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难境地
如果可以删除记忆，那在这个秋天，在医院门口，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在清澈愚蠢的狗狗眼中、在林述一脸震惊转而茫然的注视之下，周一可以确定，这一刻、这一秒，一定是他会立刻按下粉碎机清理掉的瞬间。
他一只袖子还在澄澄嘴里，黑色外套上沾着亮晶晶的口水，身体扭曲着，维持着想要转身逃跑的姿势，而林述就在他不远处，推着他爸爸、搀着他奶奶。
周一向来聪明绝顶的头脑此刻早已被澄澄的吼叫声充斥，他想哪怕此刻他忽然变成一条狗，和狗儿子对吼，也比现在这副样子出现在林述面前强。
澄澄久久得不到回应，扭头间，看到另一位主人。它嗷呜一声松开了周一的袖子，气喘吁吁地盯着林述，在狗狗空空如也的笨脑袋里，唯一能想到的大概是，这下两个爸爸都能陪它玩了。
林述缓步走上前，不确定地询问道：“你是......周、一？”
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将澄澄拉近了自己几分。
林述花了几分钟才确定对方是谁，走到他面前这几步，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自从高二那年暑假彻底退学搬家，和他学生时代有关的一切记忆都被自己封存。
周一僵硬地缓缓点头，他不敢张口，怕下一秒，自己汪出声来，往常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宕机一般迟钝。
“不好意思，它吓到你了？嗯...它之前不这样的.....你还好吗？”
林述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见到周一的混乱心情，看着身旁跃跃欲试、即将第二次扑向周一的大狗，他有点头痛，怎么自己才离开十几分钟，就变得这么不安分了？
周一后知后觉想明白两件事：第一，林述还记得他；第二，林述没把自己和“榜一大哥”、澄澄的主人、微信里的“哥”，联系在一起。
比他预想的局面少了几分尴尬，他应该不用立刻变狗，躲掉这一幕丢人的场景。
“嗨，林述，”周一找回了自己正常的嗓音，“好久不见。”
并不是，昨晚没睡着，还刚看过林述账号里最新发布的漂亮诱人的视频。
土味的DJ版慢摇老歌，配上性感、轻轻晃动的腰肢，迷离的氛围感。
林述露脸之后粉丝量越来越多，夸奖赞美多了，谩骂诋毁也多了，林述的视频很久不更新了，但昨晚他新上传了一支视频。
看不见上半张脸，只是微张的嘴唇、脸侧微卷的发梢、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被包裹在衬衫之下、胸膛随着动作上下起伏着，然后就是窄而薄的腰腹、腹肌上的肌肉线条较手臂上的还要清晰，用力顶胯的动作，让未系上扣子的衬衫轻而易举地被顶开、又拢起......
周一已经整理好了站姿，又脱掉了黑色外套，顺便还在上面蹭干净了手，“你好。”他向着林述伸手。
终于，时隔八年，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林述的温度。
“小述？这是？”
林宏和林奶奶走到了林述身边，探究的眼神投向周一，他们担心这人是不是被狗吓着了，要林述负责。
林述牵着澄澄退后了几步，看不出情绪的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周一。”
“啊...啊！是你高中的时候......”林奶奶笑了起来，却在看见林述的表情后，又收敛了笑容：“你好你好。”
周一赶忙上前、微微鞠躬：“奶奶好，叔叔好。”
“那、小述你和你同学聊聊，我和你爸就不去公园了，你还带着狗，太麻烦，我正好又困了，回去休息了。”
林奶奶一直对林述没能继续学业而感到惋惜，这时候遇见以前的同学，聊一聊叙叙旧总是好的。
“奶奶，我没什么...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林述低着头摆弄着手里澄澄的牵引绳，周一看不清他的表情。
恰到好处的汪汪几声，让林宏也开了腔：“不了不了，我看不得这么闹的狗，妈，咱们回去吧。”
也没等林述的回答就按动了轮椅上的按钮，和林奶奶一起往回走。
林述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在这时候忽然遇见周一，实在是太突然了，那些有意无意遗忘掉的青葱岁月随着周一的出现，隐隐又有破土侵袭的征兆。
“我......”
“你......”
“你先说吧。”林述抬起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直视周一的眼睛。
多久了，距离高中过去多久了？林述一下子没算清楚，他的数学一直很差。
周一变化不算大，十几岁时柔和的五官如今变得硬朗，那双狭长的眼睛藏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如果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很冷峻。
可林述最常见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明媚灿烂的笑，眼睛会笑成弯弯的月，会露出他那颗不太听话的单边虎牙，然后就会问他，吃不吃太妃糖。
周一双手不知道该摆在那儿，揣了几下兜没揣准，只能蹭了蹭裤边：“真巧，我、我是来看我外婆的。”
说完又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在医院遇见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说巧呢？
林述愣了几秒，又很快地点头，随即又半低下头，“那你去看你外婆吧，我、我去遛狗，有空再聊。”
谁会和八年没见过面的同学有话说呢，林述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场尴尬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有空？”周一嘴比脑子快，谁都知道，成年人的有空、下次，就代表着没空、不会有下次。
林述再一次愣住了，抿了抿嘴：“呃......我都行。”
“那五点半，我在这里等你？请你吃晚饭。”为了不给林述拒绝的时间，周一说完就挥了挥手，朝着医院走廊内跑去。
澄澄在周一跑开的下一秒，又忽然汪汪的大叫起来，要不是牵引绳扣子还在扶手栏杆上，林述差点就要被带着一起跑向周一。
“澄澄！！嘘！嘘！不能叫！你今天怎么回事！靠！靠过来！”林述抬起一只手臂，喊起口令来。
因为严厉的语气，澄澄嗷呜一声，慢慢蹭向了林述腿边，乖乖地靠在了一边。它毛茸茸的脑袋里想不明为什么爸爸看见自己要跑，为什么爹地不带着它和爸爸一起走。
林述感到莫名其妙，澄澄今天的举动实在是让他匪夷所思，好像见到周一就异常的激动兴奋？难道周一也养狗？所以澄澄闻到同类的气味，想和周一闹着玩？
——
外孙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周一的外婆难得精神了些，最近吃的药适应度比之前的要好，副作用减轻了不少。
“一一，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周一正在给外婆按摩肩膀，他傻傻地问：“外婆，你怎么知道？”
“喏，”周外婆抬手点了点窗户，周一浅浅地笑倒映出来，“牙都龇出来了。”
“遇见很久不见的老同学了，晚上和他约了吃饭。”周一在脑海里一遍遍筛选着自己吃过的餐厅，誓要找一家合林述口味的。
周外婆带着欣喜的表情转过身，按住了周一的手：“是谁呀？女孩子？做什么的呀？”
“外婆——你不认识，是男孩，拍视频的。”周一无奈地浇灭了外婆脑海里的幻想，“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同学而已。”
周一没忍住又在心里补了一句，现在只是同学而已，以后，还说不定呢。
“哎呀，外婆也没说什么呀，拍视频的，是明星吗？那是真了不起啊，他在哪个台啊？”
周外婆讪讪地转移了话题，她的外孙样样顶呱呱，可惜就是快三十了，还没见他谈朋友。
她心里清楚因为父母，周一对组建家庭、养育后代或许带着抵触，也不忍心多说。
周一支支吾吾了几句，只说下次带真人来见她，林述那么漂亮，说是明星也不算错。
——
林述牵着狗在医院附近的花园里溜了两个半小时，澄澄察觉到爸爸今天陪它玩的有些心不在焉，差点都忘了帮它捡便便。
“你今天真的好不乖，如果你不去扑别人，我就不用和他晚上一起吃饭。”
林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瘫软在长椅上，为近在眼前的寒暄晚餐紧张。
一晃眼，居然已经八年了，林述算清楚了两人分开的时间，周一小时候是乖乖三好学生，长大了看着也像是成功人士。
那件被澄澄沾上口水的冲锋衣外套，林述知道价格，书呆子倒是挺追赶潮流。
澄澄却是不明白，爸爸和爹地不认识吗？那为什么爹地在家要教他认爸爸呢？为什么要连累它挨训呢？
大狗狗蠢蠢的脑袋，想不明白人类歪歪扭扭的小心思。
周一在五点三十一的时候，等来了牵着澄澄的林述。
好像是跑着来的，林述胸膛上下起伏，嘴唇微张，这让周一不受控制地联想起昨晚的视频。
兀地，忽然扑向他的澄澄，拯救了他难以言说的不良思想。
“乖、乖，好宝，乖一点！别舔！！”
周一奋力躲开热乎乎的狗舌头，要是叫这狗儿子这么一舔，今晚的这餐饭，只怕他会臭的和狗一桌。
林述表情有点古怪，澄澄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周一？而且周一的反应也太习以为常了吧？
难道……他也养狗？
“不好意思，这是我…我朋友的狗，我帮忙照顾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它对你特别喜欢。”
林述抓着牵引绳，用力往后扥了几下，澄澄实在委屈得很，到底为什么不能扑爹地呢？！
周一收回了企图“蹂躏”澄澄脑袋的手，暗暗警告自己注意现在的状况。
有时候想要坦白的冲动，会因为一念之差而被按下去。
林述下午初见时，没想到自己和澄澄的真实关系，自己原本想承认身份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说不清是因为自己当时太丢脸、还是害怕林述知道真相后误会自己。
可现在看来，周一如果一直伪装成毫不知情的陌生人，可能会更惹怒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