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柒阮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识海一片混沌，只有无尽的杀意，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不知何时被灌输进脑海的念头——杀死沈翊。
眼见柒阮失去理智，突然向他攻来，沈翊本能闪身躲开，他跟柒阮的境界相差甚远，即使柒阮这会修为突然暴涨，但放到沈翊面前仍是不够看的。
沈翊本可三两下就制服柒阮，但他心中顾忌，生怕伤到柒阮，事事受掣肘，生怕用力过猛会伤及爱徒，反倒让柒阮有机可趁。
柒阮锋利的爪子狠狠地在沈翊肩膀上留下一道清晰血痕，闻到沈翊鲜血的味道后，柒阮更加狂性大发，嘶吼着疯狂地挥舞爪子。
沈翊一再闪避，他对柒阮使了数个清心咒，却仍是无法改变柒阮此时狂暴的状态。
他正皱着眉想要下重手打晕柒阮，却突然对上了柒阮通红的双眸，与连日来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心魔有了一瞬的重叠，让他失神片刻，被柒阮扑倒在地。
锋利无比的指甲狠狠戳穿了沈翊的皮肤，纤细的手指死死掐住男人的脖子，柒阮整个人跨坐在沈翊身上，发狂地要将他心心念念的师尊杀死。
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到了沈翊下巴，自然也落在了柒阮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
沈翊神色淡然，就好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并不属于他一般，他只是一手轻柔地抚上柒阮，指腹动作格外温柔，轻轻地将那玷污了爱徒脸颊的血液给擦去。
“柒阮。”沈翊的指尖落在柒阮眉心处，轻轻点开那紧锁的眉头，“你可是要杀死为师？”
“杀……”柒阮鼻息滚烫，手下力度不断收紧，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杀死沈翊……”
沈翊的大手轻拍了拍小狐妖单薄的后背，语气就像哄孩子一般，“若是师尊死了，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该怎么办？”
“独自一人生活，可会孤独？”
“会想念为师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浅，像是生怕会惊到眼前人。
沈翊轻轻拨开了柒阮已然松动的双手，并未在意自己颈间流淌着的鲜血，只是兀自将那愣在原地的小徒弟拥入怀中。
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落在了柒阮唇上。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连沈翊自己，或许也不知道这个一触即分的吻代表了什么。
“会……会想念师尊的。”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柒阮眸中血色尽数褪去，恢复晴明，只是眼眶湿润发红，显然又要哭了。
沈翊无奈地叹了口气，哄孩子一般安抚着柒阮，轻拍着他的后背，“乖。”
“师，师尊……”柒阮无法自控，泣不成声，滚落的泪珠一串又一串，就连鼻尖都哭得发红，让人看了就要心疼。
沈翊替他抹干了泪，正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失去理智，但话还没说出口，柒阮已突然脱力，倒在他的怀中。
……
半月后，丹心谷。
丹心谷乃是一医道宗门，这里的修士弟子所修的均为医道，人人医术高明，妙手仁心，在世间享负盛名。
那日柒阮突然发狂暴走后，虽然恢复了理智，却脱力昏迷，当即被沈翊带到了位处无垠山附近的丹心谷。
沈翊跟丹心谷谷主有几分交情，他刚抵达山门之前，谷主司南丰便亲自出来迎接，又亲力亲为诊疗柒阮。
经过三日三夜的诊治后，司南丰方才断定柒阮并非感染会让人发狂的怪病，而是他身上被下了蛊。
“蛊虫？”沈翊眉心紧锁。
“是，”司南丰点头道：“令徒身上被种有名为游丝虫的蛊虫，这游丝虫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蛊虫，一旦游丝虫在闹钟长成，就会使人丧失理智，只会盲目完成下蛊人的命令，而且这游丝虫发作之时还会使人修为暴涨，力量大增，与令徒的情况吻合。”
沈翊闻言，徒手捏碎了一枚翠玉茶盏。
司南丰无比心疼，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从珍宝阁淘来的古玉茶具啊！
“可有治疗之法？”
“自然，只需将蛊虫取出，再稍加调养即可。”
就这样，柒阮迷迷糊糊地在丹心谷躺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他的脑子都跟一坨糨糊似的，一天醒过来的时间还不到一炷香时间，才刚睁眼还没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下一秒便又昏睡了过去。
取蛊虫的过程无比漫长，沈翊每日都要将柒阮置于药浴之中，由司南丰负责施针，每日看到柒阮脑袋上插满了一根根银针，沈翊的脸色都要阴沉几分。
一直到今日，司南丰才终于松了一口，笑着说道：“最后一条蛊虫已经取出，放心吧，接下来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痊愈了。”
沈翊作揖道：“多谢司南谷主，此次的恩情，沈翊日后定不会忘。”
司南丰又客套了两句后便退出了房间，只留下沈翊跟柒阮二人在房中。
过了好一阵子，柒阮这才缓缓转醒，刚睁开眼时还带着几分懵懂，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呆呆看向沈翊，“师尊……”
“为师在。”沈翊扶着柒阮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身体可还有不适？”
柒阮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着说着，本还不太清醒的脑子里记忆逐渐回笼，很快便想起了自己在秘境中发生的事情。
想起自己居然突然发狂，还伤了师尊时，柒阮面露痛苦，眸中闪着泪花，急忙伸手摸了摸沈翊的脖子，“师尊，师尊你的伤如何了？”
“为师并无大碍。”沈翊身体素质本就极好，脖子上的伤口当时看着恐怖，实际上对他伤害却不大，这半个月的时间早已痊愈了。
见沈翊没事，柒阮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很快死死咬着唇，呜咽着哭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
“都怪我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就……呜……”柒阮实在搞不懂，自己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狂性大发，还想要杀死沈翊。
说到这里，沈翊也有所疑惑，他把蛊虫之事告知柒阮，又问道：“至于下蛊之人，你可有猜想？”
“蛊虫？”柒阮之前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蛊虫这种东西，也是一阵茫然。
沈翊冷着脸道：“御蛊之术并不常见，精通此道者唯有西南苗家。”
“不，还有一人。”莫如衍不知何时进了房中，脸色严肃：“祁未烬手下有一名苗家叛徒——苗癸。”
沈翊：“柒阮，你被未烬宗带走时，可有吃过任何特殊的东西？”
柒阮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都是些寻常的饭菜，他们伙食可差了……哦对！我初到未烬宗时，有几个漂亮姐姐给我吃了一枚丹药，那丹药吃下去后会堵塞灵气，让人使不出法术。”
沈翊跟莫如衍对视一眼，莫如衍阴沉着脸道：“祁未烬最大的眼中钉便是沈翊，之前成功将柒阮抓了回去，我早该想到他们不会轻易放他跟你回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柒阮低垂着脑袋，“都怪我不好，之前蠢兮兮地被魔教抓了去，现在又害得师尊受了伤，我真没用！”
他眼眶红彤彤的，一张漂亮的脸都给皱成了哭唧唧的包子脸，呜咽着说：“对不起师尊，是徒儿错了，你罚我吧……”
沈翊轻叹了一口气，“此事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又怎么能怪你呢？”
“呜……”柒阮一双耳朵耸拉着，闷闷不乐地抱着被子，显然还在责怪自己。
莫如衍眉心紧锁，细思后道：“关于魔教跟此次蛊虫之事，我会回去告知仙盟，进一步调查，事关魔教不可疏忽。”
沈翊颔首：“有劳。”
“说起来，我此次前来，另有一事。”莫如衍突然冷着脸看向门外，“你们进来吧。”
话刚落音，以蒋厉为首，一排五人苦着脸挤了进来。
“诶？”柒阮茫然地眨了眨眼。
“在秘境中的事情我已经有所耳闻，特意带他们来向你赔罪的。”莫如衍脸色阴沉，严肃道：“快！自己做错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弟，弟子蒋厉，错在不该乱嚼舌根子，在背后说柒道友的坏话，错在不该……不该与外人勾结，置柒道友于险境之中。”
蒋厉哭丧着脸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跟柒阮道歉：“柒道友，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说罢，他又解释道：“我，我当真不知道那墨尧竟然是墨驰老祖假扮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弟子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当真没存害人之心啊！”
“你没存害人之心？！”没想到柒阮还没开口，站在蒋厉身后的莫如泷却已然忍不住说道：“从进秘境开始你就一直念叨说是柒阮抢了小师妹的位置，反反复复说着柒阮是害人的狐狸精，这都算了，当时大家确实都对柒阮心存偏见。”
“可后来柒阮出手相救，你不但不知恩图报，还跟那墨家的人串通，想对柒阮下手？还心思缜密将我们都分开，好方便你们动手，如此精密布局，是没存害人之心能想出来的吗？”
“我！我真没有！此事我也是遭那墨驰蒙骗啊！莫师妹你难道连自家师兄都不信了？”
眼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吵起来，柒阮大病初愈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刺痛。
沈翊自然注意到柒阮紧皱的眉心，当即便屏退了还在闹腾的众人，扶着柒阮躺回榻上，又替他掖了掖被子，“你先好生休息。”
柒阮迷迷糊糊地看向沈翊，“师尊，徒儿真的……很想念师尊。”
葱白纤细的小指尖不知何时轻轻勾住了沈翊的衣袖，让男人微微愣了神，却很快便收敛了难得温柔的表情，转身离去时，他又是那个冰冷无情的沈仙尊。
沈翊出了房门，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在柒阮房中设了禁制，防止再有任何危险发生。
他这才阴沉着脸，木然地看向外头闹腾的几个沧衡宗弟子，“墨驰呢？”
“这，这……墨驰乃墨家长老，应当是回墨家去了吧？”
沈翊闻言御剑而起，直直奔着墨家而去。
这半月来，柒阮情况未明，他一直不敢离开半步，现在柒阮好转，他也要去把该做的事情处理好。
“要去杀了墨驰吗？也对，他居然敢觊觎你最心爱的柒阮，这种狗东西确实不配活着！”
“不过……为了柒阮动杀欲，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哦，师尊。”
心魔不知何时又现身了，跟柒阮如出一辙的脸扬着大大的笑，他依附在沈翊背上，薄唇贴近了沈翊的耳边，轻笑着说道：“再这样，可别入魔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