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哥哥?”

“哥哥!颜哥哥!”

颜方毓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两个小动物正看着他,两双眼睛都睁得圆溜溜的。

……墙头的野猫站了一排似的。

“怎么了……?”颜方毓问。

“老大组织大家开庆功宴,”容秋有点扭捏地说,“嗯……嗯,但老大的意思,是只有异修能参加,连庄先生都不能去呢!所以我……那个……”

大抵是因为自己先心虚,容秋并没有看出颜方毓的异样。

还以为后者神情紧绷是因为不能跟自己一起参加异修的庆功会。

容秋哪里知道,颜方毓现在比他还心虚。

怕是巴不得小兔子被朋友拉走玩个三天三夜,他自己还能悄悄去探探容浅忆的口风。

况且薛羽也在,岑殊肯定会在他身上投下一分关注,怎么也出不了事。

于是两个小动物欢天喜地地出门了。

颜方毓立马告知安察监,自己有意接下这个法会请求,希望和容浅忆见面详谈。

对面的安察使很快回信:“事主现下已在安察监内,随时恭候,敢问颜君何时空闲?”

颜方毓告诉他自己现在就去,还吩咐道:“你们先好生招待她,别冷落了……算了,也不要过分殷勤,自然,自然一点,懂了吗?”

对面的安察使一头雾水。

心眼多的人才更容易走上邪道,能被颜方毓挑选出的安察使,人品上绝对是几近无暇的,但心思难免没那么活络,完全琢磨不出颜大小姐龟毛又细腻的想法。

茶水早早就上了,糕点果盘也是满的。

安察使想不出到底什么是不冷落又不殷勤的自然招待……只好给容浅忆刚饮了两口的茶撤了下来,重新换上一杯热的。

后者略微迷茫,但又不失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安察监遍布修真界各地,容浅忆来报案……不是,是去上门寻求帮助的安察监,就在临近清明山系的一座城里。

这谁能不信是上门兴师问罪的!

颜方毓即刻启程,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他走向安察监专门设置的待客偏厅,刚同手同脚地踏上门口台阶,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我知颜仙君日理万机、行踪不定,没有闲暇应付我也是常理。”

“劳烦安察使大人知会我一声便是,我可以改日再约,用不着这么……委婉。”

正端着一杯崭新热茶的安察使愣了:“啊?什么委婉……?”

女声说道:“半炷香里你已经给我换了五次茶水了,不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听到这话,颜方毓差点一头碰死在门槛上。

他赶忙踏进屋内:“抱歉,来迟了!”

屋里的两人都扭头看向他。

坐在椅子上的女修双眸一亮:“颜仙君!”

颜方毓背上的汗下来了。

只一眼,他便没再怀疑过对方与小兔子的关系。

容浅忆是凡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生着一张与容秋有六七分相像的姣好面容。

鼻梁挺直,双唇红且润,却比容秋的要薄一些,嘴角微沉,下巴尖尖,眉眼形状更与容秋的有八分像,却没有容秋那么圆润柔美,隐隐透着些锐意的英气,便显得人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淡感。

她的长相与容秋简直是背道而驰的两个类型。

也不知容秋的爹爹是该如何温柔可人,才能跟容浅忆生下那样一个小甜瓜。

她起身相迎,一身烟水色长衫随行动舒展开来,腰身和袖口用绑带束紧,只在衣上不起眼之处点缀些宝石饰品,显得腰纤腿长,干脆利落。

……咦?

怎么这么友好,看着倒不太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颜方毓的心微微放下一点。

“颜君!”

旁边的安察使叫得比容浅忆还大声。

语气简直像是打架打输了,终于等到亲爹过来撑腰的熊孩子。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安察使委屈,“只是颜君让我好好招待道友,我见道友的茶冷了,后面新到了一批茶叶,于是每种都沏了一碗让你尝尝!”

“……原来如此!抱歉,原来是我小人之心误会道友了!”容浅忆赶忙说道,“只是在下不善此道,牛嚼牡丹地喝了一通,只觉得茶水滋味各有千秋,说不上哪盏更好,倒是误了道友的一番热心了!”

一番话也算进退有度,倒是把安察使说得脸色微红。

颜方毓清楚自己麾下这群小傻蛋的脾性,赶忙三言两语各自安抚,然后让安察使下去了。

他敢发天道誓,自己刚刚绝对看见容浅忆嘴角抽搐了!

安察使一走,容浅忆便又长揖一礼:“颜仙君!”

“多谢仙君拨冗一见!”

颜方毓哪敢受她的礼,赶忙一道袖风托住了她的胳膊。

况且自己哪有什么“冗”在拨?

总不能告诉丈母娘,刚才他主要是在跟你儿子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吧?

汗又下来了。

毕竟颜方毓位高至此,放在现代也算是个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物,容浅忆冷淡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微微激动的神色。

有点熟悉。

仔细想想,有点像是容秋见到薛羽时的神情……

颜方毓正思忖着,只见容浅忆双眸发亮道:“我以前就很仰慕颜仙君的才行!您创安察监设安察使安定天下,剪恶除奸,实在让人钦佩!”

“我一直对安察监心向往之,只是苦于先前没有时间——”

颜方毓:……等等!

果然,只听容浅忆继续说道:“——现在终于有了闲暇,不知仙君可否允我入安察监?”

颜方毓:“………………”

我的天道大老爷,别再折磨人了!

家里的辈分到底要乱成什么样您才能满意啊?!

“容道友先别急……”颜方毓赶忙安抚着容浅忆坐下,“道友前来便是为了此事吗?”

“当不得仙君一声‘道友’,您唤我名字就行。”

容浅忆惊得差点又站起来,被颜方毓按了下去。

“倒也不是为了这事,”容浅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乍然得见颜仙君气度,一时心潮澎湃,情难自持。”

“但我刚才的话句句属实,还望仙君能给我一个机会!”

颜方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安察使有一套收人标准,其中有一条便是修为达到出窍期。

他能看出面前的容浅忆约莫还不到三百岁,已是元婴后期的境界,但离出窍期还有一定距离。

现在闯荡江湖的修士大多是这个岁数,对于修仙者来说还算是个小辈,她的修为在同辈人中也算是中上。

若非此等情景相见,颜方毓看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他的思维忍不住开始跑偏……

不出意外的话,容秋的爹也不会比容浅忆大出几百岁。

这样算来,容秋一家三口的岁数加起来都还抵不过颜方毓一人。

颜方毓真是如坐针毡。

跟人儿子谈恋爱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此刻看着面前的年轻小辈,他才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来。

颜方毓稳了稳心神,暗暗给自己打气。

没事,他师尊跟师弟的年龄差更大。

他们这一门的老牛吃嫩草是一脉相承的。

见颜方毓一直不说话,表情深沉,容浅忆连道自己唐突,站起来又要给他赔礼。

颜方毓将人扶住,没应她的话,只柔和地问她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见前辈并无怪罪,容浅忆暗自松了口气。

她心想自己的偶像果然是个好人,方才她多次失礼,简直像撒娇要糖的秋秋一样,而对面颜仙君却还如此包容她的任性。

简直是……唉,没法形容。

她以后一定要当上安察使,成为偶像那样的人!

容浅忆坐回椅子上,平静了半息,才正色道:“仙君容秉。”

并不太出乎意料的,容浅忆果然先提了清明阵营战直播的事情。

她也全程看了直播,自然看到了在灵璧画面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容秋。

容浅忆顿了一下,试探问道:“不知仙君是否还记得,灵爆时,仙君曾庇护过一只兔修半妖……?”

来了!

颜方毓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留影珠是薛羽控制的,直播出去的画面并没有暴漏他们的私人信息。

顶多如容浅忆这样,仅知道颜方毓庇护过几个人。

他不知道容浅忆已经对他们的关系了解多少,但从刚才的交谈中来看,这位娘亲大抵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多说多措。

但好听话肯定是都愿意听的。

“怎么会不记得?”

颜方毓郑重开夸:“凡亲眼见过他在危难中表现的人,定然都不会忽视。”

“小兔妖聪敏机智,又常怀一颗公正的是非之心,若非他提点献祭的阵眼,恐怕要多费一番功夫才能破阵。”

“之后的灵爆漫溢,凶险无匹,或许在场人中,他并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该以修士去填的那个,也不是修为最高的那个,却是第一个敢踏入其中,为清明争一分朝夕的人。”

“无惧无畏,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颜方毓几乎是叹息着喃喃,“他走向林中的时候……彼时彼景,我恐怕一生都难以忘怀……”

颜方毓沉默了半息,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情难自抑,有些失态了。

他内心忐忑地抬起头,看见容浅忆表情动容,双眼瞪圆、眸光莹亮。

本来便与容秋有七八分像的眉眼,此时更有九成九了,是那种有点骄傲,又隐隐期待他继续往下说的模样。

嗯……矜持一点,不能在这时候露馅了。

自己是先生,容秋是学子。

先生看学子,一般都要怎么夸来着?

颜方毓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咳,其实这个小学子,我之前便对他有些印象……”

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师生关系,颜方毓最开始说得有些勉强,结果越说越顺畅,到最后竟也说了盏茶的时间。

他的爱侣贪吃又贪睡,然细数下来,原来是这么优秀的一只小兔子嘛。

“仙君真是太客气了!”容浅忆笑靥如花,脸上发着光似的,“其实颜仙君口中的这个半妖正是犬子。”

颜方毓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地摆一个惊讶的表情,却听容浅忆又问:“但他自律自制……仙君是怎么看出来的?”

“秋秋才化成人的那天连吃了三大份冰碗,还没走回家就闹肚子了,一点也不像是能自制的样子呀!”

颜方毓:“…………”

坏了,刚才讲得太激动,把平日里他们相处的事一起说出来了。

他说的自律,是夸小兔子能日日按照定下的计划练大字、习阵法。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毕竟自己当年修炼的时候还会偷懒呢!

但这理由怎么能往外说?

“普通”的师生关系,到底也没法知道学生在下课时间、关起门来、在自己屋里是怎么用功的吧?

于是颜方毓只能硬着头皮一通瞎圆:“令郎天人之姿,必是此等自律之人方能成才。”

说完,没忍住又帮容秋辩解道:“小兔子初化人形,肯定是看什么都新奇,尝什么都喜欢的时候,一时贪嘴也算不得什么。”

想到容秋现在的德行,颜方毓又嘴硬地更正道:“就算贪嘴也算不得什么。”

孩子爱吃,给他多吃几口怎么了。

自己又不是养不起。

容浅忆都快听迷糊了,随口感叹道:“颜仙君如此对他纵容有加,倒是连我跟他爹都不及仙君呢。”

颜方毓:“……”

颜方毓真的有点绝望了。

不然还是让容浅忆进安察监算了。

薛羽的爹从前也是他师尊的下属呢,一句“主人”大过天,岑殊就从来没什么公婆方面的烦恼。

——算了,颜方毓自觉是个有人性的。

“哪里,不过肺腑之言罢了。”他假笑。

容浅忆面上的开心却淡了些。

“不瞒颜仙君说,我此次叨扰,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说:“大概半年前,我与秋秋他爹有了矛盾,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冷静了几天才觉得不太好,但再回家去寻时,才发现秋秋已经不见了……”

“那时秋秋才化形没几天……”

容浅忆一哽,有些说不下去了。

颜方毓所认识的容秋一向是个健康快乐的小兔子,看得出来被养得很好,他便一直忘了问小兔子离家的具体情况。

此时突然听见容浅忆如此说,顿时又生气又心疼。

“你也知道他才化形没几天,怎么还敢将他自己一个人放家里,几天后才想起回转?”颜方毓厉声问道。

容浅忆慌乱地说:“那是因为柏白一直在后面追我!我疲于甩掉他,这才——!”

不待她说完,颜方毓又咄咄逼人道:“况且他多次说自己来清明是因为母亲意愿,你既然知道他可能回来清明,且他真的不远万里千辛万苦地来了,你说你担心,这半年时间又为什么不来清明寻他?!”

颜方毓常年一双笑眼,忽然冷下脸时气势很盛。

容浅忆被他的气势吓到,竟没发现颜方毓的语气实在有些过于亲昵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秋秋一向自立,没化形时就能自己在林子里玩上好几日,至于后来——”

容浅忆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一咬牙道:“后来……后来我确实是故意不想寻他!”

“直到这次偶然从灵璧上看到……只是才半年,秋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容浅忆低声道,“看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他……”

她倏然抬头:“如若不然,我也不会来寻颜仙君。”

颜方毓的心情很糟。

不知是还在心疼昔日被父母抛下的小兔子,还是敏锐的灵感已经从容浅忆遮掩的言辞中,察觉出什么不妙的信息。

他冷声道:“母寻子天经地义。你想见他,又与来寻我有什么关系?”

“仙君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请仙君牵线搭桥,而是真的想请仙君开法会!”容浅忆说道。

“我想向天下人揭露他们兔妖一族的恶行!”

颜方毓愣住了:“兔族的……恶行?”

恍然间,他莫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心底有个声音让他阻止容浅忆,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没错!”

容浅忆义愤填膺道:“他们兔族的男修,自古以来就有一种神通,能够借人一缕气息假做有孕,赖上人之后再‘流产’博取同情。”

“……只恨我当时瞎了眼蒙了心,觉得他失了腹中孩子的模样分外可怜,才被他趁虚而入,自此我就有了秋秋。”

颜方毓:“…………什么……?”

“仙君不是质问我为何狠心抛下秋秋吗?”

“我当日离家,就是因为听见那人在教导秋秋,如何这般用假孕之法哄骗一个无辜女修为他生崽!”

“他们兔妖孱弱,自古以来就是用这种方法延续血脉的!”

容浅忆怒目圆睁,几乎是喝骂道:“他从不是真心与我在一起的!只是贪图我的容貌与身子!”

“因此我决定要将这件事公布于众,以免有更多与我有同样遭遇的女修一时心软,落入他们的陷阱。”

容浅忆目光灼灼看向颜方毓:“颜仙君嫉恶如仇,定是支持我的吧?”

颜方毓没有答话。

他已经木住了。

容浅忆的话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怪不得,怪不得,果然是这样。

小兔子腹中的崽果然是假的,是他在骗他,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孩子。

那其他的呢……?

那些痴迷、那些沉溺,拥抱、吐息、亲吻……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不对,不对!”

颜方毓慌乱地摇头:“但我是男子——我是男子!他如何从我这里骗孩子?”

这回换容浅忆呆住了:“……什么?”

她斗胆看向颜方毓的脸。

之前从未敢直视其颜,此时容浅忆才发现这位众人眼中恶名与美名齐传的“阎王”……其实长得非常好看。

他眉眼温柔,额上银饰簇拥着一枚莹蓝宝石,缀在眉心衬得五官精致,灵秀逼人。

因为此时面上隐着薄怒,微微失神的忧郁更显得其气质脱俗。

简而言之,就是兔族也会肖想的那种类型。

普通兔子可能碍于颜方毓的威名退避三舍,但初生兔崽不怕虎的容秋可能还真的……

想着,容浅忆下意识又往颜方毓腹部看了一眼。

不对,一定不是自己想的这样,也太夸张了!

容浅忆咽了咽唾沫:“……仙君的话是何意?”

颜方毓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翻开手掌。

一只小巧精致的毛绒小兔子出现在他掌心。

赫然就是当时容秋用自己的毛制成的毛绒小兔,被颜方毓当成两人的定情信物好好保管着。

容浅忆低头看了眼毛绒小兔。

感受到上面熟悉的气息,她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颜方毓。

比起愤怒,容浅忆更多的还是懵逼。

她的脑子比骤然得知真实情况的颜方毓还要乱。

硬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自己的童年偶像刘德华有一天忽然上门,说他已经跟你刚考上大学的儿子在一起了的感觉。

容浅忆宁愿相信颜方毓真的能生,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才几个月大的乖儿能骗来一个这么大个儿的仙君!

两人都心乱如麻,一时间,这屋里连个开腔的人都没有。

若从结果倒退过程,那一切就都能对上了。

容秋偶尔蹦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语,先前对他腹部莫名其妙地注视和重视,如果是容秋这种常识都不请的小傻蛋身上……

——天杀的小兔崽子!

竟然真的是在希望自己给他生个孩子!

颜方毓又好笑又生气,隐隐竟还有些患得患失:

凭容秋对兔崽的重视,自己若生不出,那他会不会去找别人?

不,他怎么能是“若”生不出?

他本来就生不出!

……他怎么就生不出呢?

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过了一瞬,颜方毓全身上下一阵恶寒。

离谱!

荒唐!

岂有此理啊啊啊!!

他怎么能生出这种想法!!!

大抵是颜方毓的表情实在太过精彩,令容浅忆看出了几分端倪。

同是被兔妖蛊惑过的人,乍然听见真相时是怎样的心情,容浅忆自己再了解不过了。

“……仙君的意思是,我家秋秋也……”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他骗到哪个阶段了?”

容浅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心虚还是该愤怒。

总觉得如果是携崽骗色,那能骗来一个刘德……啊不,是骗来一个颜方毓,那似乎还能有一点点道理。

毕竟是个有人性的人类都没法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肚子里怀了你的崽的可爱兔兔。

颜方毓没有直说:“……之前清明阵营战,第一个幻境崩毁时,容秋在里面。”

那是天崩地裂般的动静。

容秋能逃出来,必定历经千辛万苦,如果他那时“有孕”,必定是保不住的。

容浅忆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在那时顺便“流产”了。

容浅忆曾亲眼所见容秋他爹“流产”。

纵使是假孕,为了骗取对方的信任与怜惜,那痛苦绝对是极其逼真的。

她还记得彼时那只兔子一身汗水浸透了三层衣服,本来娇嫩美丽的面庞容色尽失,像干瘪的花瓣一样。

他躺在自己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容浅忆手心里淌,哭着说他们的孩子没有了。

唉,那真是,哭得容浅忆心都碎了。

她下意识埋怨颜方毓:“秋秋都有孕了,你还不拦着他进幻境!”

“我如何没拦?”颜方毓没好气道,“他脑瓜子一转,背着我弄了个法宝,分|身在外面,本体进去了!”

容浅忆听着也气:“对对对!小兔崽子就鬼点子多,当年在家的时候——”

她话说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抬起头,看见对面颜方毓也眼神莫名地看着她。

气氛到此微微有些尴尬。

容浅忆一向以理服人,如果不是当年被一只天降的兔子精绊住了脚,那么她闯荡江湖,必定一生惩恶扬善,将“仙侠”二字中“侠”的一部分淋漓尽致地体现。

因而此时此刻,她也弄不准这事到底是谁吃亏,谁又是不占理的那个了。

事已至此,还是骂他爹吧!

“他们兔妖一族向来就是这样的!”

“狡诈!自私!功利!无耻!那家伙是这样,秋秋……怪只怪他!私底下也不知道教坏了秋秋多少!”

“秋秋赖上你,不过也是因为你生得好看,实力又强,其余,其余皆是……”

容浅忆说着说着,眼圈竟开始红了。

颜方毓下意识想反驳她。

双唇蠕动了一下,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回想起两人刚相识的种种。

他知道的啊,他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容秋是只肤浅的颜控小兔子,颜方毓是清醒着被骗的。

只是后面的蜜意柔情太甜,让他像昏了头一样,将之前的顾虑全都忘了。

“我以前从来知道他骗我,但若能骗一辈子,不管他想从我身上图些什么,声望、修为?亦或是法宝、秘籍?那些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物,我从未放在心上。他若真的想要,那我给他就是了。”

颜方毓的目光落在掌心中的毛绒小兔上,声音是淡淡的空茫。

“却从没想过一切只是一场阴差阳错。他想要的东西……我竟连给都给不起。”

曾经恣意行为,杀伐果决的仙君,此时看起来真是有些太可怜了。

容浅忆狠狠抹了把脸,眼中的红意像是转移到了脸上,真心实意地替颜方毓生起气来。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子,能给他生个秋秋来!可秋秋对仙君……他见弄错了,就必定是要始乱终弃了!”

容浅忆说得一点也不客气,一时间也分不清容秋和颜方毓到底哪个是她亲儿子。

颜方毓心里本来就乱,被她这么笃定地一说,顿时更不知该如何作想了。

容浅忆狐疑:“按那家伙的说法,假作落胎后,照理该反客为主真正行事了……你俩不会……?这怎么行?!秋秋还是个孩子啊!”

“当然没有!”

颜方毓急道:“他连男子不能有孕都不知道,在情事上更是懵懵懂懂,我是真心待他,怎可能趁人之危!”

谁知容浅忆听罢振振有词道:“我儿这么可爱!日日相处你竟连心思都不会动一下吗?!”

颜方毓:“………………”

颜方毓气结。

他算是知道小兔崽子平时胡搅蛮缠的功夫到底是像谁了!

*

天道遮掩,是为了柔弱兔妖的阖族兴亡。

可就跟杜鹃鸟的延续,是建立在一个个被无辜推出自己家巢穴的雏鸟性命上。

兔妖的种族延续亦是倚助了一个个被无知欺骗的女人。

呃,现在还多了一个男人……

颜方毓现在终于知道了,要怎么做呢?

如果放在两人初识之时,颜方毓恐怕会二话不说开法会昭告天下。

但他此刻心中已有了人,真的能忍心下手吗?

颜方毓想起最早以前,自己与小兔子初见时的那场法会。

加害者身上功德护佑,免于一死,却被愤怒的受害者亲长生生咬断了喉咙。

彼时颜方毓只是冷眼旁观,为后者杀了不该杀之人,担了不该担之因果而感到惋惜。

但此时此刻,此时他却已然能够尝到情之一字的滋味。

原来一切的一切,从故事的开头就有所铺垫了。

天若有情,天若有情……

*

颜方毓的新法会预告!

竟然就要在他们附近的城里举办!

毕竟曾经任过客的先生,清明学子们自然也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蠢蠢欲动着商量要不要一起去捧个场。

这么热闹的事情,正庆功的异修们自然也在传。

“不对,不是颜先生要开法会啊,是个女修,只说自己得了颜先生的支持,我看看……”

容秋被灌着喝了一点点,好在都知道他身上有伤,没太过分。

此时听见老婆的名字,他猛地一个激灵摸出灵璧。

“哦,原来是个人修,控告兔修……用可耻的手段欺骗她的感情?”

薛羽:“咦?”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看了容秋一眼。

容秋……容秋的酒已经被吓清醒了。

他仔仔细细地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虽然没说两个当事人的名字,也没说具体是什么可耻的手段。

但其细节描写得颇为具体,跟把“假孕骗崽”四个字明晃晃打出来没什么区别了!

整篇文章里唯一清晰明确的信息,就是颜方毓知晓、并支持这次的法会。

——所以老婆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容秋是假孕骗他,只为了让他给自己生兔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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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假孕2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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