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时间一晃而过。
期末考结束后,宋玉回了一趟老厂房区。
他是被宋得胜叫回去的。
二楼宋得胜租的这间房，宋玉已经很久没来过，再看到这扇门,他觉得陌生。
刘晓芬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很大，她的衣服都得买大好几号的。宋玉就回家吃了顿饭，宋得胜例行在饭桌上问宋玉高中成绩怎么样，问完他的眼睛就长在了刘晓芬身上。
看得出来，宋得胜很在意这个孩子，他总算有点当爹的模样。
宋玉心里没什么感觉，刘晓芬偶尔微笑着和他说话,他就正常地交流,对刘晓芬客客气气的。
“我就说吧，他根本不会在意。”宋得胜在旁边洋洋得意，“我宋得胜养出来的儿子！哪里会和别人家一样，听说隔壁老陈要生二胎他儿子闹得要死要活,非说有弟弟妹妹就没他。”
“你看看我儿子多懂事。”宋得胜称赞。
刘晓芬没搭话，她怀孕期间情绪不太稳定，这会儿听到宋得胜念叨宋玉，低声提醒：“你别总拿孩子和别人比较。小玉挺好的，我心里清楚。”
“你也别总说他懂——”
“知道知道,我不说了，不说了。”宋得胜嘿嘿笑，他扶着刘晓芬起来，说是要给刘晓芬肚子里的孩子唱育儿歌。
宋玉听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起身淡淡：“我吃饱了，走了爸。阿姨再见。”
“诶。好。”刘晓芬看过来,“小玉路上当心啊。”
“好的。”
宋玉不喜欢宋得胜那张在他眼里笑得很假的脸。
或许也是因为宋得胜从来没这么对他笑过，王琴丢下宋玉走，那年宋玉还小，更早的事情宋玉不记得了，所以他也不确定宋得胜和王琴刚结婚时是不是也这么恩爱。
他待不住，带上门走了，马上年关，宋玉在思考自己今年要在哪里过年。
按理来说，是祝家庄园。
而且如果祝导赶得回来，指不定还会叫宋得胜也一起去。
祝家庄园每年过年都热热闹闹的，祝成逍奶奶会来，还总给宋玉塞满满当当的大红包。
结果到了除夕，祝导风风火火赶回来了，这次他却没有邀请宋得胜，只让祝成逍喊了宋玉。
祝一江在宋玉眼里一直是个很值得尊敬的长辈。
从宋玉踏入祝家庄园开始，祝一江就非常照顾他，也很在乎宋玉的感受，他还说过如果祝成逍欺负宋玉了，宋玉可以找他。
所以，当宋玉得知今年过年祝一江没叫宋得胜后，他就明白，祝导是知道他家里那点事了。
不过祝导用的是让宋玉心里最舒服的方式。
这让宋玉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
就像祝家庄园能成为他的避风港或者后盾一般。
但宋玉清楚，祝家庄园姓祝。
他姓宋。
本质上还是有区别。
宋玉也不想依靠庄园，他得快点成人自立。
除夕的年夜饭，庄园到处张灯结彩，祝成逍的奶奶又追着宋玉到处跑，尽管现在终于已经长了个子，可奶奶还是很心疼：“小玉小玉——”
“来快给奶奶看看，我们小玉上学怎么都瘦了——”
宋玉躲不掉，被奶奶紧紧抱在怀里，他闻到奶奶身上有很温暖的气味：“奶奶我没瘦！”
“瘦了，绝对是瘦了。你一边长高一边瘦了，所以体重才没下去，明白吗？哎哟，骨头也是有重量的！”奶□□发花白，心疼地在宋玉手臂上捏来捏去。
奶奶带着宋玉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又是给他塞糖，一会儿又是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受委屈，宋玉小声地和奶奶聊着天。
客厅落地窗，祝一江看着已经比他还高的祝成逍。
祝成逍年后就要出发去创新科学营了。
他通过了入围考试。
“儿子，我手里马上有个新的剧本要开拍。”祝一江揉着额头道。
祝成逍视线根本没放在祝一江身上，而是盯着客厅沙发处，他淡淡：“嗯。”
“到时候我就见不到你了，你去创新营集训记得和我联系。”
“嗯。”
“不要说每天联系，每天我也没时间，你一个星期至少保证联系我几次就行，让我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嗯，行。”
“你长这么大到现在都没离家过，这次一走就是三四个月，我很不放心啊...”
“嗯。”祝成逍继续心不在焉。
“...”祝一江额头突突跳，终于受不了了，“祝成逍！你爸我在和你说话！！你看谁呢你？！”
被他这么一吼，祝成逍回神，他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立了下自己新衣服的衣领，淡淡看向祝一江：“你觉得我在看谁？”
“....”祝一江倒吸一口气，又扶额，头疼道，“行！行！你干脆把眼珠子挖下来粘在宋玉身上算了！”
“啊。”祝一江突然压低声音，“小玉会不会伤心？”
他也明白要祝成逍了无牵挂地走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祝成逍这个德行，祝导表示可以理解。
毕竟是在一起陪伴了这么多年。
祝成逍没有说话。他绕开祝导，坐沙发上，和宋玉一起哄着奶奶，陪奶奶聊天。
年夜饭过后，宋玉又跑到庄园外去放鞭炮，他蹲在地上，把一卷的红色炮仗给捋直了，这鞭炮像条瘫在地上的蛇。
宋玉手里握着打火机，扒拉包装纸，找引线。
祝成逍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不远处地上蹲着的人影，宋玉穿着加绒的外套，但一点都不显胖，他本人清瘦，样貌出挑，走在城中村像个模特。
这个画面和儿时重叠，祝成逍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们真的走了这么多年。
“进去进去！！”宋玉把打火机歘地点燃，引线还有几秒就会烧光，宋玉赶紧回头，看见祝成逍站在门口盯着自己，他狂奔着笑起来，推着祝成逍往门里带。
手臂上力量突然增大，宋玉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眨眼就反被祝成逍带进了怀里抱着。
“诶？”宋玉发现自己耳朵还被捂住了，祝成逍手热热乎乎，宋玉不由得侧头，看着身后人，“你干嘛？”
“我不怕。给你捂。”祝成逍淡淡。
“...厉害了。”宋玉笑得眉眼弯弯。
庄园白墙外噼里啪啦一通响，火光冲天，宋玉瞧着瞧着，突然变戏法似的从玄关的鞋柜里一拽。
“这个送你的。”宋玉吸了吸冻着的鼻子，呼着白气道。
出去这么一趟，把宋玉冷得激灵。别墅内有暖气，和外面简直冰火两重天。
他们站在门口，祝成逍愣了下，接过，问：“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新年礼物。不许不喜欢，不然我揍你。”宋玉扬起拳头威胁。
祝成逍低头拆，拆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盒子上还有宋玉自己打的礼品结。
打开后，一条围巾被工工整整地放在盒子里，祝成逍张嘴刚要说话，宋玉就道：“我自己织的。”
“想着你反正什么也不缺...这个礼轻情意重吧。”宋玉说。
“...”祝成逍眉毛微拧，不说话。
宋玉吓了一跳，他瞳孔慢慢放大：“怎么了。”
“所以你期末考那段时间的黑眼圈是因为这个。”祝成逍说。
宋玉嘶了声。
“没事儿没事儿。”宋玉拍拍祝成逍手臂，“没事儿！你看看我们班那群学霸哪个早睡的，不都在熬吗，而且我课间也有补觉...”
他话还没说完，祝成逍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草！”宋玉差点跳起来，“你...！”
“你...”宋玉半天你不出来个什么道理，因为祝成逍之前又不是没这么做过，脸都亲了，亲个额头宋玉还要大惊小怪，显得他特别小气似的。于是他只能咬牙，“你亲之前能不能预告一下啊？！”
“能。”祝成逍低头看着他眼睛，“我要亲了。”
说完他又往宋玉鼻尖亲了下。
“...”宋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到祝成逍突然凑近，突然远离，然后他鼻尖发痒。
“我...！”宋玉一把攥紧祝成逍衣服袖子，“你...！”
“儿子？小玉？你们在门口干嘛呢？”厨房传来祝一江声音，“过来喝桂花茶！你们奶奶给你们泡的！”
宋玉于是闪电般钻出祝成逍怀里，跟泥鳅似的滑走了。
逃跑过程中宋玉止不住地想，祝成逍脑子里是不是缺了一根竖琴的弦！凭什么可以说亲就亲！他都不害臊的吗！！
反正宋玉臊死了。
他一想到要是祝成逍这么做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把他当可以随意揉捏的竹马看待，他就气得想跳楼。
心里酸酸胀胀的。
这个年宋玉过得很开心。
整个春节宋玉都泡在祝家庄园里，像是回到了童年，祝家庄园的佣人基本没换，人人见到宋玉都要给他塞红包，尽管宋玉强调自己不是小孩了，不能收红包，可只要在庄园里走一圈，上楼后身上就没有空着的口袋。
祝成逍每次看到宋玉满身红包的样子都会笑。
而宋玉也会朝他笑。因为祝成逍一直戴着宋玉给他织的围巾，甚至睡觉都舍不得摘，还是在宋玉的强烈要求下，他才同意摘。摘了后，祝成逍必须要把围巾放在枕头边上，他才能安心入睡。
“毛病。”宋玉看到后啧了声。
祝成逍不管，他充耳不闻，宠这条围巾像宠妃嫔。
一个年晃晃悠悠地过去，等祝成逍收到创新营的报到短信，还加了群后，宋玉才恍然如梦般，已经准备要目送祝成逍离家了。
祝成逍要出发去参加集训的那天就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日子，宋玉已经开学一星期，而祝成逍早和学校交了申请表，他去创新营这段时间不用上课，相当于休了半学期。
初春还裹挟着寒冬的冷气，宋玉在祝家庄园一楼，看着祝成逍打包了个行李箱。
“确定没忘记别的东西吧？身份证，手机，钥匙...”宋玉提醒。
祝成逍点头，“都带了。”
“靠谱。”宋玉竖起拇指。
“叔，我们出发了！”宋玉朝着客厅挥挥手，张叔坐在沙发上已经开始泪流满面，一边擤鼻涕一边点头：“啊呜呜呜呜呜好的小玉呜呜呜...少爷慢走..我会想你的少爷..”
“...”
“...”
祝成逍顿了顿，“张叔，我走了。”
“呜呜呜呜...”张叔别开脸摆手。
宋玉无奈：“走吧走吧。”
祝成逍不让祝家庄园的人送他，说是有点太伤感了，这群人跟他比祝导跟他还亲。张叔就在不受邀送祝成逍的名单里，而受邀名单就一个人。
宋玉。
宋玉打了车，送祝成逍去动车站。
车开了一个小时，抵达入站口，宋玉下车，帮祝成逍把行李拿出来。
“反正集训可以带手机，你晚上或者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就联系张叔，联系祝导，报平安。”宋玉双手插在兜里，把半张脸埋进口罩，“这次去四个月不到，你好好学，我听说创新营最后要刷得只剩下四十个，成绩要两轮考核，加油祝成逍。”
祝成逍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背后来来往往的人都成了背景，宋玉只看得见祝成逍低头时的脸。
“怎么了？”宋玉问。
“舍不得走啊？”宋玉笑。
祝成逍点头。
宋玉于是叹了口气，他伸手理了理祝成逍的头发，说，“反正就去四个月，到时候你不就回来了。我们可以打视频。你记得吗，我小时候和你说过的，你要是想表哥了就跟他打视频。和我也同理。”
“好。”祝成逍应道。
宋玉思考，继续：“如果你不开心了，就打电话给我，就算在上课我都出去接。”
“如果你怕竖琴好久没人润会坏了，你教我怎么做，我肯定帮你保管好。”
“我想想，还有什么，你零花钱肯定够用的...也不对，凡事都有万一。如果真的不够了找我，我存了不少钱。”
“如果你想随便了..我录视频给你，你放心，随便是我们的小狗，你不在家我会好好养它。”
他把能想到要交代的事儿都交代了，祝成逍却一声不吭。
周遭川流不息，人声嘈杂。
祝成逍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电线杆，刚好有朵云像背景般，把电线杆镶嵌在身体里。
真的要走了。
他不在宋玉身边的这些日子，不知道多少人会勾搭宋玉。
这是祝成逍最烦的。
而宋玉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祝成逍想听的。
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不可言说，再不说或许就来不及了。
如果如果。宋玉一直在说如果。
于是祝成逍垂眸，看着宋玉，在人声鼎沸里问：
“如果我喜欢你呢？”
—那要怎么办？
“...”
宋玉心跳骤停，猛地一怔。
像被人捅了腰窝般，浑身过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