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番外 在加纳共和国离婚（4）
钟宥齐坐在治疗床上处理伤口的时候，乔蓝就坐在对面的另一张床上痴痴地看着
看着那人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嘴角，外套被脱去，衬衣被卷起，他几乎连钟宥齐手臂上的每一条青筋都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他五年不见的人，也是他见了五年的人。
好像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清晰地认识到，他是真的见到了钟宥齐。
这一次不是幻觉，不是虚妄，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钟宥齐。
都说人离乡久了还会近乡情怯，而他和钟宥齐之间的恩怨又岂用这四个字所能表达。
他不知道钟宥齐如今对他的看法，恨他吗？其实恨他也好的，至少钟宥齐还将他放在心里，总好过忘却和不在意。
可看着钟宥齐漠然的眼神和抗拒的姿态，他又不确定了，心脏的闷痛持续发作，乔蓝已经退下去的醉意仿佛去而复返一般，他头痛欲裂。
手边没有药，他只能苦苦忍耐着。
“好了，这几天都不要碰水。”处理伤口的医生突然出声，将乔蓝从一片迷蒙中唤醒。
“多谢。”钟宥齐道了声谢，从治疗床上站了起来。
他迈出几步就看见了直愣愣望着他的乔蓝，哭肿的眼睛仿佛与五年前一般无二，刺得人眼眶生疼。
钟宥齐收回眼神，大步朝急诊室门口走去。
直到这时乔蓝才仿佛被人当头捶了一棒槌，他慌乱地从床上站起来，一路小跑随着钟宥齐跟了出去。
傅洵刚缴完费回来就看见了钟宥齐神色不豫地站在急诊门口，身侧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乔蓝。
“啧，”这两人果然有事儿，傅洵心想。
“都愣着做什么，走了回家了。”傅洵走近了笑眯眯道，“岚，你家在哪儿，先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
“少废话，”钟宥齐突然不耐烦地出声，乔蓝闻言立刻噤声，嘴紧抿成一条直线。
钟宥齐率先朝车走去，根本不管落在身后的两人。
傅洵“嘁”了一声看着钟宥齐远去的背影，转头扯出一嘴良善的笑意对乔蓝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乔蓝望眼欲穿地看着钟宥齐，终还是朝傅洵低声到了句多谢，这么点模样自然全部落到了一旁的傅洵眼里，傅洵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直到快开到终点的时候，众人才发现一个问题，他们的车根本开不进去，城中村道路狭窄逼仄，且错综复杂，车子就算勉强挤进去了别说刮擦之类，能不能绕出来都是个问题。
乔蓝有些羞愧地涨红了脸，弱弱道：“就停在这个路口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今天，多谢你……们。”
乔蓝瞥到了钟宥齐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的一眼，咬了一下舌头多加了一个“们”字。
“不谢不谢，客气了，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傅洵坐在副驾驶朝后笑道。
“谁跟你是朋友？”钟宥齐突然出声。
傅洵被怼了也不生气，反而更兴奋了，转头还想要加乔蓝的微信，乔蓝握着自己几年前买的旧手机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
“你怎么还不走？赖上了？”
钟宥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紧皱的眉头彰显着他的不耐，乔蓝咽了咽口水，赶忙顺坡下驴开了车门。
他在车窗边站好，朝两人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这幅样子钟宥齐陌生得很，从前的乔蓝是骄傲的，哪怕被他所囚禁，也丝毫不会露出下位者的卑微，这几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把自己过成这幅小心翼翼的衰样？
他皱眉望向乔蓝，却刚好接触到乔蓝朝他投来的包含情绪的一眼，乔蓝的眼角微微上挑，是典型的桃花眼，坠着伤感时总是那么惹人怜爱，钟宥齐从前最喜欢亲吻他的嘴角，如今看见这似曾相识的目光，钟宥齐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只能收回眼神不再多看。
“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乔蓝见钟宥齐不再看他，也落寞地收回眼神，转身朝漆黑狭窄的小巷里走去，巷口野猫飞速掠过，惊得乔蓝一抖。
“诶不是，他长成这幅模样，住这种地方？他是真嫌自己命长啊？”傅洵看着乔蓝的背影啧啧感叹，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说完一句还意犹未尽，“你说现在都凌晨了，他一个人走在这种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啊？啊？你说呢老钟？你怎么不说话啊，老钟？钟宥齐？小钟总？”
“你他妈嘴怎么那么碎？”钟宥齐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用手锤了下傅洵的椅背。
“哟，真不担心啊，不担心我可让司机开车啦，那师傅咱们走吧师傅～”傅洵吊着嗓子，悠悠道。
车子朝前行驶，乔蓝彻底消失在钟宥齐的视线里。
傅洵在心中默念倒计时，三、二、一。
“停车。”
哟西，我就知道，傅洵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心说小样儿跟我装。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傅洵转头笑眯眯道，“停车干嘛呀？”
钟宥齐没理贱兮兮的傅洵，自顾自开了车门朝巷子口走去。
在漆黑的巷子里认出乔蓝的背影时，这人正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乔蓝技术不行，有时候还能踢空了，看起来蠢得要死。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有童心？钟宥齐皱眉。
被人跟上了也丝毫没有发现，乔蓝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走了一段路，直到一条野狗突然从一旁的小道冲出，乔蓝被吓得叫了一声，连连后退想要避开野狗的冲撞，没完全退去的酒劲儿还让他浑身疲软，于是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去。
可下一秒他却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撑住，整个人倒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熟悉的木质香调从鼻尖吸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乔蓝转头朝上望去，钟宥齐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只有在这一刻，那个自重逢以来天衣无缝的面具才算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钟宥齐的眼神不再毫无温度，而那偶然流露的关怀却是乔蓝日思夜想的幻觉。
野狗消失在拐角，钟宥齐回过神来，收回了自己的双手，乔蓝一愣才后知后觉地站直身子。
相顾无言，钟宥齐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他悄咪咪跟在人家身后这件事情，不尴不尬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半晌，还是乔蓝先弱弱开了口：“你怎么跟上来了？”
钟宥齐有点不自在，也心烦意乱，胡乱回了句：“看看你过得有多惨。”
乔蓝被噎得不敢说话，他偷瞄了钟宥齐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见钟宥齐还是脸色不善，于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钟宥齐的一角。
钟宥齐眉头一动，低头看着乔蓝的动作，表情意味不明。
“要不，你上我家坐坐吧。”乔蓝发出邀请，“我给你煮……煮个醒酒汤，你喝了再走。”
乔蓝说完抿紧了自己的嘴，昏暗的灯光反射进瞳孔，像掉落湖面的碎光，钟宥齐看了两秒收回眼神，从乔蓝手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角。
乔蓝不明白钟宥齐的意思，还呆呆站着。
“带路吧。”钟宥齐语气淡漠，但说出的话却令乔蓝开心了两秒。
他转身朝前走，看起来步伐都轻松了不少。
钟宥齐在心里嗤笑一声，不明白乔蓝在开心个什么玩意儿，但脚却不自觉地跟着迈了出去。
乔蓝和钟宥齐在小破楼单元门前站定时，乔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请人来家里坐坐是不是做错了。
他咽了口口水朝钟宥齐望去，见这人的眉头皱得能挤死一只蚊子……
“五……五楼，就是我家。”
乔蓝不敢再多看钟宥齐，率先朝阴暗狭窄破旧的楼道走去，过了几秒，他听见了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才逐渐放松了精神。
等到开门开灯，堪称家徒四壁的房子出现在钟宥齐的眼中。
他终于忍不住提问：“你把我送进去坐了五年牢，合着自己在外头陪了五年？”
乔蓝局促地要死，闻言更羞愧地低了头。
钟宥齐本以为乔蓝大仇得报，总该是过得肆意潇洒的，却没想人把自己过成了这幅破落模样，这滋味顿时更说不上来了。
“你先坐，坐一会儿。”乔蓝实在受不住钟宥齐这幅眼神，逃也似的朝那个转身都困难地小厨房去了，“我去给你煮……煮醒酒汤。”
煮什么醒酒汤啊，我看你该给自己煮点醒脑汤，钟宥齐在心里嘁道。
乔蓝煮醒酒汤的时候，钟宥齐没事儿就在他这几步就走完的小房子里来回转悠，乔蓝不是多能照顾自己的人，屋子里有些凌乱，很多东西都随意放置。
在小桌上发现一些散落的药盒的时候，钟宥齐随手拿起了其中一个，氟西汀，不知道干嘛的，钟宥齐刚想翻过药物的背面看治疗说明，就听见乔蓝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下！”
乔蓝几步冲上来几乎是从钟宥齐手里抢走了药盒，打开抽屉迅速扔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抽屉门。
两人之间沉默蔓延，乔蓝的反应太反常了。
“是什么病，不能让我看的吗？”钟宥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乔蓝的脸色几番挣扎，最终只低垂着眉眼轻声道：“跟什么病无关，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毕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钟宥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配合着点点头，神色不明：“说得没错，确实跟我无关。”
他突然开始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乔蓝回家来，他们是什么关系，是能呆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么？
可笑，活了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先走了。”钟宥齐从乔蓝身边擦身而过，乔蓝醒过神来，慌乱地握住钟宥齐的手臂，语无伦次，“汤，我煮了汤，你喝了再走。”
“不了，你自己留着喝吧。”钟宥齐胳膊上用劲儿甩开了乔蓝的手，他的余光瞥见了呆站在一旁怅然若失的乔蓝，却强迫自己不再看。
可没走出两步，他却被人从身后用力抱住。
乔蓝抱得他很紧，很紧，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
乔蓝用头紧紧抵着钟宥齐的后背，环抱住他的那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嗓音发颤，千言万语汇到心头，却只仅仅剩下了这看似乏善可陈的三个字。
钟宥齐不明白乔蓝在道歉什么，当初那样决绝的是他，如今低头认错的也是他，他的面具繁多，钟宥齐看不透这个人。
他或许对乔蓝的确还有情，可曾经那么点隔阂都能被岁月和过往扩成一道无垠的天堑，他的那点情愫，又如何越得过茫茫沧海。
钟宥齐握住乔蓝的双手，在乔蓝僵硬的等待中，将环住他的那双胳膊拿了下来。
“好好生活吧，让自己，过得好点。”
钟宥齐没有再回头，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乔蓝带着迷茫的嗓音，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他心里。
“可是，我还爱你啊。”
钟宥齐握住门把手的关节用力得泛出白，可最终他还是打开门，消失在了门口。
砰的一声，房间重新恢复成了钟宥齐来之前的寂静。
乔蓝盯着被关上的大门，直到眼眶酸涩到流下泪来。
“可是，我还爱你啊。”他喃喃重复了一句。
醒酒汤已经凉了，乔蓝回身看了半晌，接着拿起碗仰头喝得一干二净。
是该醒一醒了，这场梦。
是该醒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