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天阴了下来,黑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山麓。
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陵飞速后退。
凌弃定定望着车窗，深沉眸色里,掺杂着一缕几不可见的探究。
干净透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林潜安静的侧颜。
——即使已经存活到末世第十年，少年的一举一动,看起来仍与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资源匮乏、人心赤.裸的末世,他的心思比常人浅,反应比常人慢，该有的戒心和狠意,也需要通过训练才能获得。
以及……那黑眸中时常会亮起的,早已从其他人心中湮灭的，灿烂的希望……
若不是凌弃一路见证,明白林潜的异能就是伪装丧尸，也知道他实力十分强大，足以在末世独自存活……
他几乎要怀疑,林潜,其实是一个比类人丧尸更加贴近人类的存在……
尤其是在见证了类人丧尸的出现之后,凌弃越发对这一点感到不确定起来。
可也他深深记得，刚才他失控紧紧抱住他的那一秒，那温暖的体温、隐秘而细腻的松香气息,绝不可能是一只丧尸可以拥有的……
凌弃的眼眸，骤然暗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少年微微侧过脸,倏然对上凌弃的目光。
凌弃神情未改，拉远了焦距,似正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呼吸却不自觉快了半拍。
因那人忽然飘过来的目光，方才还若即若离的那股淡淡松香，反而像是骤然间朝他包裹过来……
林潜盯着凌弃冷硬而毫无表情的侧脸看了一会，终于确认，刚才莫名感觉到的视线，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他歪了歪头，回过脸，重新看向窗外。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羲和研究所……
林潜瞪大了眼，紧紧盯着车窗外闪过的一切，不肯错过任何一道虚晃而过的树影。
祝小刀见状，说：
“林潜，休息一会吧。研究所里不知道有多少丧尸，我们需要保存精力。”
常欣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是啊剩下的距离，恰好还可以大家轮流休息一会。再往后，就不知又要面对什么样的突发情况了。”
凌弃也从窗影默默注视着林潜。
但他却没有说话。
林潜仍是用力盯着窗外，轻轻摇头。
“没关系。”他轻声说。
林潜知道，自己必须紧紧盯着窗外的每一个角落。
万一……叶璧清就在这里怎么办？
万一他不小心错开了一眼，恰好就错过了叶璧清的身影，那可怎么办？
她要是独自流落在这阴冷潮湿的山林，该会有多么寂寞、多么绝望……
林潜不愿意赌这一点。
祝小刀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没再勉强他。
*
或许是因为古榕岭一带的变异丧尸，都已经随着那只类人丧尸南移的缘故——
尖刀众人一路开车过来，路上虽然阴冷，却静悄悄的，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丧尸活动的踪迹。
林潜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忽然，周围暗了下来，林潜的视野一片漆黑。
他们开进了一条幽深的隧道。
林潜一惊，不知所措地把脸贴在车窗上，张望着漆黑的窗外……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咔哒一声轻响，常欣打开了车灯，照亮了大半条隧道。
隧道很长。林潜看到窗外严严实实的一堵混凝土墙壁，遮蔽了所有的视线，顿时有些慌：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万一叶璧清就在这座山的山头；万一他因为这条隧道，永远错过了她……那可怎么办？
常欣抬眼，扫视一圈隧道上方隐蔽的废弃摄像头，重新盯紧前方的出口：
“这里有特殊的监控设备，不像是普通的隧道，我们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凌弃点点头，沉声说：
“出了这个隧道再往前，就是羲和的地面停车场。上一次，东部基地就是从这里接走了一批科学家。”
——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林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牢牢盯着隧道最前方的光点。
越是接近那个光点，面包车周边的墙壁越是血色斑驳，到处是模糊的暗色血影。
林潜抿了抿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难想象，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的人类与尸群的搏斗……
层层叠叠的残破沙袋散落一旁，铁杆垒砌的防御措施早已被尸群冲毁，如今几乎彻底锈蚀，上面覆着血迹，和一层暗绿的变异青苔……
“上次牺牲的人，肯定不少……”常欣低声说。
确实如此。
八年前，曾有一群异能者在这里背水一战，用尽办法拦下身后狂奔而来的尸群……
凌弃略一颔首，说：
“十七名异能者。”
那一次，在这里被尸群围杀牺牲的异能者，足足有十七名。
凌弃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冰冷眼眸淡然无比，丝毫没有上一次血战留下的阴影。
除去那十七名异能者的名字和最后的音容，他记得更清楚的，是上次撤退时留下的惨痛教训。
“戒备，注意留意各处阴影。”凌弃沉声。
八年前，他们就是在冲出停车场之前，被埋伏在出口阴影之中的尸群合围，差点全军覆没。
幸好，在那十七名异能者的抵抗和……牺牲之下，大部分人仍是冲出了合围，带回了绝大多数科学家，也为东部基地带回了新的技术，与新的希望。
于是后来，东部基地才成为今天那样坚不可摧的模样……
“是！”
尖刀众人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地戒备着周遭的异动。
林潜也趴在他身旁的那扇车窗上，瞪大眼睛，密切注意着窗外的动静——
停车场里除了斑驳的立柱，只有稀稀拉拉几辆大巴，都是窗户破碎，印满陈旧的血迹。
大巴底下、昏暗的混凝土立柱后面、半碎的警卫亭里……空空如也。
林潜歪了歪头，低声说：
“没有人？”
凌弃眯了眯眼，凝神观察了片刻。
不一会儿，他拉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就在这时，林潜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
“嘶——”
一道尖细刺耳的喘息声，从车子正下方传来。
——好饿。
某一瞬间，林潜听清了那道嘶声的含义。
那是一个极小的洞。
一道细小的黑影，从鼠洞里钻了出来，发狂似的冲向凌弃的脚踝。
这是一只瘦骨嶙峋的丧尸鼠。
它的动作，比一般的鼠类要迅捷十倍，看起来是只速度变异丧尸鼠。
凌弃微眯双眼，右手瞬间勾出一把闪着寒芒的锋利镰刀，向下一砍，正要把这只丧尸鼠一刀砍死——
林潜已经猛然扑了过来，将他一头撞开，一个拳头砸在了丧尸鼠的脑袋上。
“吱嘶嘶——”
——痛！！！！！！
“……”凌弃被撞到一旁，闷哼一声，心脏差点骤停。
他稳住身体，回头看林潜，却发现林潜正半举着右拳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
凌弃皱紧眉头。
林潜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脑袋已经被自己砸扁的变异丧尸鼠。
它腐败的身体还好好的，颅骨却已被一拳压碎。
细小的红色晶核在那滩腐肉之中凸起，闪烁着亮晶晶的微光。
——痛！！！！！！
这是他在这只变异丧尸鼠死前最后一秒，所听到的嘶叫。
林潜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觉得刚才接触过变异丧尸鼠的地方，有些莫名的辣疼……
凌弃见他神情不对，弯腰捡起了红色晶核，不着痕迹地仔细擦干净，递给了林潜：
“拿着。”
林潜瑟缩了一下，有一瞬间，不敢碰这枚晶核。
凌弃定定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
“拿着。”
林潜轻轻握住了这枚温热的红色晶核。
他抖了一下，快速把它塞进了口袋里，不敢多看半秒……
*
“头儿，这里好像没有丧尸了。”
不一会儿，常欣率先说。
尖刀众人将附近彻底排查了一遍，确定羲和研究所的整个地面停车场，空无一……尸。
——除了刚才被林潜砸扁脑壳的那只变异丧尸鼠。
林潜定定站在一旁，低着头，黑眸空洞洞的，仍然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十八潇洒地晃了晃脑袋：
“好家伙！那个类人丧尸把所有丧尸都叫走了吧！哼哼，那我们可方便了。”
祝小刀微微一笑，也放下心来不少。
如果真是如此，这一趟，他们可要捡大便宜了。
——凌弃确实挑了一个出城的好时机。
凌弃说：
“最好的情况，是这样。羲和本部位于这个停车场的正下方，据说一共有三层。那些科学家逃走的时候不可能来得及关门。如果那只类人丧尸确实带走了所有的丧尸，那么这底下的三层，应该是安全的。”
“那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还不快走！”贺十八催促道。
常欣一拍他脑门：
“催催催，就知道催！凌哥还没说完呢！你不记得他们带回去的资料少了一部分吗？”
“嘶——”
贺十八龇牙咧嘴地摸摸疼痛的脑门，含泪点了点头。
“关山。”凌弃忽然说。
关山沉默地看向凌弃。
凌弃目光冷冽，沉声说：
“你看看，在地下三层之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楼层。”
隐藏的楼层？
神游半天的林潜听到这句话，忽然回过神来。
——安以真说过，八年前，叶璧清在这次大转移期间，就此失联。
她似乎，并没能跟上转移的队伍……
林潜瞳孔紧缩了一瞬。
隐藏的楼层……
他怔怔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血迹斑驳的地面，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