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再没什么时间给他们说垃圾话了。
药庐之上,联通阵已经成功架了起来。
就如同澹台珏所说,窄渠引洪水,必然有水花飞溅。
刚才将所有人都掀飞的灵力,便是那磅礴灵流穿过阵法时逸散出的余波。
也仅仅只是余波。方圆几里的草木植被便被夷为平地。
唯剩一大片扎着零星根系的光秃秃土坑,触目荒凉,宛若某种末日景象。
容秋他们远远站着,依旧能感觉到一阵阵灵风扑面而来,化无形为有行,吹得人衣袍猎猎,头发糊脸。
凝实的灵力如发疯的推土机,可怜的药庐被它一通乱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建筑形貌。
清明书院里的灵气本就纯净浓郁,此时地底蕴藏的灵气再一溃散,药庐方圆数里内的灵气俨然已经浓郁到已经有些令人窒息的程度了。
而拦挡不住的余波,依旧从阵法连接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又如风漾起了波纹一般,浑厚压抑的灵流缓缓向四野更远处蔓延,说话间已经逼近众人的暂时落脚地。
颜方毓捞着小讨债鬼们又往远处退了退,大家这才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我觉得我就跟只鸭子似的。”薛羽给自己的嗓子顺了顺气,吐槽道。
容秋好奇问:“为什么是鸭子?”
“饭店里的鸭子。”薛羽说,“大水管子从嗓子眼塞进去,嗷嗷往里灌饲料。填鸭就这么填的。”
如此浓厚的清灵之气强横往人经脉里钻,不是填鸭是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容秋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开始难受了。
他点点头:“那咱们是两只鸭子。”
颜方毓插口:“鸭子可没法待在这儿。”
他面容整肃地望向法阵方向。
一片狼藉的土地上,有零星血肉与皮毛的碎片,稀稀落落地散在被黄沙掩埋的血泊里。
那是林中未来得及逃跑的小动物,被涌进经脉的灵气撑爆了身体后留下的残骸。
风一卷,到处都是腥臭。
草木连根拔起,其中的生灵也都因过浓的灵气亡殁殆尽。
这已经是座完完全全的死林了。
颜方毓幽幽地说:“我们再在这儿站一盏茶,下场便会与他们一样了。”
说话间,一只甲虫从他们脚边经过,疯了一般飞快向远处爬去,黑细的腿几乎甩出了残影。
然而下一刻,只听“啵”地一声脆响。
那只甲虫像久滚破皮的饺子一样炸了开来。
只可惜这样的小虫子,身体里没有什么“馅”。
碎裂的壳不知飞去了哪儿,留在地上的只有一片深色微黏的汁水。
……这就是那些人想要的东西吗?
哪怕会粉身碎骨?
容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
他脚尖拨了些土盖住那片小小的狼藉,问:“那要退到哪里才行呢?十里……?”
鳯颜方毓没说话,只是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神情似有些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希望吧。”
容秋也看着他。
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蕴着欲语还休的千言万语。
容秋恍然间有种感觉:颜方毓是不是……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其实见过颜方毓这种眼神的。
在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对方给他讲述的那个意有所指的睡前故事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矛盾又苦痛的眼神望着他的。
他说,在故事的结尾,翻山越岭来到终点的主角以身挡洪水,又被大洪水吞没。
他说,这是天道给主角定下的宿命。
天下生灵固有一死的。
只是,与其余人“不知此生将身殒何处”的茫然相比,主角能够在了然中死去,似乎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容秋忽然好像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灵气之下,众生平等。
除了魔族以浊气生存,其余飞禽走兽、草木虫豸都与人族一样,仰仗天地间的清灵之气。
因而逸散的灵力不仅钻入在场众人的经脉,也同样填进了这座森林中的动物、甚至是每一株草木植物之中。
只是它们远没有书院师生的肉身强横。
后者尚且觉得难捱,更别提林中那些普通的小动物了。
它们在浓郁的灵气中爆体而亡,以己身减缓了其向外漫溢的速度,给众人喘息的时间。
这片地底灵湖是魔宫的残留物,就像灰尘堆积的卫生死角。
魔宫都消失了几百年,这个“死角”失了后继的灵流流入,所积蓄的灵气即使再磅礴,也总归是有尽头的。
因此,只要所有灵气都经由联通阵传入噬灵法阵中,余波的逸散必定也会停止。
而且天枢弟子们已经将最麻烦的部分解决了,主角只需要处理这些不断漫溢的余波就行。
然而“所有灵气”有多少?
——不知道。
他们需要退多远,十里真的够了吗?
——也不知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天枢弟子们的肉身真的强横如斯,能一直承受住灵气灌冲。
但这漏溅的余波又什么时候能有个头呢?
以现下灵气逸散的速度,顶多再有两刻钟,偌大的清明书院就要被灵流给整个儿淹了!
原来这就是“结局的大洪水”……!
早在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颜方毓就已然告诉了他谶言的答案。
“我知道了……我要去!”容秋说。
颜方毓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却被容秋抬手捂住了唇。
少年人没有收回手,反而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了他。
容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来已经长得那么高了,踮踮脚就将将能与他平视。
小兔子从未做过这样几乎有些侵略性的动作,颜方毓下意识退了半步。
容秋却仰起脸更向他贴了过来。
离得这样近时,颜方毓满眼只能看见对方手掌上方露出的眸子。
像一汪清浅的溪水,一眼就能望见眸底纯粹又赤诚的真心。
“我没有想去送死,哥哥。”
因为离得很近,容秋说话的声音很轻,飘去颜方毓耳畔时仿佛情话似的。
“这是我的秘宝半身呀!”容秋轻快地说。
——没错,从始至终,来药庐涉险的都不是容秋的本体!
就算他真的在这里栽了,那扬进灵流中的也不是容秋的骨灰,只是秘宝碎片罢了。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如果不是江潜鳞觊觎塔灵的分神期秘宝,容秋也不会知道有这件东西;
如果他不为了应对江家兄弟的阴谋而去借这件秘宝,便也不会有如此从容的退路。
世间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只是……如果、如果这个秘宝被我弄坏了……”容秋忸怩了片刻,又一下子强硬起来,“那也不许用我的嫁妆赔……!”
“那是我的,我的知道吗!”
颜方毓弯了弯眼睛。
灵风又吹过来了。
凝实的灵力带着些微的重量,先从地面匍匐而来,拨弄着众人的袍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那、我去了。”容秋说。
明明知道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可还是越告别越不舍。
说着要走,脚却像扎在地上一样,连离地的脚跟都没有落下来。
就那样定定地、贪婪地看着眼前人。
“等等!吻别多不吉利啊!”
薛羽捂着眼睛的手指张开条缝,露出两只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等回来再亲啊!”
容秋被他提醒了。
……哦!是要亲一下的。
虽然容秋也不明白怎么就不吉利了,但偶像说得总是对的。
容秋的手还捂着颜方毓的唇,掌心紧紧覆着他的下半张脸。
无论是叮嘱、埋怨,还是告别的句子,此时此刻容秋都不想听。
手背上方露出颜方毓的眼睛。
莹蓝的宝石缀在额心,在他漂亮的虹膜上映出令人沉迷的深邃光泽。
当初容秋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迷倒了,时至今日他依旧会沉醉在这样春水般温柔的眼波中。
小兔子鬼使神差地又向前凑了凑。
刹那间,他们离得更近了。
如若不是容秋的手掌还覆着颜方毓的下半张脸,此刻两人必定已经鼻息交缠、连唇锋都蠢蠢欲动地厮磨在一处了。
面前的人并没有动。
只是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敛起眉眼,目光被薄薄的眼皮遮到低垂,平白显出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容秋也没有撤开手,而是微微仰着头,唇瓣在自己手背上蜻蜓点水地印了一下。
下一刻,那只手离开了。
随之一起远离的是少年人压近的身躯。
他盯着颜方毓轻撤半步,点在地上的脚尖巧劲一垫,人已向后跃出几丈。
紧接着又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乱林深处。
微凉的空气随即飘飘悠悠拢上了颜方毓的唇侧。
明明是隔着指骨的轻贴,却好像染上了那小冤家比寻常人微高的体温,余热尚温。
颜方毓立在原处,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薛羽在旁边吱哇乱叫:“不至于吧!二师兄你这么纯情的?”
颜方毓满了半拍才冷哼一声,打开折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扇了扇,将耳尖的热度扇去一些。
忽又想起什么,他把扇子一合,斜眼看向薛羽:“容秋都去了,你不去吗?”
薛羽把自己瘫成一张豹饼,懒洋洋道:“人家孩子还有追求,不像我,我是真心实意地在吃软饭。”
颜方毓:“嗤。”
“哦哦哦你提醒我了!”薛羽又一下子跳起来,“虽然正面战场不参加,但后勤工作还是可以做一下的嘛!”
他话音落,一只青花大瓷碗不知从何处飘飞而起,悬停在高空。
雪豹昂首一啸:“收!”
被刚才灵爆掀飞、散落各处的留影珠都被吸了过来,悉数落进薛羽的青花大瓷碗里,叮叮当当堆出个尖尖。
他又令:“去!”
大瓷碗一扬,刚收在碗中的留影珠又齐刷刷散出。
只不过,这回不再是乱无秩序地四散。
无数颗留影珠如伞骨开合般以大瓷碗为中心向飞出,在半空中密密织出一张鸟瞰的大网,将方圆十里都笼罩在内。
灵力一拂,百珠齐亮!
急急蹲守在灵璧前的吃瓜群众们突然发觉,黑了好大一会儿的直播间里重新出现了画面。
密密麻麻的弹幕又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
【我的妈呀终于有动静了,刚刚是咋了?轰隆一下子就没了!】
【灵爆把留影珠冲散了吧】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谁打赢了?】
【这是哪儿?换地方了?】
最先一批弹幕发得又乱又急。
无意义的情绪抒发后,渐渐才飘来基于现状的讨论弹幕。
灵流爆发时薛羽连自己都顾不住,那些个留影珠自然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向外传影像了。
画面再一次亮起,前一刻还郁郁葱葱的清明药庐不见了。
视角拉高俯视,只见灵璧画面中,整片土地是个向下凹陷的巨坑。
没什么重量的东西都被吹飞了,入目可及处只有黄土、和一个个被风摧折后留扎在泥土深处的断裂木桩。
【这、这还是清明?怎么炸成这样了?!】
【谢邀,一觉起来学校爆炸了,这不是我每天上早课前许的愿望吗?——可是天杀的我已经毕业二十年了!】
【前面的知足吧,总比你毕业了学校翻新了强点吧?】
【天……那些灵光!那些都是灵力吗?】
【灵气凝实如露如液,正是灵气极度浓郁的表现!】
【……竟然真的是灵气!我都不敢想象在里面游水,我的修为涨得能有多快!】
【清明书院你开门啊我有毕业证让我进去修炼!】
不论有心还是无意,事实就是弹幕又开始暗流涌动起来。
几乎大半个修真界,只要是灵璧普及的地方,修士们都在关注着清明地底灵湖爆发的事情。
从高处俯瞰,天枢弟子架起的联阵就如同一个冒水的泉眼。
凝聚的灵气流动着五光十色的神光,便如漫溢的泉水一般缓缓向四面八方流淌。
如此“作壁上观”,视野倒比身处其中的清明师生们更加清楚。
便也能更加直观地看出,地底灵泉有多么……
值得遭人觊觎。
……如此神光。
恐怕连数百年前经历过地面上俱是清灵之气的人,也都从未得见过的震撼景象。
眼见为实的利益在前,之前尚且站在魔族一边、对那千年暗无天日的地底圈禁不甚赞同的人之中,也有些变得沉默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呢?
如果魔族能继续为人族、为地上万万吸灵气而活的生灵所用,是不是他们也能日日享用如此这般精纯无匹的灵气了?
这利益太诱人了。
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当即哄闹着让清明书院敞开大门,放大家进去肆意吸收灵气修炼。
借口都是先前现成的——
因为那是百年前魔宫的淤积,该是众生都能分一杯羹的财产。
不愿意?
那就是与天下所有修士为敌!
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疯魔了。
灵璧中的弹幕好像城墙上的土皮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将画面都遮得看不见了。
有一条算一条,全是极尽恶毒、不堪入目的语句。
有人别有用心、煽风点火;
也有人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又有的,或许只是想趁乱附和几句。
说几句话而已,也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就真的能捞到好处了呢?
也有良知尚存的人看得齿冷。
但那又有什么用?
于这洪水般的恶言面前,他不敢说话,于是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当前那一种声音。
忽然,被弹幕簇拥着的画面一变。
视线落了下来,落入流动的神光边缘,变成约莫人高的视角。
从高处俯视时,虽然看得全面直观,但因为飘得够远,对于地上种种看得不够震撼。
可当留影珠坠下地面,近距离看着灵爆过后的一片狼藉时,方才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影像怎么突然变了?】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清明书院是想独占地宫灵气吗?】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什么东西那是?】
只见一片折木残枝中,一团血糊糊圆墩墩的东西正跌跌撞撞朝留影珠的方向跑来。
【好像是……鹿?】
没错,那是一只鹿。
大抵在清明的森林中生活修行许久,它已经半只脚踏入玄门,恐怕不日就能引气入体。
因此,比起其他没有灵性的飞禽走兽,它在这浓郁到有些窒息的灵气中能坚持更久。
留影珠也向它飘近。
于是灵璧前的众人便清楚地看见,这只鹿像个吹起的水囊一样鼓胀成一个圆球。
本来紧致的鹿皮被灵气撑得纸薄,甚至能看见其下粗张的血管。
“嘭!”
下一刻,它整个炸开来。
皮肉稀碎,血像三月江南的濛濛细雨一样团起又散去,落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又因为留影珠离得太近了,爆开的血肉皮屑糊了整颗珠子。
留影珠的操纵者像是毫无所察一般继续向前推进着。
有大块一些的碎肉从珠子上滑下来,却又有更多还残留在上面,把灵璧中的画面糊得血肉模糊。
那么近,像是挂在睫毛梢一样。
撕裂的皮肉,连一条条肌理都纤毫毕现。
【我草!】
【呕,不行我要吐了……谁管事的,快擦擦不行吗?】
作为留影珠的操纵者,薛羽自然是不理他们的。
他继续推进那颗留影珠,恶趣味地从地上那一片片血污碎肉上扫过。
不仅是爆炸的鹿尸,混杂着血污的尘土之中还有各式各样小动物的尸体。
留影珠上还挂着未凉的鹿血,将每一幕影像都蒙上一层残酷血腥的赤色。
就好像正无声地告诉灵璧外的众人:
你们想来吗?
那一地爆体而亡的尸体就是后果。
灵爆之地从来不适合修炼。
就像氧气只占空气成分的21%,多了只会氧气中毒一样,灵气同样过犹不及。
薛羽不相信这种修真界常识大家都不知道,只是别有用心的聪明人撺掇着一群贪心的傻子。
这群人过来就只能当个气球,装起来又炸一下。
除了污染环境以外没有别的作用。
留影珠继续往前推。
越靠近联通阵的方向,灵气便越如液露般粘稠。
留影珠的运转同样依靠灵力,灵露渗进珠子中,只听“嘭”地一声脆响。
留影珠也炸了。
灵璧再次暗了下来。
只不过这次只过了片刻,影像便重新出现。
依旧是熟悉的俯瞰视角。
比之刚才,流动的神光肉眼可见地又向外蔓延了一圈。
飞禽走兽们倒是逃得差不多了,但草木可没长腿。
神光所到之处,郁郁葱葱的树木一瞬繁茂,又一瞬枯死,只留满地爆裂开的枝木。
不过经过了刚才的敲打,再一次看到这满地的灵流神光时,那些由于煽动而蠢蠢欲动的小人之心倒是偃旗息鼓了稍许。
都是修了几十几百年仙的人了,谁也不是真傻。
稍理智点的都能看出此地灵气过盛,也并非吉地,也就一群乌合之众能被当傻子一样溜着跑了。
……所以,要怎么办?
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流浸满整个清明,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忽然,有一朵小小的漩涡,在灵光边沿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逆流而上的人影。
他缓缓向里走着,不是让经脉丹田被动地接受空气中的灵气,而是运转心法,将四面八方的灵气都朝自己吸来——!
与源头处那个泛滥的巨大“泉眼”相比,他带起的漩涡显得毫不起眼。
却真的卷动起所在边缘的灵流,让本来顺滑的边缘向内微微凹陷!
“——兔球!”
有捧着灵璧的清明学子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个人影当然是容秋!
即使留影珠离得再高远,守在灵璧前的朋友们也一眼将小兔子认了出来。
急速流动的灵气在容秋周身卷起狂风。
他站在狂风中心张开双臂,全身筋骨有的胀大、有的扭曲,几乎不成人形,却因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因果课教所的真身一下子翻倒在床上,容秋全身心都扑在灵流飓风中的秘宝半身上。
……痛!
好像十万只填鸭的东西都塞进了容秋的喉管里。
耳边是轰隆隆的风声,或许还有自己抑制不住的尖叫、以及全身筋骨皮肉噼里啪啦的炸响。
就像自己无法掐死自己,自己也无法憋死自己一样。
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对于死的恐惧以及本能地求生意识会控制躯体不断挣扎。
但……挣不脱!
灵气并不是与小兔子玩闹的父母,也不是撒一声娇就不会再欺负他的颜方毓。
它们不由分说地挤进容秋的经脉,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小兔子那个浅浅的丹田便被填满。
下一刻,溢满丹田的灵气再反扎进每一条经脉!
…好痛。
——好痛啊!!
得益于分神期的秘宝,让容秋的半身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受力。
但其内里却还是那只脆弱的小兔子。
不知凡几的灵气钻进他的经脉丹田,即使再痛,也不能像吴用当时那样在刹那间就失去意识。
反而被拉得很长。
痛苦到极致的一瞬间,容秋忽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真身?
好像感觉不到了。
疼痛?
好像也感觉不到了哦。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有什么不安生的小东西在他皮肤、血肉下蛄蛹。
是钻他经脉的灵气吗?
还是他死在了这里,腐烂的尸身已经生了蛆呢?
他没为自己收尸吗?
……那是谁?
……哥哥。
对了,哥哥……颜哥哥,自己的漂亮老婆。
老婆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兔崽,之前还说为自己留下给他的嫁妆。
自己死之后,他的嫁妆赠给了谁呢?
话本里都说后爹常会苛待继子,他的兔崽有没有受欺负?
又或者……
自己死后,老婆根本就没把他们爱的兔崽生下来呢?
……啊啊不可以啊!
想到以后会有另一个人抢他的嫁妆睡他的老婆打他的兔崽,容秋就连死都不安生!
——振作起来啊!为了兔崽!!!
漩涡本来已经几近消散,突然又一个激灵绽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灵流的边缘已经被他蚕食出一个明显的缺口,向外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容秋朦朦胧胧地眯缝着眼皮。
凝实的灵力托着他,仰面漂浮在离地一尺高的半空。
迷蒙的神光在他眼角余光处流淌,忽而天光一暗,一道巨大的影子投在他眼底。
一声清越好听的啼鸣。
“兔球——!”
……那是,岁崇山峻岭。
重明鸟翼一展,仿佛能遮蔽天地。
“兔球!我们也来了!”
“我们来帮你!”
数道人影从重明鸟后背上向下落,乳燕归巢一般投入灵流里,泛起一朵朵水花。
蔓延的灵气立刻被逼退三丈。
容秋只觉得全身猛然一轻,涌进他半身中的灵力减少了稍许。
容秋浑噩的头脑清明一些,周围五色的神光中,他看到朋友们若隐若现的人影。
……不,或许称之为“人影”,并不太合适。
异修们的道体并未维持太长时刻。
在这样高压的灵爆中,大家陆陆续续化为原形。
有如山峦般巍峨的,又有能卧在掌心中的渺小。
重明鸟降落在地,巨大的翅膀朝自己一拢,灵流剧烈震荡,被他羽翼拂过的地方,连本来凝实的神光都虚幻了一层。
留影珠高高悬挂在半空中,成千上万的修士透过它们,俯视着被灵爆吞没的清明土地。
他们看到,边缘那个漩涡卷起灵流的速度缓缓减慢,似乎之中的人已临近极限。
然而下一刻,一个又一个漩涡在灵流边缘旋起,以最初那个漩涡起始,像大小不一的珍珠串起的珠链,将逸散的灵流圈了起来。
仿佛激流拍击在堤坝上,本来还算平静的灵流漾起剧烈的水花,向外逸散的势头却立时被遏止住了。
但对于绵延数里的灵流来说,不过两手之数的异修还是有些少了。
更别提他们没有秘宝分神期的境界,肉身不甚强横的几个异修在一个照面间就败下阵来,被冲向外侧边沿,直接失去了意识。
停滞了片刻的灵流,又从漩涡与漩涡之间的缝隙重新缓缓逸散。
“草草草草草!到底是谁想进来游水的!”
“怎么没人告诉老子这玩意儿这么疼的啊——!?”
灵流中响起异修们的痛嚎和谩骂。
又有异修支撑不住,被灵流弹飞出去。
摔落在地的疼痛并没有来,那人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一陌生面孔接了下来。
“没事吧?”
异修下意识应了一声,睁开眼睛才发现,接住自己的竟是个人修。
也许是前者的目光太直白,那个人修挠了挠脸,有些不自在地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大家都是清明学子,没道理只有你们异修上。”
异修愣了一下朝旁边看去,只见有清明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踏入这片尘沙血沫的赤土。
有的陌生、有的眼熟,都是昔日的人修同窗。
“那、那你们小心点。”异修有点呆愣愣地说,“其实里面很凶险,没有弹幕那群人说得那种好事儿。”
“我们也没那么傻。”
越来越多的清明学子从寝舍赶了过来,其中大半光是远远感受那阵灵风就觉得身体不适,难以近前。
清明学子群里也迅速有人警告,筑基五层以下不要过来,恐有性命之危。
清明书院的毕业生标准只虚要筑基的修为,因此还留在书院中的学子大都是练气期。
他们只得继续坐在寝舍中,看着灵璧里一朵朵代表同窗的漩涡在神光辉辉的灵爆中出现。
境界高些的漩涡便留存得久。
而低些的,大都几个眨眼间就消失殆尽,如石子投湖,平静后只剩下浅浅的涟漪。
不知不觉间,抱着灵璧的小学子们已经泪流满面。
不断有一枚枚漩涡显现,又一枚枚消失。
联阵处的那个最大的漩涡还在飞溅着灵液,灵流蔓延的趋势却已然暂停。
忽然,一串嚣张的笑声从远处飞速靠近。
一个黑塔般健硕的影子排神光而出。
离他比较近的清明学子们只觉得一股锋锐的霸者之气扑来,将他们向远处拍开。
“天施霹雳劫,吾辈当迎之!”那人声如洪钟地说道,“众士且退!吾生八千年便是为了此刻!——俺来也!”
话音落,来人往灵光中一扎,霎时化成一把黑黢黢的巨剑,楔入赤土中。
“他奶奶的给老子定——!”
一朵前无来人的巨大浪花在灵流中炸起。
神光猛然往回一缩,只他一人,竟生生吞了几近两成的灵气!
好厉害!
附近学子霎时畅快不少,刚想和本体是巨剑的异修搭两句话,却发现剑身上的灵光呲溜一下子灭了。
旋起的灵气漩涡自然也跟着一同消失。
只是这一现一灭的速度太快了,看着灵璧的修士们但凡走了一下神都没有看清楚。
【什么玩意儿闪了一下?】
黝黑阔剑像毫无灵光地插在地上,只露出上半截儿剑身。
如果不是附近的灵气真真切切少了,简直像是谁扔了块废铁进来一样。
“……他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被灵气冲昏了。”
……维持着原型,就这样昏过去了呢。
众人也是一阵无语。
被他拍开的清明学子又回到了原位,接着巨剑异修留下的缺口,继续吸收着灵气。
没有师长、没有领袖,硬要说起来的话只有一个先行者。
清明学子们就这样自发站了出来,默契地担负起守护母校的责任。
颜方毓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校园保卫行动,语气唏嘘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危险向来与机遇并存……经此一役,这群小崽子的修为都应该大有进益了。”
“你真的不……嗯?”
颜方毓一转身,愣住了。
他的好师弟自然没听见他说话,或者说,没功夫搭理他。
还是兽型的薛羽正扑着一根树枝子玩。
那截树枝明显是被遥觑镜另一头的仙人控着的,逗得雪豹在不大点的空地上蹦来跳去,毛茸茸的长尾巴很开心地一甩一甩。
两人还在聊天。
薛羽说:“师父,今天的肉都切了什么呀?”
那边仙人说:“六份羊肉两份牛肉,都片成薄片镇在冰盆了。”
薛羽说:“土豆片也要薄薄的嗷!”
那边仙人说:“不怕像上次一样化在锅里了么?”
薛羽说:“师糊糊帮我捞嘛~”
那边仙人说:“嗯。”
薛羽满意了,追逐着半空中的小树枝,像一只咬着自己尾巴转圈圈的傻狗。
颜方毓:“………………”
算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
总觉得离那玩意儿那么近,自己都变蠢了。
再次站定,颜方毓似有所感,抬起头向空中某个方向看去。
在朵朵云层遮蔽的后面,悬停着一支十数人的小队,旁边数十丈处便是清明的护山大阵。
如果容秋在这里便能认出,这一行人中为首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与他在幻境中也算出生入死过几回的学长——王元驹!
而他身边的几人也是熟面孔,是王元驹几个相随在身边的师弟妹。
他们透过云层看向下首,五光十色的灵流泄了满地,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像一片粼粼波光的湖泊。
“——巡卫队,听令!”王元驹清喝道。
众人陡然一凛。
王元驹又说:“着绦!”
众人神情严肃地将一条红色绦带配在自己左胸前。
身配绦带之人,清明学子们都不陌生。
可他们只见过站在门口接引新生的靛青色绦带,日日在校内巡逻的琥珀色绦带,此时此刻,亦有不少身配草青色绦带的学子穿梭在受伤的人群中,为他们治疗。
赤色绦带却鲜少有人见过,它们设置之初,便是为了此刻。
——于危难之时护得清明周全!
“一旦踏出护山大阵,我等剑指之处便不再是书院内的师长、同窗。敌人不会有所保留,所以我等也不必留手。”同样肩垂赤色绦带的王元驹对巡卫队成员们说道。
众人齐声应是,神情凛然。
王元驹的目光缓缓每个人脸上划过,声音沉沉:“此一去未知前路几何,所能仪仗的,只有手中利刃与身后袍泽。”
“望……各自珍重,来时清明相见!”
身配赤绦的清明学子们神容坚毅,齐声回道:“清明相见!”
王元驹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情绪扬声道:“前辈,烦请打开护山大阵……!”
他不知在向谁说话,却从不知哪里响起一道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
数道灵光从清明山脉中腾空而起,升入云中。
那形貌与气息,竟与阵营战拟态环境中阵法的样子十分相似。
巡卫队左近的护山大阵上立时出现了个一人多高的口子。
众人并不多话,依次飞出阵外。
王元驹行在最后,离开时向远方虚空中行了一礼。
阵纹在他身后合拢,护山大阵恢复如初。
忽然,那道不知何从的声音又自言自语般响了起来。
“麻烦的小鬼们……收拾完一个还有一个……”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酸溜溜地咕哝道:“……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借给那小兔子了。”
“亏死了亏死了……”
声音渐渐消失,云气也恢复平静,就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不速之客一样。
早有预谋的人已从隔壁几十里外的会场赶来,被护山大阵阻挡在外。
还好当时庄尤不惜弄塌了经辩学教所,临到头变卦将会场安排在了清明之外,打了这群人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他们一旦真的在校内起势,那就还真是有些棘手了。
这边身配红绦的巡卫队成员挨个劝阻在大阵外盘绕不散的修士,若他们执意不走,巡卫队就只好“以理服人”。
另有其余人则不打算触这个王八壳子,选择走正门。
清明山门是护山大阵唯一薄弱之处,又或者说,是专门留来给师生进出的口子。
虽然远没到我家大门常打开的程度,但突破起来总比其余地方要容易许多。
而这些人却统统被一柄长剑拦了下来。
“铮!”
如虹剑气一划,在门前土地上留下一道十丈长的剑痕。
剑光撤,沟壑中却依然散着森然剑意。
剑宗长老执剑立在剑痕前,虽然须发蓬乱,衣袍破抹布似的挂在身上,其人却气势强劲,宛若一把出鞘利剑,锋锐无匹。
“吾剑守此门,过线者——”他徐徐说道,“死!”
其身后还有无数剑宗弟子,以及搭配的小药宗弟子。
之前清明封闭,将他们挡在外面。
此时由仙府布下的封阵已被破除,作为清明友好宗派,小药宗和剑宗弟子自然可以进门了。
但他们并没有进去,而是留下为清明守门。
被他们拦下的仙府修士又气又急。
近些年虽然也隐隐有了七宗两府的说法,但谁不知道那是两府人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学府且不提,仙府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一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仙门宗派拉了个组,其弟子质量是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天下七宗的。
而在场人中难保没有想拜入剑药两宗而无门的小派弟子。
怎么,拜不进天下七宗是因为不喜欢吗?
何况剑宗本就实力强横,因此那些被挡在外的仙府弟子一时之间不敢硬来,只好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嘴炮。
也不过就是先前在弹幕上出现过的那些。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再适时道德绑架一番,仿佛不让这群人进去抢劫就是件天大的错事一样。
普通人确实有被这些屁话说动的,但此时他们面对的可是剑宗和小药宗!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只想打架!
——那就打架!
清明内冲天的灵气已让外面那些人红了眼睛。
利益当前,他们还是被自己的贪念驱使着,向门前攻去。
有心人便也将清明外的战场刻录下来,虽然不能像清明一样财大气粗弄了个全修仙界直播的直播间,但还是能以个人的名义发到灵璧上。
于是处处是战场。
清明内灵流如海,清明外血流成河。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啊。”薛羽抱着灵璧啧啧。
“哎!你看,那道光柱是不是变小了?!”
颜方毓下意识看向联通阵的方向,果然看见那道冲天的神光开始变得黯淡,势头也缓和下来。
阵外拼杀的学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抹去嘴角的血迹回身望去:“……结束了?”
清明门前已经不见那道沟壑,被留进去的鲜血填满,又溢出。
只能从其中散发的剑意,寻到那条剑痕的位置。
直播间里,画面正中央那个最大最汹涌的漩涡一点一点地平息着,盏茶的功夫便彻底消失无踪。
闪烁神光的灵流湖面像被蚕食的桑叶,被无数清明学子一口一口吞去,缓缓向中心缩减。
忽然,灵璧一黑。
【哎!怎么没画儿了?!】
【尘埃落定了呗,还用得着让你继续看吗】
不再有新的灵气溢出,残留在地面的灵气威胁也没有先前那么大了。
该如何处理,便是清明书院自己的私事了。
吃瓜群众意犹未尽地离去,还赶在路上准备来清明捞一波好处的有心人也不得不滚蛋。
几乎是在光柱消失殆尽的瞬间,颜方毓便飞身而起,长袖一展,将还在灵流中晕晕乎乎的容秋给卷进了怀里。
容秋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仿佛一个被手艺人上色到一半的面人儿,另外一半的肉身已然露出秘宝原身的样子。
还好整个脑袋还在,还有个漂亮的小脸蛋,不然场景多少就有点惊悚了。
感受到自己已经脱离了灵流,容秋下意识挣动了一下。
颜方毓将他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捞起小兔子已经变成面坨的胳膊,细细为他塑出手指,再与他十指相扣。
“别动。那边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情,没有你这个主角也能干。”
容秋感觉到老婆怀中安心的气息,绷紧的神经恍然放松下来。
仿佛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一只小兔球蜷缩在妈妈肚子里,早已经睁不太开的眼睛终于安稳闭上。
“我们,成功了吗……?”容秋梦游般问道。
“嗯,成功了。”颜方毓轻声说。
“故事的结尾啊……同在一棵树下躲雨的书生和狐妖,以后也会永远在一起。”
颜方毓垂首贴在他唇上,吻去一滴微咸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