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疼（路扬番外）
他是与众不同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
别的孩子会因父母的关注而哭闹时,他只会觉得这些人没意思透了。
别的父母抱着摔倒的孩子哄着“痛痛飞”的时候，他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傻逼。
别的孩子天生就会对异性产生亲近感，会因为老师的夸奖而骄傲，会因为小朋友搬家了而感到失落……
别的孩子会的,他都不会。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需要一个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被人需要。
渐渐的,他感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天生就聪明,聪明得令自己的母亲都会感到害怕。在母亲第一次因他的冷漠无情而感到讶异和不安时,他十分敏锐地认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他的这种“与众不同”,并不会为他带来太多好处。
人们会厌恶他,会害怕他，会疏远他。
于是仅仅是很小的时候,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自己。
旁人提起他，都要赞一声路家的大公子如何优秀卓越、如何谦逊识礼。
这种成果,他挺满意的。
四岁那年，父亲养了一只金刚鹦鹉，那鲜艳漂亮的色彩一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球,令他有了想要拥有的欲/望。于是他请教了私教老师,一个人查了资料，吩咐佣人买来制作标本的材料,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只漂亮、鲜活的鹦鹉，做成了一个标本。
他父亲惊讶于他小小年纪就如此狠辣镇定，隐隐察觉到这孩子有些不同,然后揍了他。
他父亲问：“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他说：“知道,爸爸现在打我,是因为爱我。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爸爸，对不起。”
三句话，把他爸感动得再也没能下得去手，逢人就吹自己儿子有多么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父母教训他是因为爱他。
小小的路扬看了书柜上摆放的那只金刚鹦鹉的标本，重新检查了一遍，皱眉于标本的某个细节还做得不够好。
他是一个天生的恶人，也是一个天生的伪装者。
可他却缺失了对感情的感知能力，无法像处理标本那样，去细腻地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种命中缺失了一样东西的感觉，真的很难受，甚至越来越有令他发狂的迹象。
尤其是，在那个孩子出现后。
那个需要他，也被他所需要的孩子……
“哟！这可是专程为你举办的接风宴，你却跑来这儿吹海风！”身侧不远处传来凯斯的声音，那个拥有海蓝色眼眸的青年腰间别着两把短匕，穿着牛仔外套，赤着脚走在沙滩上，手里还端着一杯Manhattan，正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对于这个将自己捞出那片大海，称得上是救命恩人的家伙，路扬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坐在一块约莫半人高的石头上，边上摆着一瓶水晶瓶装的矿泉水。对于凯斯的到来，他仅仅是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落向盛着无尽星光的大海。
有那么一瞬间，凯斯觉得在他眼中看到了沉沉的难过。
他晃悠悠走到路扬身边，靠着那块石头坐在了沙滩上，也不在意沙子是否会弄脏他的衣服。
两个人都没说话，光盯着那片大海，似是陷入了某种情绪当中。
良久，路扬才开口。
大概是吹了太久的海风，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丝绸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疼过？”
他这样问。
凯斯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沉默了几秒，说：“有啊。”
“我们这种当保镖的，难免要受伤，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狗带了，伤口疼得要命。”
“不过要说印象比较深的，应该是有一次，老板交待的差事没办好，惹出了大事，然后被收缴了武器，丢进篮球场，放了很多狗进来咬我……”
路扬神情动了动，“狗？”
“是啊！草原上那种会咬人的大狼狗噢！一开始是五条，然后十条、二十条地放进来，直到老板的合作伙伴们都满意了为止。喏……”凯斯撸起袖子，给他看了看自己满是可怖疤痕的手臂，“看！这就是当时留下的伤疤哦！”
“你……”饶是路扬，也不由面露惊讶。那些疤痕交叠错杂，可以想象当时战况惨烈。“难怪你平日里都裹得严实……被这么多条狗咬，一定是真的很疼了。后来呢？”
“嗐！倒不是我觉得有多疼，你是不知道，等老板他们打开门的时候，老子就站在那一百多条小狼狗堆成的尸体小山上，跟大王似的，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不过很奇怪的是，老板当时的表情，好像被咬的人是他一样。”
凯斯嗤笑了一声，表情很古怪。似是不屑，似是嘲讽，又似十分难过。
路扬看懂了。
那是心疼。
就跟他一样。
他也不由笑了一声。那笑意竟然和凯斯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都是一模一样的极尽讽刺，一模一样的……疼到极致。
他终于能够体会到他梦寐以求的各种各样的情绪了。
可他，一点都不为此而感到开心。
反而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挖开了一个可怕的洞，洞里只有飕飕的寒风，还有剧烈的疼痛。
疼啊。
疼啊……
那不是简简单单字典上翻出一个“疼”字，更不是孩提时作业本上用“心”来组词，然后组出的一个“心如刀绞”。
“你呢？”凯斯问：“你又觉得疼过吗？”
路扬久久的没有回应。
凯斯笑了笑，“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你那天听到那小子用死来威胁你的样子，可不就是疼得快要死了的样子？”
“怎么？看到那小子死也要跟那个打游戏的在一起，嫉妒了，觉得疼了？”凯斯玩味地看向他。
月光下，那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庞显得越发的冷漠。
路扬摇了摇头。
“不是嫉妒。”
他的手指并拢，轻轻按压在自己的心口，抬起眼，望向遥远的夜空深处。“不是因为嫉妒，才觉得疼。”
是因为，知道两人之间的鸿沟再无法弥补，才觉得疼。
要说疼的话，真的只有这一次吧。
只是持续得长了些，也不知要疼上多久、多深。
——“老子等着在天上看你后悔和痛哭流涕的样子！”
哈。
哪用等到在天上才能看到？
现在，就现在，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路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深爱的少年啊，对着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用自己的荣誉、事业，乃至生命，同他恩断义绝。
他从没有哪一刻，会像那时候那样绝望。
绝望是天地无光，只余那孩子追逐着他的脚步，声声呼唤——“路扬哥哥！路扬哥哥！”……
“路扬哥哥！路扬哥哥！你等等我呀！”
他回过身，那个小不点背着书包追了上来，额上还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渍，在阳光下下泛着些微的白金色，像是在发光一样。
十六岁的少年瞳孔明亮清澈，一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猫儿眼中好似盛满了他的身影。
不需要诠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读。
只要是被他这样注视着的人，都能够清楚地感到，对方的眼中只有自己，如同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那样……
那样的令人满足，和感动。
“路扬哥哥！整个寒假都没找到你！”少年气喘吁吁地说，神情有点委屈，但很快变为讨好和能和心上人说上话的心满意足。他飞快从书包中掏出一条暖红色的手织羊绒围巾来，小心翼翼地捧过去，“路扬哥哥，这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天气还没转暖，路扬哥哥注意保暖哦！”
彼时就在学校门口，无数同学家长来来往往，身边还有一同走出校门的同伴。为了保持人设，路扬自然无法拒绝。
他微微笑着，珍而重之地接过围巾，当着林紫的面围上，对林紫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你也要注意保暖，小心别感冒哦！”
只是得了心上人一句感谢和关怀，那少年就欢喜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礼物。他的笑颜更灿烂了，眼神也更加明亮了。他开心地朝自己挥手，向自己道别。
少年走后，身边的同伴才一个个笑了起来。
“喂喂路扬，那小子不会是喜欢你吧？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女朋友似的，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难道是亲手织的围巾吗？”
“路扬你可小心啊！你把人家当弟弟说不定人家想着推倒你呢！瞧这亲手织的围巾，呕——”
“卧槽，这小子长得就像个兔儿爷，真恶心！”
“路扬你看什么呢？当心你女朋友吃醋啊！”
“你们快别额心他了！咱路哥堂堂正正！我看呀是那小子自己存的什么心思，关咱路哥啥事儿？”
“嘿！我倒是觉得，咱不如捉弄捉弄那小子！给他拍点小视频啥的哈哈哈……”
“就你坏主意多！”
“哈哈！这不是最近无聊嘛！”
路扬漫不经心跟众人道了别，上了家里派来接他回家的车，然后皱着眉将那条围巾甩在一边。
眼角的余光看到那围巾惹眼的颜色。
倒是很配那小子……
一样的……炽烈如火，飞蛾焚身的感觉。
司机是在他家工作很多年的老员工了，见那围巾，不由笑了笑，“是少爷的同学送的礼物吗？倒是很配少爷呢！”
他难得的没回应人家。
当天晚上，他的女朋友来他家找他，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顺走了那条围巾，他也没注意。
过了两天，就听说他女朋友带人把谁给堵在物理实验室了，听起来，是个长相清秀漂亮的高一男生。
杜家的小少爷跟他闲聊，半真半假地提醒他：“你那个小朋友，唔……就那天给你送围巾的小朋友。好像被你女朋友带人堵实验室了，听说，你女朋友今天戴了一条红色围巾，很好看哦！”
他当时正在捣腾一台读卡机，杜少爷提起林紫被他女朋友带人堵了，他也没多在意。
杜小少爷看着没趣，隔了会儿就自行走开了。
他继续冷着脸拆着他的读卡机，捣腾了好一阵都没弄好，不禁有些烦躁，将读卡机扔到了一边。
往常那孩子每天都要往他们班门口跑一两趟，有时是送点小东西，有时是放学过来，就为了共同走一段从班级门口到校门口的路。
不过这一天，直到上完了一整天的课，也没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同伴约他回家了，他说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过了好久，直到班上的人都走完了，他才慢慢起身，往高一的物理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的门反锁着，他看了一眼，便在心中唾弃自己莫名其妙。
早上堵的人，现在都下自习了，那人还会在里边不成？
他转身就欲大步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有东西碰撞的东西，然后，就有幽暗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十分微弱，像用来给学生们做实验的小灯泡。
离开的脚步，不知怎么的，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是学生会主席，又是学校各类竞赛奖项的包揽人，为了能够让他随时随地地使用学校实验资源，所有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他都有一份。
他找来钥匙，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万劫不复的门。
里面的孩子正坐在一张实验桌前，三十几张实验桌，每张桌上，都点着被连接起来的一个个指头大小的灯泡。串联起来，就像是萤火闪闪，将幽暗冷寂的实验室化为了一片萤火星光的海洋。
而那孩子像是被他的动静惊吓到，在灯海中慌乱地回过头来。他衣衫被人用小刀划得破破烂烂，依稀露出有如玉石的细腻肌肤，一只眼睛被打得红肿，几乎睁不开，印满巴掌印的双颊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
可那灯海中回眸的一双眼，却在路扬心底打上了烙印，永成魔怔。
当晚，路扬把林紫带回了家。
第二天，路扬请了假在家照顾林紫，他女朋友找来的时候，在昏睡中的林紫的床前，路扬一脚踹过去，将他女朋友踹得飞出去几米，当时就进了医院。
时隔数年，记忆却像上一刻才发生的那般，连灯泡的光晕都那样清晰。
连着那一晚，两人在灯海之中的对话，也分外鲜明。
“你怎么了……”少年的路扬喉咙哽了哽，问。
那双眼的主人一见他，眼神渐渐亮起，继而泪水的阀门被开启。
他哽咽着说：
“路扬哥哥，我摔了，疼。”
路扬哥哥，路扬哥哥……
路扬笑着，仰倒在石头上。
海浪的声音倏忽间隔得很远，很远。
薄薄的一滴泪，自他眼角不明显地滑了下去。
要说疼呀……有啊。
就这一次，就很疼、很疼……足够疼了。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答应小天使的路扬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