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老打工人
18、
别说人类同事，就连约书亚也愣了一瞬。
在那一半写着“快看吧我超乖的”，一半写着“妈的忍一时风平浪静”的眼神注视下，天使忍不住笑起来。
实在是非常……
虽然对于人类来说是四根刺牙，但其实并不怎么锋利。
可能是刚长出来的原因，还有点小晃。
约书亚将指腹按上去时，痛得小恶魔半眯起眼睛，然而却没给天使造成哪怕一个圆坑牙印。
“确实是刚长出来的，没有说谎。”天使放轻动作，一点一点用指腹感受那颗牙的生长。
痒痒的，丛默不敢咬天使，也不敢合上嘴，只好顶顶舌尖。
然而下一秒又被另一根手指按住了。
“别乱动。”约书亚随口说。
坏死了，检查牙齿的时候压他舌头做什么？丛默很想用眼睛去瞪，然而想到这只手刚才按爆桌面的事，还是决定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你还真喜欢那个恶魔许诺给你的东西，怎么会发育这么快。”
不知道检查出来什么，约书亚的声音有几分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更弱小一点的。”
丛默：？
过分了。
“嘿嘿，我吃得好。”他说。
然而含着几根手指，完全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约书亚反复确认过他的生长状态后，难得露出一丝奇怪表情，似是一种期待。
他抽出手指，将带出来的液体随手蹭在丛默嘴唇上，又抽出一节湿巾，认认真真为自己清理指缝。
“所以梦里恶魔到底许诺了你什么？”他问。
丛默捂着嘴巴，不大想回答他。很想说关你什么事，但是人家是天使，专门打恶魔的，还真就关人家事。
他小心思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恋人，嗯，我昨晚做了个春梦。”
金条就是他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恋人。
他没说谎。
“丛默，这种恶魔给予的东西不经过自己的努力，是绝对不被允许获得的。”天使说。他说完，想起这人之前那一大长串“我是好人”澄清，又故意补充：“好孩子在学校里应该也学到过吧？”
丛默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叫——”
“但是因为你成长得好，我可以额外给你一个机会，”约书亚好脾气地轻笑起来，浅蓝色双眸微微泛光：“我不还手，给你一次让我闭嘴的机会。”
19、
“啊？”
丛默一时间不清楚这算不算什么……呃，就是，职场潜规则？
他站在原地犹豫来犹豫去，过了好久，才忍不住小声问：“你要我打你吗？”
约书亚真就敢点那个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丛默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天使对恶魔说，给你一个机会干掉我？
成长得好，难道不应该是从苗苗开始就掐断？
“我才不会做那么坏的事情！”识破圈套的丛默马上卖乖，尾巴高高竖起：“我知道错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把虚假的恋情退货，真的真的。”
“你想清楚，只有一次机会。”约书亚再次捏住尾巴尖，将恶魔尾巴拿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第二次我就不会收手了。”
这天使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一点动作，对于新生恶魔来说都非常可怕。
仅仅是捏走，就令丛默忍不住身体一僵，脚趾蜷起。吃瘪的尾巴蔫哒哒晃回来，他只好悄悄给自己揉揉有点发痛的尾巴尖。
“可是我是上过大学的文明恶……人，不会打架的。”丛默说。
约书亚慢悠悠说：“恶魔许诺的东西是要在人间有凭证的……是不是藏在你家里？我记得人事那边有你家庭地址。”
20、
什么话都比不上这么一句有用。
已经把那张彩票与自己小命画上约等号的丛默根本无法忽视。
看戏看饱了的同事回工位去了，丛默也想回去，但是又想保护彩票。原地磨蹭了好半天，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就不应该来茶水间摸鱼。
不来茶水间，就不会被天使堵在这里。
不被堵在这里，他就不可能遇到这种可怕的事情！
好在约书亚倒也不强迫他一定要现在动手，只是给了他一个时限。
“今天下班前。”他说：“下班以后，我就会履行我的责任。你要把握机会就在这段时间内。”
临走前，甚至还好心给丛默指了指他的办公室：“来找我的话，直接敲门就可以了。”
仿佛不是在教唆一只恶魔找他干架，而是在让下属给他送材料。
丛默心情很沉重。
他把尾巴重新塞回左裤腿里，拖着脚回到工位去。
当恶魔真的一点也不简单。又要对付天使，又要努力在一群人中隐藏起来。
刚才那个和他承诺“绝对不告诉别人”的同事朝他挤挤眼，丛默有点不开心，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他尾巴的事儿？他这样还怎么隐藏身份。
结果他刚打算开始工作，就听见旁边人问他：“哎，小丛，你变成恶魔了？”
丛默：？
21、
“尾巴啊，你晃尾巴晃半个上午了。”对方奇怪道。
丛默大为震撼，他自己对成为恶魔这事这么淡然就算了，毕竟做了梦，还亲手摸到了彩票……可是为什么其他人也这么淡定啊？
“确实有点奇怪啦。”
然而他问出后，只得到对方这样的回答：“你晃的时候我就老想摸摸，根本工作不下去。能给我摸摸吗？”
丛默忍不住问：“在今天之前，这个公司难道只有我认真生活在普通现代世界观吗？”
“啊……你说这个……”那姐姐挠头，顶着黑眼圈：“比起周围有恶魔天使，我更关心这月几号能发工资哎……所以能摸摸吗？”
不，不愧是工作十年老牌打工人。
明明只是个新长出来根本控制不好的小部件，丛默却莫名其妙突然耳根子通红起来。
“……不能随便摸的。”
他还不适应新尾巴的触觉，有点过分敏感了，稍微摸一摸就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对方道：“可是刚刚他们都摸了吧？”
丛默认认真真道：“我没有同意的！”
“哦，”对方于是说：“那你能同意我认真摸吗？”
丛默：？
丛默：绝对不可以！
22、
她摸得就很不一样。
丛默一开始还是全身僵硬，背对着，就连尾巴也不自觉绷得很直。爱心箭头梆硬，能把人手戳痛。
但和刚才那几个拽尾巴的人不一样，这只手落下来时，又温柔又熟练。
在那恰到好处的力度中，他忍不住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但是……好舒服哦。
这种被不轻不重又撮又按的对待，能感觉顺着脊柱蔓延到全身都是懒洋洋的。
趴在工位上，丛默感觉自己紧张的情绪都莫名其妙柔缓下来。
手停了。
丛默自己还没想什么，尾巴就先一步拍拍对方的手，悄悄缠过去等继续。
“好乖好乖，”邻桌笑眯眯继续撸尾巴：”比我家主子脾气好一点。”
主子？
丛默猛地反应过来，这人家里有只小黑猫，照片打印出来贴了满桌子都是。
他不太乐意地抽回尾巴，决定不给摸了。
但是显然不止有邻桌在摸。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尾巴不知道一上午到底晃了多久，这下妄想保密已经没用了。
丛默躲躲藏藏地把自己隐蔽在工位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没有任何作用。
“啊，小丛长尾巴啦，哎手感真好……所以昨天的方案呢？”
“今天加班啊，加到几点？什么小丛变恶魔……哎尾巴好可爱，所以加到几点？”
“今天老板请客晚饭——小丛收收尾巴，大家都想吃什么？”
“年终奖？哈哈，什么年终奖……呃，快看小丛的尾巴！”
在一片黑眼圈打工人的哀嚎声中，丛默已经彻底接受这一现实：比起工位上有个恶魔，大家好像都更关心什么时候发钱，发多少。或者什么时候下班，到几点。
他的尾巴就好像是某种暂且逃避悲哀现实的调节剂，路过的人随手摸一把解压。
仅此而已。
早知如此，他到底为什么要躲去茶水间？
23、
虽然“隐藏在人间”这个小任务似乎莫名其妙达成了效果，但丛默始终没忘自己身上挂着的倒计时任务。
约书亚给他的时限是“下班以前”，但很明显，今天是要加班的。
那是截止到几点呢？
他胆战心惊等到了原定的下班时间，眼睛藏在电脑后面到处乱扫，并没有从天而降一只天使过来消灭他。终于长舒一口气，看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短。
丛默并不讨厌加班。
只要给钱，让他住在这里都没问题，还能节省房租和晚饭钱——反正他早晚都要攒够钱去自己当老板的。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想到这次一加班，就等到了天色黑沉。
他本来想等大部分同事都走掉了，再自己偷偷去找天使干架。结果时间太晚，反而很多人都选择留在这里支个床睡到明天。
“……还不休息吗小丛？”
隔壁桌已经拉上了眼罩，彻底变成呢喃自语。
丛默怪紧张地“嗯”一声。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天使办公室去。于是这么一等，又是彻底等到了半夜三更，周围基本全部都安静下来，才蹑手蹑脚走去上午天使给他指的那扇门前。
他提着一口气，敲敲门，推开时，里面留有一盏小灯，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对方好像已经等他多时了。
24、
当天使也要给别人打工的吗？
他进去时，钢笔书写声也才刚刚停下。在并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看过来的那双浅色双眸显得格外明亮。
这并不是天使单独的办公室，其他留下的人也都已经睡了。淡淡的神光笼罩，使室内所有努力过的人进入安眠。
……一定是美梦吧。
只要扫一眼过去就能感知的到，与恶魔所给予的，需要付出代价或者完全虚假的梦不一样。天使给予的梦境醒来后，不会令人患得患失。
“做出决定了吗？”
钢笔帽“咔哒”一声合拢，约书亚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腿上，唤回丛默的注意力。
他身体后仰，轻靠在椅背上。明明知道来者可能是来对他下手的，也没有任何反抗态度，甚至目光中隐约有些期许。
丛默本来都决定好了，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又开始犹豫。
其实这个天使并不凶的，也并没有杀意。
特别在这种时候，只要用普通人类的视角去看，就能够很显而易见地感受到那种纯粹自上而下的神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赚钱过上有钱人生活——这种简单的人生理想，变成了一种为人所不齿的低俗贪欲。和造福人类追逐梦想等等情况相比，自己当老板说出去是要遭人笑话的。
可是约书亚没有因为他是个贪财或者好色的人就鄙夷他。
也没有因为他和恶魔交易，就一定要消灭他。
在天使眼中，他和所有人类是一样的，有着需要等待净化的可悲灵魂。
只是单纯的……和他的钱站在了对立面而已。
丛默拿起今天上午看过一眼的玻璃茶壶，表情很沉重。这个选择对他来说似乎并不舒服，到底是个才当几个小时的小恶魔而已，不论是思维还是身体，基本还都维持在人类的状态。
让一个人类为了钱，去袭击一个保证不会还手的善良天使。
丛默只是想要钱而已，不是没有良心。
25、
可是让他就这样，丝毫不挣扎地放手那些金钱，他也做不到。
在他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丛默用最大的端正态度，思考了三个问题。
1）如果他不对约书亚动手，有没有其他沟通的可能性？比如能够让一个天使主动放弃，任凭一个人类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恶魔获得财富……的方法。
2）一张彩票是否值得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3）他是否能够承担住动手后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他是否有承担那份可能存在的责任的勇气和能力。
而思考后的答案，是他去茶水间拿起来了那只玻璃茶壶。
假如这是1v1决斗，那肯定是保命重要。但天使承诺了不会还手，那这就仅仅是他自己态度所决定的结果而已。
就连智天使也夸奖他发育很好，或许说明他真的很有天分，在对方不还手的前提下，他没准真的可以对那样恐怖的天使造成伤害。
要用全力，但不能太重，不能打要害。
“……我会出医药费的。”他走过去，缓慢说。
约书亚坐在皮椅上，微微抬起下巴，用自下而上的目光看过来。
“不需要，”他甚至还与恶魔闲聊一样对话：“我是上帝的使者，你面前的只是我在人间的躯壳。杀死了躯壳，我也只会回到天国，躯壳自然消失而已。反而如果下手太轻，你才会需要对躯壳承担法律责任。”
丛默不大高兴。
26、
没关系的，他深呼吸一下，他盘算地很好。
玻璃茶壶对准的是约书亚的下巴。
并不是想毁容那么阴暗的意图，丛默只是查了容易把人搞晕的位置而已。如果是这个力度，应该可以晕倒的。
确认约书亚晕倒后，他就打个救护车，把现在身上的钱留下来当作医药费，自己再离开。
之后再也不来上班，立刻带着彩票离开这座城市。
27、
约书亚合上了双眸。
虽然他的躯壳确实是合上双眸的姿态，但并不代表他看不见。
智天使多目，象征着可以直视神的威光，裁决万事万物。躯壳闭上了两只眼睛根本无法阻挡任何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但是当那平平无奇的玻璃茶壶来到他面前时，约书亚依然真实地产生了危机感。
下意识的，他没再刻意收敛真形。
洁白羽翼展开，在人类所无法看见的地方，无数只眼睛同时浮现出来，仿佛将整片天空分割后铺洒在室内。
片刻后，传来茶壶碎裂声。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天使：看见尾巴蹭过来，捏着拿远点。
以后的天使：拽着尾巴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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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服了，短短三章被审核卡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