世和盘托出，又心疼他叙述整件事情时强忍难过的声线。
如此矛盾，安池最想把木子苑藏起来，自己独享他的脆弱和眼泪。
“cut——”总导演喊卡的声音也有点颤抖，应该也是被木子苑的悲惨身世所打动，“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结尾镜头，调整一下状态。”
木子苑知道安池已经找到了他的生母，今天说的这番话也只是他计划的一环。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的李芸芸身上，那干瘦的女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木子苑微微一笑，看来他计划的另一环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