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 在加纳共和国离婚（1）
面前的大闸门缓缓拉开，一墙之外的空气混合着悬浮在空气中的颗粒被深深吸进肺腑，阳光略微有些刺眼，钟宥齐拿手挡了挡前额。
再一次放下手时，他看见了看守所大门口外，跟没骨头似的靠在车门上的温浅，正笑着朝他用力挥手。
钟宥齐提了提嘴角，握紧了手中的包，信步跨出这个禁锢了他五年的地方。
“怎么是你来接我？”路上钟宥齐问温浅。
钟宥齐和温浅没有什么距离感，从第三年开始，钟宥齐不再抗拒温浅来探视他，所以这两人基本保持着每季度一次的见面频率，互相之间并不生分。
“怎么？不想我来接？那你想谁来接？”温浅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钟宥齐轻笑一声，用力揉了揉温浅柔顺的头发，直到将人揉得一团乱。
“诶呦你干嘛，我都三十五了，能不能别这么搞我了？”温浅不乐意地撇嘴，用手来回扒拉自己的发型。
“三十五？三十五很大吗，在我眼里还不就是个小屁孩。”
钟宥齐哼笑一声，温浅闻言也跟着笑，两人互相之间又找回了些小时候的感觉。
“老钟总跟程斯刻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竞标分不了身，老爷子可提前跟我嘱咐了好几遍，让我今天务必千万别忘了来接你。”
温浅刻意在老爷子几个字上加了重音，钟宥齐哪里听不出来。这几年他和钟厉之间一面都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接受过钟厉的探视申请，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如此抗拒，或许这就是一份为人子的愧疚吧。
没能成为让父亲骄傲的所在，却还要父亲晚年为他所累，实属没脸再见面。
气氛沉闷片刻，钟厉一直望着窗外默默无言，温浅偷瞄了几眼，寻思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缓和氛围，却突然听见钟宥齐有些犹疑着问道：“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不用说，温浅也知道指的是谁，这几年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绝口不提，包括钟宥齐他自己，好像乔蓝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那年之后，乔蓝就从南淮离开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音讯。”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这样啊……”钟宥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窗外浮光掠影，他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了一会又收回眼神，闭上双眼，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三个月后，仁泰集团。
“这次去贺阳大概一周的时间，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我就回来，应该还能赶上您的八十大寿。”钟宥齐跟钟厉并肩走在路上。
“钟董好，钟总好。”一路上陆续有人向他们问好。
钟宥齐在刑满释放之后重新担任了仁泰的总经理一职，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董事会的不满，一个有案底的人怎么能担此重任，可钟厉正直了一辈子这一次却不管不顾，力排众议将钟宥齐官复原职，这其中的凶险自不必提。
而钟宥齐也不负所托，不过三个月，仁泰上下被大清洗了一波，种种拉帮结派藏污纳垢的戏码都被暴露在天光之下，被钟宥齐以雷霆之姿清算了。至此，威名重建，谁都不敢再小瞧这位有案底的小钟总。
如今，总部清算完，就要开始处理分公司的问题，这也是钟宥齐这次去贺阳的目的。
“赶不回来就赶不回来吧，你不在还有温浅和程斯刻，左右有人陪着，还差你一个？”钟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钟宥齐一贯了解钟厉嘴硬的脾气，闻言也不反驳，只顾着低笑。
正说着，两人刚好到了科研院，门还没踏进，熟悉的饭香味就从里头飘了出来。
钟厉一闻这个味道脸色就是一黑，一些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
“浅哥，又破费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喜欢吃我让妄高山天天给送，你们过去店里报程斯刻的名字，统一打八折哈。”
“程工大气，浅哥威武。”整个科研院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钟厉站在门口重重咳了一声，下一秒，所有人开始抱头鼠窜，端着盒饭迅速回了自己的工位，留下温浅和程斯刻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你怎么又来了？”钟厉走进来，头痛地看着温浅。
“我怎么不能来了？这不是给大家改善伙食么，程斯刻最近都累瘦了。别说我不给你准备啊，你的盒饭放你桌上了，宥齐哥也有哦～”
温浅笑眯眯地凑近钟宥齐，被钟宥齐揉了揉脑袋。
下一秒，细腰被一揽，温浅被一双大手带了回去，程斯刻瞪了钟宥齐的手一眼，对温浅的占有欲根本毫不掩饰。
钟宥齐有些好笑地收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钟厉经过五年的自我和解，终于勉强接受了温浅和程斯刻在一起的事实，但接受不代表他喜闻乐见，眼见着程斯刻这完蛋玩意儿一点不收敛，他就手痒痒想要揍人。
“多大的人了，现在好歹也是有高级职称的人，一点也不稳重，你这样怎么带好后辈。”钟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白了程斯刻一眼。
程斯刻胆大包天，五年前就敢拍着董事长的桌子和钟厉叫板，五年后更是放飞自我无所畏惧，当下揽着温浅的腰的大手收得更紧了，一脸“有种你开了我”的表情，把老爷子气得血压又要升高，被钟宥齐连忙扶住。
“行了别闹了，待会儿真给老爷子又气医院去。”钟宥齐无奈。
“小钟总光临科研院有何贵干？”程斯刻转头对向钟宥齐。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刻意来看你的，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钟宥齐哼笑一声，“说起这个，周六是老爷子八十大寿，我可能还在贺阳出差回不来，你们俩有空多替我陪陪老爷子。”
“都说了你少废话……”
钟厉一听又要反弹，结果让程斯刻一把握住了手臂拉着就往外走。
“走走走一起去看看你的饭，一大把年纪了脾气好歹收收，等下又进ICU。”程斯刻叨叨着拉走了钟厉。
“你个臭小子！”
钟厉骂骂咧咧地被拉着走远了。
钟宥齐看了看门外消失的两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温浅，挑了挑眉：“支走老爷子有话说？”
温浅轻皱眉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有话就说，跟我不用介意那么多。”钟宥齐笑道。
半晌，温浅才犹豫着开口：“哥，我好像查到乔蓝的消息了。”
飞机落地在贺阳已经是深夜，贺阳下着暴雨。
贺阳分公司派了一辆商务车来接，钟宥齐一脸疲惫地坐进后座，望着铺天盖地的雨幕在车窗上谱花出诡异弯曲的纹路，将世界扭转成光怪陆离的流线形色块。
温浅对他说的话始终萦绕在耳畔不曾散去，让他只要一入睡就陷入梦魇，休息不好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钟宥齐紧紧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知道你没忘记他，却也不敢知道他的消息。所以我擅自作主，帮你查了他的消息，时间过去太久，能查到的信息也不多，现在就知道他如今大概是生活在贺阳，但更具体也就不知道了。”
钟宥齐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始终想透过那曲折蜿蜒的诡异线条看清窗外的世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间，直到眼睛睁到发酸，钟宥齐闭了闭眼，盖住了酸胀的涩意。
他骗不了自己，其实他只是下意识地在找乔蓝。
十字街头，人行道旁，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第二天在贺阳分公司处理了一整天的工作，钟宥齐在傍晚的时候接到了大学同学的电话。
“来贺阳了也不跟哥们说一声，哥们给你接风洗尘啊。”傅洵在电话那头大声道。
傅洵在大学里跟钟宥齐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两人脾气相投家世相仿，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哪怕是钟宥齐的丑闻爆出入狱之后，傅洵也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对钟宥齐敬而远之，反而逢年过节都会去探视钟宥齐，给钟宥齐上下打点一番，这份情钟宥齐记在心里。
因此哪怕其实他内心并不想去，但看在傅洵的面子上，他还是应了下来。
“行啊傅少，晚上怎么安排听你的。”
傅洵此人背景深厚，手段也强劲，虽然人爱玩又不着调，但其实在贺阳没什么人敢惹他，身边的狐朋狗友更是不计其数，出入烟花柳巷也是家常便饭。
本来钟宥齐都做好了要是傅洵讲了什么声色场所他该如何委婉拒绝的准备，却听傅洵在那一头很兴奋道：“去HOOP吧，贺阳如今最火的酒吧，听说里头有一个调酒师长得惊为天人，咱去瞅两眼。”
“狗改不了吃屎，多少年了还在酒吧里头找人。”钟宥齐嗤笑一声。
“嘿小爷我就乐意，别装的好像正人君子似的，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么，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十点，HOOP见，我定一个包，多叫点人，一起热闹热闹。”
钟宥齐放下电话，站在30层的落地窗边向下俯视整个贺阳。
贺阳的贫富差距极大，也造就了极具戏剧性的城市景观。
繁华的CBD过去不远处就是贺阳最大的贫民区，低矮的楼房屋宇错落拥挤地挨在一起，生活在里头的人仿佛阴沟烂巷里的老鼠，忙忙碌碌在不见天日的暗井中。
钟宥齐沉默无言地望着那一片残破不堪的地方许久，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他僵硬的身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时间来到晚上8点，钟宥齐收回目光转身朝浴室而去，而三公里之外的贫民区里，乔蓝正从一栋掉了外立面墙漆的小楼里走出来，路过门口时房东太太叫住了他。
“阿岚，这个月房租最迟明天交齐啊，不能再给你拖了，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会拖的伐。”
房东太太操着一口纯正的贺阳腔，这也是乔蓝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才能勉强听懂一些贺阳话，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对不住，我今晚发了工资明天就给您补齐。”
乔蓝微红着脸朝房东太太一鞠躬，接着赶紧提着垃圾到巷口的垃圾箱扔掉。
时间还有富裕，他穿过了狭窄的街巷，在两条街之外的一间农民工快餐店门口停下。
他摸了摸发瘪的口袋，最后要了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外加一个馒头，正是饭点，狭小的店铺里挤满了下了工的工人，乔蓝提了自己的饭快速逃出了店铺，一路走出贫民区，穿过一条主干道，再拐上两个弯，就走到了一个市民公园。
他熟门熟路地在小河边挑了一张长椅坐下，开始解决自己的晚饭。
今晚的晚饭总共花了5块钱，这样一来，他的兜里只剩了最后的30块，幸好晚上就发工资了，明天还能交上房东太太的房租，不至于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乔蓝咽了一口干巴的馒头，又囫囵往嘴里塞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菜，菜太老，油太多，乔蓝有些反胃，他戳着筷子在饭盒里挑挑拣拣，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端起饭盒跟喝粥一样闭着眼睛将菜全扒到自己的嘴里。
晚餐下肚，乔蓝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面前的小河发了片刻的呆，突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怎么就把日子过到这种境地了呢？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受惯了淡漠的人情和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发誓，今后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过上最好的生活。
后来他的确做到了，他当上了练习生，出道成名指日可待，儿时的愿望眼看着就要实现。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让他碰见了钟宥齐。
在见到钟宥齐的那一刻，他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所有的妄想，他的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这个男人。
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撞入这张大网，然后被钟宥齐一点点蚕食殆尽。
其实那几年他也算是过上了好生活，钟宥齐锦衣玉食地养着他，所以他有了一种被人爱着的错觉。
或许是恃宠而骄，他不该对钟宥齐抱有更多的期待，他也不该选择在怨恨中与钟宥齐同归于尽。
但不论怎么不该，他已经做下了他这辈子最为后悔的决定。
是的，他后悔了，他后悔亲手将这一场梦打碎，亲手将他最爱的那个男人送进监狱。
而他是怎么知道他后悔了呢？
因为他看见了钟宥齐，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他看见了钟宥齐。
哪怕闭上眼睛，他也能看得见钟宥齐。
乔蓝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能听见钟宥齐对他怨恨的话语，能看见钟宥齐在他面前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不想听，不想看，他却办不到。
他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到后来只能靠安眠药度日。
而到今天为止，他已经第398次看见了钟宥齐。
398次，是个好数字，在和钟宥齐生活的那五年里，乔蓝每对钟宥齐说一次谎，就会在心里记一次。
到他将钟宥齐送进监狱前，他总共骗了钟宥齐399次。
如此，还差最后一次，他大体也就算是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