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宋玉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有什么反应才对,他只是很懵地站在原地，站在门口处，好像这里不是他的家一样。
“儿子,回来了。”宋得胜很热情地把三明治给放在了桌上,他介绍，“这是古玩街开店的刘阿姨，刘晓芬。正好你今天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啊。”宋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阿姨好。”
“你好啊小玉。”刘晓芬笑意盈盈，“书包放下来吧，背着不累吗？”
她拉开了座椅,像女主人般,邀请，“坐吧，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让你爸爸再去做一份？”
宋得胜居然接话，搓搓手道：“可以的,饿不饿啊儿子？我再给你做一份？”
“...不用。”宋玉很不习惯，“我不饿，等会儿就走了。”
“我听你爸爸说你很少回来，多休息一会儿再走吧？”刘晓芬说话温温柔柔的，身上还有古董店里特有的香味,那种旧物的陈香。
“算了你别管他了，他心都根本不在这。一天到晚往别人家跑，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爹。”宋得胜阴阳怪气。
“你怎么这么说孩子。”刘晓芬皱眉，“他回来都没坐两分钟你就开始说他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给你们磨豆浆去。”宋得胜一幅脾气很好的模样，刘晓芬说什么他都应得跟花似的。
宋玉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和一个基本没见过面的女人坐在一起,这女人好像还是他爸的...女朋友？未婚妻？还是什么？
他脑子跟浆糊般，完全转不动了。
宋得胜今年都多大了？他想做什么？
“小玉。”刘晓芬温声细语，给宋玉递上水，“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阿姨。”宋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宋得胜忙活出来时，手里端了杯子，他给宋玉和刘晓芬都盛满了豆浆。
“儿子，我和你刘阿姨在一起已经一年了。”宋得胜一开口就是王炸，“你上了初三，怕影响到你学习啊中考啊什么的，我就一直没和你说。正好你现在考完试了，爸和你认真介绍一下。我们打算下个月就去领证了，以后你刘阿姨就是你——”
“诶。”刘晓芬打断，她瞪着眼睛，“在孩子面前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是我的什么？”宋玉盯着宋得胜问。
宋得胜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你的妈妈？是你的继母？
可能是他的眼神和突然低沉下去的语气让宋得胜感受到了挑衅，他面色瞬间阴沉，刘晓芬却拍了拍桌面，打断了父子两的暗流涌动。
“小玉，你喊我阿姨就好。”刘晓芬看向宋玉，抿唇，“我和你爸是..正常恋爱结婚，我觉得他挺可靠的，对我也很上心，我对他也是真心的。我们都离异过，所以现在想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互相陪伴着过日子。希望...你可以慢慢接受我。”
宋玉听了个大概，他“嗯”了声。
他和刘晓芬没有什么气可撒的，只有对亲近的人才有脾气。
他现在也不生气，只是觉得突然。
一切都太突然了，似乎没有任何征兆，一个女人就这么出现在他从小生活的家里，和他心中最不靠谱的爹确立了关系，下个月他们还要领证。
宋玉以前不觉得宋得胜是他的天，但是听到宋得胜说要结婚，看到宋得胜在面对刘晓芬时不知道是真情流露的还是刻意伪装的温柔，以及察觉到刘晓芬在小心翼翼维护着宋玉的自尊时，他清晰地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啊。”宋玉只能道，“我知道了，谢谢阿姨你跟我说这些。”
“你爸爸说得果然没错，你真的很懂事。”刘晓芬并没有露出庆幸的表情，而是忧心忡忡地打量宋玉。
太过懂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下个月你们就要领证了？那要办婚礼么？”宋玉问。
“不办。”宋得胜嘟囔，“我们都..结过婚，搭伙过日子，不那么张扬了。”
主要还是费钱。
宋玉看他，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宋玉是被客客气气地目送的，他们站在餐桌旁，宋得胜扮演出父慈子孝的样子，还冲宋玉挥了挥手。
“对了，还有件事。”宋得胜又开口，“你刘阿姨怀孕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你没什么事就别回来了，别把家里搞得乱糟糟的，闹心。你上高中以后要不要办个寄宿啊？多少钱我打给你——”
宋玉脑子嗡嗡的，听完这些话他反应很僵硬，几乎是凭借本能带上门，下楼时跟具行尸走肉般。
怀孕....
太突然了。
饶是宋玉平时不说脏话，他也忍不住在心里草了声。
什么玩意。他平静的生活瞬间被这如铁拳般的两个消息砸出裂缝。
也就是说，宋得胜这下不止宋玉一个儿子了，也不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宋玉身上，甚至不用宋玉一个人承担他的养老。
分明应该是轻松的事，但宋玉只觉得心口压了个大石头，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熟悉的窗口，小时候许飞扬喜欢拿石头砸的玻璃这会儿两面都明亮，宋玉透过窗口看见屋内的两人说说笑笑，恩爱非常，而他站在路边，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
宋玉经过了江恪家的便利店，他走进去，发现江恪居然不在。
“诶？小玉？”徐芳阿姨戴着发黄的袖套在修水管，“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要买东西？”
“不是，我找...”宋玉皱眉，顿了顿道，“没什么，阿姨我先走了。拜拜！”
“啊？”徐芳正在忙，也没空细想，她嘟囔，“现在孩子真是哈....”
这个时间点，江恪估计都没起床。
宋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净整齐的衣服，他站在个老柳树下面，蹲着，从兜里摸出手机。
很想说点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和谁说。
草。
宋玉抓了把头发，他看到自己和祝成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祝成逍给他发来的机票信息。
算了。
宋玉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还是收拾收拾心情，和祝成逍私奔去吧。
祝导安排的行程是五天四晚，他们也不好逗留太久，毕竟剧组是工作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宋玉收拾了个小的行李箱，张叔开车载他们去机场。
“小玉少爷，玩得开心啊！有什么事情打电话跟叔说！”张叔坐在车里朝两人挥挥手。
宋玉也挥挥：“张叔再见！”
黑车绝尘而去，祝成逍看着手里的登机口信息，带着宋玉去柜台值机。
“祝导说下飞机后要坐大巴，一个多小时。”祝成逍站在人群里又高又帅，很突出，他骨相越发锋利，握着手机低头，侧面给人一股不好接近的冷意，声音也是淡淡的，“我在平板下了你喜欢的电影，觉得无聊可以看。”
“哪部？”宋玉哑着嗓，颗粒感十足。
他跟祝成逍并排站着，周围有人路过，还多看了他们两眼。
“恐怖电影，前几个月上的那部。你说想看来着。”
“....”宋玉侧头看他，“大巴上看恐怖电影啊。”
“你是希望我被吓到然后嗷嗷叫吗。”宋玉笑。
“不是。”祝成逍了解宋玉，他从小就跟着宋玉一块，彼此都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两人胆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大，“中考复习没时间带你去看，补回来。”
“..哦。”宋玉摸摸鼻子。
他心情好了点，不再想着宋得胜要结婚生子的事了。祝成逍就是有这种本事，随便两三句话能转移宋玉注意力，跟着他一块走不同寻常的脑回路。
登机后宋玉找了位置坐下，他和祝成逍坐的都是头等舱，该说不说，祝导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全程不需要他们两个孩子操心。
早起让宋玉在暑假熬出的美国作息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他是第一次坐飞机，困意已经超越了好奇心，没过多久宋玉就半阖着眼睛。
祝成逍一向话少，他甚至从座位里抽出来本旅游手册开始看，看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像在研读文学著作，旁边乘客都投来一道惊奇的目光。
半小时后，祝成逍听到身边传出迷迷糊糊的声音：“祝成逍...”
“什么。”祝成逍低头。
“能不能靠着你？我快困死了...这么睡不舒服...”宋玉哼哼唧唧。
祝成逍笑了一声，很轻。
他不说行还是不行，平时段青上课胳膊肘碰到他一下他能黑一天脸，浑身不舒服，这会儿祝成逍却干脆伸手把宋玉脑袋撇了过来，直接摁在他肩膀上，动作利落。
宋玉可能是舒服了，他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会露出赖人的一面，比如现在，宋玉抱着祝成逍的手臂，睡颜很乖，毫无防备。
快降落时宋玉终于睁开眼，他一抬头差点撞到祝成逍下巴。
“诶。”宋玉捂着自己脑袋，“我怎么睡你身上了？”
“不知道。”祝成逍平静道。
“哦..”宋玉缩回去，瑟瑟发抖，“压麻了没？”
祝成逍绕了绕手腕，“压麻了你负责吗？”
“...那让你压回来？”宋玉问。
祝成逍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意义。半分钟后，他伸出手，摆在宋玉面前。
“干嘛？”宋玉看他。
祝成逍不说话，就这么摊开掌心。他掌心纹路清晰，指腹和虎口因为常年练跆拳道和竖琴有茧，还有小伤疤。
宋玉感觉脸有点热，要说他看不懂祝成逍什么意思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现在的心境和从前不同了。
不过祝成逍颇有耐心地伸着手，还直勾勾地盯着宋玉看，宋玉只能硬着头皮牵了上去。
果然，祝成逍一下握紧，他们的手垂落，搁在座椅上。
祝成逍左手十指紧扣宋玉，右手甚至还托着摊开的旅游手册，旁人一看就觉得他在读书上颇有门道，高低成绩不错，因为祝成逍能单手翻书。他很悠闲淡定地四指握书，拇指一划，书页就被摩挲到下一面。
宋玉瞥见祝成逍右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欲盖弥彰地别开脸，望向窗外的机场。
他右手还被祝成逍攥着，动弹不得，但宋玉也没有想挣脱的意思。
不管祝成逍懂不懂宋玉的窘迫和私心，此刻宋玉是高兴的。
“诶。”宋玉突然回头。
祝成逍视线终于从旅游手册上抬起。
“祝成逍，我跟你说个事儿呗。”宋玉笑眯眯。
“好。”祝成逍坐直。
“我其实从昨天开始心情就不太好来着。”宋玉看着自己的手臂，以及被祝成逍握住的手，“我爸好像要和另外一个阿姨结婚了，阿姨还怀孕了。”
祝成逍眼底一闪而过意外。
“你能懂吗？就这么点事情，我想了一个晚上。以前我妈在的时候我有家，我妈走了以后剩下我爸，我也还算是有家。但现在没有了，他们都有他们的新的家庭了，他们有新的爱人，有新的孩子，只有我被留了下来，留在过去，别无选择。距离上一次我和你说我想快点长大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是长大了一点，不过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够，得再快点。”
“你带我好好玩吧，这个假期。”宋玉用膝盖碰了碰祝成逍的膝盖，亲昵地抵着，“我听你安排呗。”
“好。”祝成逍说。
“闷。闷死了。”宋玉故意板着脸，“你能不能说点好话给我听听？安慰安慰我呗祝同学。”
祝成逍拧眉，似乎是在认真考虑宋玉的提议。
“你不说没事，我有句好话想和你说。”宋玉眨眨眼。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让我不太开心，不过幸好还有你，祝成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