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说话的那个女孩子,名字叫杜桢，她也是一名半途出家的散修，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救了一名老人,老人给她留下了一本书。
至于她原本的专业……
“我是学会计的。”杜桢脑袋后扎了一条高高的马尾,腰上挂着一把桃木剑,她无所谓地道，“但那东西太不是人做的了,所以我转行了。”
就是跨度有些大。
杜桢从小就很喜欢看一些古物，博物馆、古物展之类的地方她没少跑，私底下自己也把周易、紫微斗数、小六壬、梅花占之类的自学了一遍，直到遇到那个老人，她才迎来了自己的机缘。
“人生在世,总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若是一辈子被困在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上,为了那三瓜俩枣,受着连自家爸妈都不敢对我撒的气,也太没意思了。”
总体来说，一个很酷的女孩子。
而她之所以会想到西王母,就是因为杜桢小时候看过了太多和宗教信仰相关的文物展和古籍，也听过读过太多的华夏神话故事,相关内容几乎是滚瓜烂熟。
“秦省数年前曾出土过一幅壁画，名为《西王母宴乐图》。”杜桢说着拿出了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来展示给众人。
他们进了那棱格勒之后，手机的信号就时好时不好,连卫星和指南针都频频失去方向，更别说上网了。
所以杜桢手机里能有这张图,只能说她确实是博闻广识，而且深好此道，才会在之前看到就保存了下来。
那《西王母宴乐图》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西王母大摆仙宴，邀请众神前往赴宴，杜桢放大照片，指着一个个图案跟众人解释。
“这是西王母。”她指着画面左侧一个着服华美的妇人，“她身旁的两个羽人是她的侍从，而她身·下坐着的灵芝，其实就是代指此地，昆仑山。”
“画面右侧乘坐着由四条飞龙拉动的车的是太乙真人，而坐比目鱼车的应该是河伯，还有其他众神我就不一一解释了。”
杜桢想让他们看的，是画面右下角的部分。
《西王母宴乐图》的右下角，是无数的飞禽走兽，还有腾飞的神龙。
桑吉和贡嘎信奉的是藏传佛教，对于西王母的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因此在旁静静地听着，而古尔也有着自己的信仰，没有发表意见。
只有那名叫做吴明的道士，对此知晓得多一些。
“西王母相关的传说和故事众多，但为人们所熟知的一般只有三个。第一就是刚刚说的羽人，是她的侍者，第二就是很多人熟悉的三青鸟。”
李商隐《无题》有言：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其中的“青鸟”就是三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代表着西王母能自由地穿梭于天地之中，搜集和传达信息。
而第三，则是长生不老药。
“那和蟾蜍的关系是什么？”贡嘎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发问道。
杜桢抬起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夜空。
“天有圆盘，名为玉蟾。”她抱着腿望着天，“你们都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吧。”
后羿向西王母求来长生不死药，放于他和嫦娥的家中，但某日后羿离家，长生不死药被恶人盯上，嫦娥担心这人吃了药后反而更加为祸世间，索性自己将药吃了，而后便飞向了月亮，化作一只玉蟾。
因此月亮的别称也叫玉蟾。
不同版本的故事或许有所出入，但此时杜桢所放大的壁画里，正绘着一只拿着药杵在一只石钵里捣药的蟾蜍。
蟾蜍旁边有一只拿着药材的九尾狐，正往药钵里放药。
“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向来是玉蟾替她制作的。”杜桢道。
这也是为什么她将长生、蟾蜍、昆仑三个要素连接起来，会想到西王母的根本原因。
“所以，鲁岳宝来昆仑其实是想来找西王母的长生不死药吗？”吴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不是说是盯上了昆仑的龙脉，所以才来的么？”
“会不会我们其实想窄了。”萧闻斋突然道。
鲁岳宝来昆仑，有可能是来找西王母的长生不死药的，也有可能是来寻龙脉的。
或者，他都想要。
“对啊！”陶知爻一拍手。
他们之前一直在想昆仑龙脉和长生的关系，却忽略了另一件事。
龙脉除了天地之气，还有另一个说法。
帝皇之气。
说不定鲁岳宝想要的不仅仅只是长生。
他还希望自己永生永世占据龙脉，成为华夏的统治者，就像古时候的无数帝王一样。
“简直天方夜谭！”那名僧人说道。
“谁知道呢，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杜桢对此倒看得挺开的，她之所以来，也不是真的多有正义感，什么除暴安良，为了世间的秩序和正义奉献自己的生命……
只是单纯的对昆仑仙山，神仙传说有着浓烈的好奇心而已。
相比起鲁岳宝大得像是没有边际的野心，杜桢更关心的是：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吗？真的有西王母吗？
她刚刚看到过蟾蜍，说明西王母真的是存在的咯！
众人休息得差不多了，便赶紧启程继续前进，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和预料那些蛙人什么时候还会再过来。
除了绿洲，四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干燥了起来，绿洲里那种负氧离子的清新感也被沙漠的夜风吹得荡然无存。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风太爽了，像是吹走了一身的压力。
或许是运气好，他们出来的一路上没有再碰到蛙人，安安全全，毫不折损地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亲历过才能体会。
再往前走了一段，桑吉看了下四周的地势，道：“我们在这里扎营吧。”
他虽然还是惧怕于那棱格勒的魔鬼，但也清楚自己跟着的这几位老板都是神通广大之人，心里的恐惧感略微消除了些，人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在逃跑之前，贡嘎还专门去收了几顶没被蛙人损毁得太厉害的帐篷回来，现下一数刚好五个，足够他们分——也幸亏如此，否则就真的只能风餐露宿了。
众人商议了一下，本想单独给桑吉一顶帐篷的，让这位向导好好休息，可谁知道桑吉怎么都不肯。
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就桑吉一个普通人，又刚经历过上半夜的事情，他哪里还敢一个人睡。
于是，桑吉和贡嘎一顶帐篷，陶知爻和萧闻斋一顶帐篷，古尔一顶帐篷，杜桢一顶帐篷，吴明和那位叫元休的和尚一顶帐篷，众人就这么分配好了归属。
贡嘎守了两小时的夜，然后换成了那位和尚，后半夜一切无恙。
次日清晨，陶知爻起来的时候就见太阳已经从不远处的高山后爬了出来，一看时间已然接近正午。
桑吉和贡嘎正支着锅在煮午饭，罐头食品被加热后还是很香的，陶知爻抽了抽鼻子，注意到杜桢正坐在一旁写写画画。
“嗨。”陶知爻和她打了个招呼。
杜桢酷酷地点了点头，她坐的位置底下垫了块毯子，见陶知爻过来，让开了个位置，“坐。”
陶知爻在她身旁坐下，就见杜桢手里拿着一本素描笔记本，本子上画了一连串的山体轮廓，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不少的字。
《山海经》……帝下之都……百兽守之……
《河图括地象》：……群龙之居，多五花草……
《海内十洲记》，金台五所，玉楼十二所……
……
零零散散，近十数行，陶知爻看了一圈，才发现杜桢写的竟然是和昆仑山、西王母相关的各种史料、古籍记载。
当真是博学！
“闲暇时看的零散的书多了些而已。”杜桢淡淡地说道。
陶知爻注意到，杜桢的无名指上带着一只戒指，很素的银戒，但应该是定制，因为前段时间他和萧闻斋在家的时候，有看到这款定制戒指的广告。
杜桢注意到他的眼神，挑起嘴角一笑。
“女朋友送我的。”
陶知爻：“噢……嗯，啊？”
杜桢一挑眉，“怎么了？”
陶知爻连连摇头，他只是稍微有点意外而已，不过杜桢看起来确实也有博学酷酷大姐姐的气质，听说这样的女孩子在她们那边的圈子里是很受欢迎的。
沉默了一会儿，陶知爻道：“你这次来，她不担心么？”
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没有黑纹的事情，他一个人来这那棱格勒峡谷，萧闻斋肯定也是不放心的。
结果谁知道杜桢吐出两个字。
“死了。”
在陶知爻震惊的时候，她又道：“昨晚的事。”
“我杀的。”
“什……”陶知爻张了张嘴，突然想起来在昨天晚上的时候，他的确远远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替另一个女孩子挡住了来自蛙人的一击。
难不成……
“她不愿意被侵蚀异变成那样的东西，所以让我杀了她。”杜桢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素描纸上写写画画。
她的语气听起来淡定，仿佛和自己无关一般，可陶知爻分明看得清楚，杜桢捏着笔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了。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杜桢，半晌，才轻声道：“节哀。”
杜桢摆了摆手，似乎是想表示自己没事，但她却没说出话来，陶知爻看她撇开了脸，抬手轻轻抹了一把。
“先来看看这个吧。”杜桢道。
此时大家都基本已经起了床，都围拢了过来，其余人也没听到杜桢刚刚和陶知爻的对话，更是没注意到杜桢微红的眼眶。
或许这样也更符合杜桢的期望吧，以她的性格来说。
一边吃饭，众人一边听杜桢说她的分析。
陶知爻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
和尚呢？
“他吃过了，现在又睡觉去了。”吴明说道。
陶知爻噢了一声，点点头，毕竟和尚昨晚守的后半夜，累一些。
相比起刚刚，此时的杜桢和平日里并无区别，性子淡淡的，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波动。
杜桢根据她看过的各种各样的古籍和传说，以及那里面对昆仑山和西王母瑶池的描写，结合了这两天以及她昨晚向桑吉问来的一些细节，共通组成了一个推测。
“西王母的瑶池之中有她留在人间的长生不老药，而那地方由龙脉镇守，位于人力所不能及之处，而且去的路上，会有无数她豢养的凶兽向外来者发起攻击。”
他们昨天晚上遇到的那温泉池，估计就是属于第一道阻隔——“王母玉蟾”。
后续应该还有很多道需要他们去“关关难过关关过”的地方。
“那我们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呢？”贡嘎问出来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桑吉这位向导认的是来时的路和东南西北的方向，而他们当下紧要确定的是：朝哪里走，能找到西王母留下的长生不老药。
杜桢说：“从各种记载来看，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很可能是一座城池，综合起来是：有九门、五城十二楼、四周有弱水环绕，外有炎火之山阻挡。”
九门指的是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以及通往城市中心的王母瑶池宫殿里另有五处道路，合为九门。
五城十二楼则并非指五座城池和十二栋高楼，而指的是城市之下的山脉走向，五座矮丘在城内，十二处位于边缘的小山像是塔楼一般矗立。
再结合“弱水环绕”，“炎火之山”，杜桢推测说：“西王母的瑶池，可能位于一片低洼谷地之中，我们顺着水流的方向，或许能找到。”
古时的城池是一定要有河流的，不论是日常生存还是灌溉种植，都少不了水的存在。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不远处。
那棱格勒峡谷，位于那棱格勒河流域附近的中上游地带。
他们昨天晚上碰到的那片绿洲，其实就是河水积洼成湖泊，催生了四周的草木，进而形成，很有可能就是那棱格勒河。
所以只要顺着绿洲河道，向发源地寻去，就有可能找到西王母城？
杜桢摊手，“我是这么推测的。”
“这种事情也没法打包票。”陶知爻说道，“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河道水文和山地走向可能都会发生一定的改变，沿着河流往上走的方法我也赞同，但我们可能也需要留意一下已经干涸的古河道的走向。”
而这，就需要当地人桑吉的帮忙了。
桑吉点了点头，“我爷爷曾经专门告诉我怎么分辨古河道。”
“看来我猜的还挺准。”陶知爻一笑。
有了方向，剩下的就是行动了。
他们昨夜慌不择路地逃跑，目前驻扎的营地是在一块凸起的高山石后方，夜晚可以挡风。
吃完早饭收拾好了行囊包裹，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昨晚出事的绿洲。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绿洲湖畔边树木青葱，草木摇曳，又是一派的生机祥和之景，但惟有地上留下的些许狼藉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桑吉在陶知爻的保护下沿着绿洲边沿找了一圈。
太阳是光明，是天神的象征，沐浴在阳光之下人的胆气也要更足一些，桑吉连步子都比晚上要开阔一些。
但他走了一圈回到原地后，却茫然地抓起了脑袋。
“怎么了？”
桑吉表情纠结地思索了一会儿，道：“老板，这绿洲附近的河道，只有这流下来的温泉水一条。”
但不论是谁都知道，温泉水是不适宜灌溉农作物的。
也就是说，这温泉池的上游很可能并不是连接着西王母城，因为如果上游是一条温泉河的话，是很难有充足的可以用的淡水供一个城市建造起来的。
陶知爻闻言，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他们正站在绿洲的边界范围出，脚下的沙土和绿植有着一片黄绿混杂的交割地带，而一条正冒着热汽的温泉河水正从远方而来，缓缓流入了绿洲范围中心处的那温泉池。
陶知爻将他们的发现告诉了团队里的其他伙伴，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萧闻斋突然道：“其实，会不会是河床混合了。”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陶知爻最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上游的一个温泉眼刚好在那棱格勒河附近，温泉水和河水混合，再流下来吗？”
萧闻斋点了点头。
“但会有一个问题，温泉水在外界流淌一段时间后，矿物质会被河床底部的泥沙草木沉积，温度也会降低。”杜桢道。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温泉都只能修建在泉眼附近，让温泉水通过地涌的方式积蓄起来成为温泉池。
因为在河里淌一会儿就成了冷水呀！
可是，众人低头望去，就看到面前的那并不宽阔的河流上方水雾升腾，明显水温也是不低的。
“那如果有两个泉眼呢？”萧闻斋又道。
众人一愣，心说对啊。
如果说，河流的温泉水来自上游的泉眼，而他们昨晚呆的那个温泉池底下也有第二个泉眼，而这两个泉眼，都因为河道走向的关系，和更上游的那棱格勒河汇流到了一块儿，那就能说得通了。
照面前这条河流的水流量，再考虑到泥沙的下渗问题，积蓄一个温泉池也的确有一定的难度，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而验证这个猜想的方法很简单。
十分钟后，贡嘎从丛林里钻了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杯水。
他刚刚冒险回了一趟那温泉池边，在陶知爻的特意叮嘱之下，用了个兜子装了一点温泉水回来。
“没碰到吧？”陶知爻说道。
贡嘎点了点头。
吴明也装了一点河道上的水来，两杯水放到一块儿一对比，众人就明显地发现了不同。
贡嘎拿回来的温泉池里的水更加浑浊一些，显然他们的猜测是对的，那温泉池底下应该还有一个泉眼。
就当众人打算启程沿着河道开始向上走，寻找西王母城的时候，在旁边安静看了许久的古尔突然对贡嘎说道：“等等，先别把水倒了。”
贡嘎的手上动作一顿。
古尔上前，将那两杯水接了过来，放在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上。
一般来说，温泉水看起来比较浑浊，是因为水里的矿物质比较多的关系，只要放置一段时间就会沉淀掉大部分。
可众人等待了一会儿，看到的却是吴明在流动的河道里装起来的那杯水渐渐变得清澈，而贡嘎从温泉湖里取来的那些，却依然有一种雾蒙蒙的质感。
古尔上前，拿出两个放大镜来，插·在杯子旁的沙石上固定好。
时值正午，阳光愈发毒辣，而放大镜点火的实验基本上每个初中听过课的人都知道。
古尔的目的，是让杯子中的水分快点蒸发，好让水里的矿物质析出。
水面下降得很快。
那名僧人突然道：“几位是否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陶知爻抽了抽鼻子。
“确实，什么东西烧焦了？”
那味道很淡，与风沙的干燥气味略有相似，但更像是那种厨房里烧糊了肉的味道，有点刺鼻但又有点香。
“呕——”
不知道是谁率先干呕了一下，陶知爻回过头，就见桑吉正惊恐地捂着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桑吉看的正是地面上放的那两个杯子。
杯中的水在放大镜聚焦的日光照耀下渐渐干涸，从河床里盛起来的那杯析出了不少灰白色的盐类晶体，在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什么灰岩类的晶石。
另一杯里的东西，才是让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根源。
贡嘎从温泉池里取来的水，并没有析出任何盐分，而水分干涸后，出现的是一团挤在一起的，中间有个黑点的透明圆球，就好像无数颗眼珠放在了杯子之中，正直勾勾地盯着杯子外面的人。
“这TM究竟是什么！”吴明有些崩溃地道。
古尔喉间滚动了一下，这东西别人认不得，但他再熟悉不过了。
艰难地张了张嘴，古尔甚至未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是……蟾蜍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