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居然还是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宋玉听得真切。
他知道即使自己回拨过去也无济于事，宋得胜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并且还会遮掩得严严实实,宋玉这么做无异于打草惊蛇，于是他闷上被子，打算先睡觉。
夜里祝成逍进来，宋玉已经半梦半醒。
迷糊间，他总觉得身后好像有道视线在注视他，可宋玉没有精力转身回眸，只能皱着眉,不太安心地睡去。
今晚祝成逍没有抱他,一睡醒宋玉就知道了。
因为他们之间隔了个分水岭，祝成逍还是背对着宋玉睡的。
早上闹钟闹醒了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宋玉从餐厅桌上拎了个面包,祝成逍前后脚跟他一起出门，上了车，张叔把他们载到学校。
轿车内的后座气氛和寻常不一样，宋玉没主动开口说话，因为他心里装着事儿,脑子乱成一团，祝成逍本来就话少，见宋玉心情不太好，他更没话说。
其实昨天晚上祝成逍想抱着宋玉睡觉。很想。
但一晚上过去,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当时的那份心情。
他看出来宋玉睡着了还皱着眉，整个人气压都很低。宋玉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很清楚,比如他们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祝成逍可以占着宋玉，现在他不能随便抱宋玉。
他不想让宋玉厌烦。
“我走了祝成逍，放学见。”宋玉下车的时候回头道。
他冲祝成逍挥挥手，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
“嗯。”祝成逍带上车门，看他。
目送，一段带着欲言又止的目送。祝成逍盯着宋玉朝前走，一晚上宋玉的脚早好了，走路健步如飞。
一直到宋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祝成逍才和张叔打招呼，往教学楼走。
一到教室，宋玉就发现自己座位上堆满了....零食。
“...干什么？你要让我开店啊？”宋玉把书包塞桌肚里，琳琅满目的零食能堆到他眼皮底下。
“我们也有份。”前面几个都纷纷回头，和宋玉展示她们藏桌肚里的一堆物资。
“都有份都有份。”林奇清了清嗓子，可能是不好意思了，他假装在擦眼镜，其实镜片干净得不得了，“我那个，就是罚跑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们，谢..谢谢大家。以后...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正儿八经道谢对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还是很困难的，因为难为情。
林奇说完赶紧戴上眼镜，脸红了。
“别客气。”宋玉笑着，一包一包往桌肚里塞，塞不下了他就往林奇桌肚塞，“来帮我吃点，同桌。”
一整天他们班下课就有啃啃啃的声音，人均像一只小仓鼠，嚼个不停。
进教室的老师也破天荒都带着笑脸，每个科任老师来都要调侃他们的集体跑一句。
大课间是最好的篮球时光，宋玉没想写作业，打算也下去逛逛，蒋竭正好从旁经过，走出去两步后，他又掉头，绷着脸回来。
“宋玉。”蒋竭脆生生喊。
“啊？”宋玉看他。
“...打，打球吗？一起。”蒋竭抱着篮球，站得僵直。
“....”宋玉感觉蒋竭呼吸都快断了，他笑，“好啊。”
球场，宋玉又出了汗，他站在线外中场休息，蒋竭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和许飞扬打得热火朝天。
“我问你个事。”等许飞扬过来拿水，宋玉看他。
“啥？”许飞扬把篮球传回去，靠近宋玉，“啥事？”
“我爸最近惹麻烦了？”宋玉问。
许飞扬一下愣住，“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许飞扬一拍胸脯，“你放一百个心，我都帮你盯着呢。我爸昨天还在饭桌上说了，说宋叔叔这段时间很少打牌啊，烧烤店也见不到他跟人拼酒。”
这下宋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宋得胜根本不可能戒掉他贯穿了半生的牌瘾酒瘾，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他去哪？”宋玉问。
许飞扬想了想，“经常去那条古玩街倒是。可能最近迷上古董？！”
迷上古董？
以宋玉对宋得胜的了解，他绝对没有这个情操，说是想靠挖古董赚大钱还差不多。
“你别多想，小玉。”许飞扬勾上他肩膀，“不会出事的，真出事老厂房区早传遍了，那群叔叔阿姨的嘴可不是白长的。宋叔还是靠谱的，他不还给你买了房子，说不定他现在真的改邪归正了。”
“嗯。”宋玉应了声，“我知道了。”
问完许飞扬，宋玉决定晚上回老厂房区。
他跟祝成逍和张叔打了招呼，放学坐了公交，晃晃悠悠半个多小时才看到区域的篮球场。
“你怎么回来了？”宋得胜趴在床边抽烟，穿着皱巴巴的裤衩，“你今晚不陪祝家少爷？”
“这不我家吗。不该回？”宋玉抬眸问他。
“你他吗跟我横个什么劲儿！”宋得胜猛地一拍窗棱，“我说不该回了？读书读肚皮去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宋玉开口：“昨晚——”
“行了，你吃饭没？没吃我给你做。”宋得胜打断。
宋玉眉毛一拧，把书包先放在了座椅上。
宋得胜说完没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直接钻进厨房。
“月考成绩你班主任通知过我了，还行。”宋得胜边炒菜边抽烟，“你水平不止到这吧，再往前进几名，少打你那篮球。如果退步我就拿竹竿抽你。”
宋得胜的威胁没让宋玉太在意，他习惯了。
“昨晚——”宋玉又说。
宋得胜哐当把锅往水池里一丢，也不洗，炒完菜，直接拎着他的皮夹就要出门。
“你去哪？”宋玉站起来。
“你吃饭，你管我去哪干什么？饭菜都给你弄好了你还不满意？谁家孩子有你这样折腾父母的？人人都说你懂事，懂哪儿去？”宋得胜拉开门，“晚上我喝酒，你自己写完作业睡觉！别他吗烦老子！”
他骂骂咧咧砸上门，楼道里传出脚步，很快宋得胜下楼，离开。
宋玉面无表情往嘴里塞菜，吃完他顺便把锅碗瓢盆都洗了，洗的时候还在橱柜里拍死一只小强。
厨房油烟味很重，他去开窗通风。这扇窗户正对着的就是古玩街，老厂房区上了点年纪的就喜欢在这条街上到处瞎逛，臭显摆。
宋玉念小学的时候去上课，时常看到有人摆地摊，卖些土里挖出来的碗，瓷器之类的。
虽然宋玉知道宋得胜肯定有事瞒着他，但他心里清楚，他能力有限，有些事管不了，也不能管。
除非他能不顾一切了，能承担被宋得胜暴揍一顿的风险。
而且就像许飞扬说的，出不了大事。这里的人都没钱，小偷小摸会有，杀人放火真不敢。
夜里宋得胜喝了酒回来，酒气熏天，走路还撞上宋玉的担架床。宋玉现在不比以前，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绝对比小时候长了一截，宋得胜也没说给他买个新床，宋玉只能这么窝着睡。
“黑灯瞎火的你吓死老子了！”宋得胜咆哮起来，猛地一开灯，还用脚踹了一下床，“吃完饭让你学会自己洗碗你洗了？你肯定没洗是吧！老子不提醒你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一天到晚屁事不做——”
“我洗了。”宋玉心里一顿火，坐起身，“别发酒疯。”
“我发酒疯？！老子没喝醉！”宋得胜喉咙里咕噜起来，“两瓶白的就想干倒我？呕——”
他突然站在墙边开始吐，宋玉脸色铁青地看着一众彩虹从宋得胜嘴里流出来，地上啪嗒啪嗒都是液体溅落声。
而且他还吐在了宋玉床单上。
“操。”宋玉实在是没忍住，“你能别每次都喝得烂醉回来么？！我明天还要上课！”
“滚，个没良心的，狼心狗肺的，你也不知道给老子拿水！我没醉！他们被我喝死了！我都不可能醉！”宋得胜还在吐，他推宋玉，“去给老子拿布！呕——把地上的擦了！呕——”
人不能接触一点希望，否则回头看黑暗的时候会更心痛。
比如他此刻脑子嗡嗡响，根本不管宋得胜说了些什么，骂了些什么。
他只觉得很恐怖。
无数个童年的夜晚涌上心头。
宋玉现在也可以去同条街的老奶奶家，躲一躲，反正他小时候都是这么躲的，宋得胜第二天醒酒又会恢复正常。
但宋玉不想去。
整个老厂房区他都不想看到。
这里充满了烟酒味，萎靡，乱糟糟，混沌。
看到宋得胜靠在墙角，甚至解开裤链对准衣橱时，宋玉眼睛一闭，抄起书包冲出门。他下楼下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再也出不去了。
“张叔，你醒着吗？我现在可以过去吗？”宋玉给管家发信息，夜里十二点多，宋玉近乎祈祷着。
[诶？小玉不是说今晚不来了吗？...当然可以啊！玄关给你留了灯，进来以后记得自己带上门。路上注意安全。]
张叔对宋玉一贯很温柔，跟祝导风格相似。
宋玉打了车，一路上魂不守舍的，脑子里时不时划过方才的画面。
他是被浸泡在祝家庄园的温馨里了，逐渐忘记他真实的处境。
“谢谢叔叔。”宋玉下车，和出租车司机道谢。
他能看到别墅门缝里微弱的光，宋玉轻手轻脚，怕吵醒其他佣人。
玄关，小夜灯就放在鞋柜上，宋玉甚至觉得他这样太打扰祝成逍，他在考虑要不然在客厅沙发窝一晚了，别上楼去找祝成逍。
然而当宋玉走进去后，看到客厅里站着个人，手里还捏着小手电筒，正站在摆满了祝导奖杯的展示柜面前。
“宋玉？”祝成逍回头的时候愣住。
听到他喊自己，宋玉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什么长大，什么家，什么懂事，什么不能麻烦别人，什么不能打扰.....
通通忘记了，他就是凭借本能地快步走过去，“祝成逍......”
“宋玉。”祝成逍神色一变，“怎么了？”
他语气很紧张。
宋玉摇头，用玩笑的语气问：“没什么啊。没什么。就是...能不能抱一下？”
祝成逍皱紧眉头，他环着宋玉腰，把人往沙发带，坐下，然后让宋玉坐在他腿上，正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