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昏黄的电灯泡滋啦滋啦地响,时有时无的亮光偶尔照亮房间一隅。
房间内没有窗，除了房门口那侧之外，其他三面墙靠墙摆了一圈铁架子床,正中间的空地上并排摆了两张。
铁架子床是上下铺的那种，也就是这间屋子里一共可以住十个人。
午夜一点。
原本屋内此时应该是熄灯状态。每个人理应睡在自己的床铺上。
而五张床上,只有一个铺位上有“人”。
玄金蹲坐在简陋的床铺上,眯着眼睛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地上杂七杂八地堆叠着几个妖，外形各异，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身。
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频频吸气，小声□□。
“现在谁来解释一下,需要我懂的，是什么规矩。”
有只还是兽身状态的狗妖,用头顶了一下自己身边一只已经化形的妖。
其他妖的视线也落到那只妖身上。
督促着鸟妖来当这个背锅侠。
屋里原本的老大——虎妖，躲在角落心里暗自后悔。
谁知道一只猫妖能这么厉害。
看着妖气不盛,气势却极强。
明明刚醒来,整只妖还都是懵的。却像是拥有着肌肉记忆一般,揍得他们都快怀疑妖生了。
要不是藏囹这里有阵法压制着所有妖的妖力,估计他们几个都得被打死。
玄金轻咳一声。
被众妖推出来那只妖在地上扑腾着艰难爬起来，“嘭”地一下恢复原形。
是一只麻雀。
浑身羽毛杂乱。
抖着小细腿往玄金所在的那张床旁边挪。
玄金看着对方一脸复杂：“不用你过来。”
他扫视了一圈屋里地上的众妖，一眼看出众人的“头目”是谁。
——只有那只妖在用眼神瞪视着他，显然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地位。
玄金用下巴点了下那只妖。
“喂,那只老虎。你来说。”
黑虎妖：“……”
这猫妖怎么回事,把符合对方食谱的麻雀送过去没反应,反而抓着自己不放。
妖和妖原身间确实存在一些天性克制，同时也会被修炼时长抹平。
虎妖能够当上老大呼风唤雨,除了原形处在食物链顶层外，也因为他修炼的时间最长。
阵法压制下，妖力也是最盛的。
黑虎妖刚一进来，先把原来的老大野猪妖打服了，后来再有新来的妖，也都一一教训过，让对方“拜过山头”。
没想到折戟在玄金手上。
他被玄金的外表迷惑，以为对方只是一只小猫妖，吼两嗓子就能收拢到手下。
如今只能为自己的眼大无神付出代价。
玄金：“说说吧，什么规矩。”
黑虎妖肿着脸摇头，眼睛都要摇得飞出去，“没没没，没有规矩。”
玄金轻哼。
“这什么地方？”
黑虎妖一脸惊异：“您不知道啊？”
玄金不耐烦：“别废话，我知道还问你？”
黑虎妖老老实实回答：“藏囹。”
他们都是在人族社会中犯了事儿来的。
有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毁坏了某个建筑，没钱赔，只能来这里做工抵债，比如黑虎妖肖黑壮；有的是没事儿化形玩，半夜把人吓晕，不仅没施救，反而逃逸了，也被押送到这里；还有的利用自己原形诈骗，比如那只麻雀妖董成，明明是麻雀，硬是和人合伙说自己是稀有鸟类，把自己卖给人当宠物，混个几天逃跑，再找下一个冤大头，也被看押在这里。
玄金津津有味儿地听了几个屋内被收押的妖兽的故事，发现他们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想知道我怎么进来的？”
一屋子肿脸妖齐齐点头。
这新老大这么厉害，得犯了多大的事儿啊。
而且还是在没化形状态下。
真的很难以想象。
玄金抬了抬下巴：“也没干啥，就揍了几个人族修士吧。”
“嘶——”听到的众妖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勇。
是真的勇。
看来刚那场架，这位大佬还是保有一定同族情谊，没对他们下死手。
如今世上，妖力高强的大妖都在闭关。
外面的妖修为不足，能和人族修士打个平手，全身而退的妖是真的不多。
玄金又问了几个问题。
对当下情况大约有了了解。
他现在被关在藏囹。
藏囹，位于怀州，靠近繁城旁边芦岭的一个山坳里，占地面积很大，基本上全九域有问题的妖都会集中送到这里，接受“再教育”。
域内画有压制妖力的符阵，一般的妖在这里基本上就是妖力全无的状态。
方便管理。
负责管理的人倒也不全是人族修士，还有一些妖族的首领。
毕竟两族签订过和平协议，说是这些妖在人族领域犯了事，那也不能人族修士说什么就是什么，妖族也会安排人进来督导。
“教育”的内容主要有两部分。
其中一项是上课，给这些莽撞的妖族们反复强调人族法规，让他们知道在人族领域里，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另一项就是义务劳动，根据不同妖族的特性，会安排进行不同类型的工作。
玄金用舌头梳了一把前爪上的毛。
工作？
工作是什么东西？
就算他不干，又能把他怎么样。
黑虎妖小心翼翼道：“老大，如果不按照规矩工作。会延长被关的时间。”
玄金眼睛变为竖瞳：“啧。延长多久？”
屋里的妖兽面面相觑。
延长多久？
他们怎么知道。
这里从来没有妖会反抗布置下来的任务，每只妖都想好好表现趁早出去。
玄金：“行吧。”
知道关于这点也问不出什么其他的，玄金没打算继续。
他瞥了黑虎妖一眼：“电灯修修，我要睡了。”
黑虎妖忙不迭地点头：“好的老大。”
他递了个眼神给另外两个躺在地上的妖兽，支使他们去弄。
玄金冷冷喝止：“你去修。”
黑虎妖半点没犹豫：“好嘞！”
原本要起身的另外两个妖兽顺势又躺回到地上。
黑虎妖把还在频繁闪烁的电灯泡拆了下来。
本来这根电灯泡也是临时按上去，为了营造氛围的，如今计划失败，直接拆了就是了。
屋内失去唯一的光源，霎时变得漆黑不见五指。
不过在场的都是妖，大多也有夜视能力。
黑虎妖往铁架子床那边扫了一眼。
刚以实力碾压他的“新老大”已经团成一个球，似乎真的准备入睡了。
黑虎妖眼睛转转，还是把想再尝试搞事的念头压了下去。
再来一次，他这身骨头可能就要被卸了。
床上的玄金并不知道黑虎妖的心理活动，如果得知对方的心路历程，估计要松口气为自己庆幸一把。
之前在暗溪溶洞和人族修士的缠斗，已把他体内的妖力几近耗光。
刚刚能碾压这一屋子妖，完全是拼着他一身修炼千年的妖骨和打架经验。
不知道为什么屋里的妖似乎身上也没什么妖气，不然他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一夜过去。
“叮铃铃——”
像是起床闹铃一样的声音，如轰炸一般响起。
睡得四仰八叉的“原住民”腾地跳了起来。
同时，原本紧紧锁住的房门自动弹开。
走廊里的声音荡进来：“同学们，集合！”
还同学们？
真当这里是什么学校吗。
玄金在众妖后面，慢慢悠悠地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出了房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间隔着镶嵌着灯泡照明。
斜对面也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陆续有“人”走出来。
看来走廊两侧都是住宿的房间。
从房间中走出的妖兽很自觉地排成两队，一个跟着一个往前走。
能隐约感觉脚下的地不是平整的，好像是在往上坡走。
走了没几分钟，一个双开门的门洞出现在眼前，阳光落在门口，形成了一道弧线。
跨过这条弧线，就离开了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外面”。
过于强烈的阳光让玄金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瞳孔收成一束。
他认识这里！
这是他当年和火凤打架的地方！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凹陷，还是火凤被他甩过去砸出来的呢。
万年时间，这里竟然没怎么变。
“同学们一会儿到食堂，要保持秩序排队取餐！”
玄金：……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变。
跟着队伍一起去“食堂”领饭。
因为玄金还是兽身，没办法拿餐盘，由殷勤的黑虎妖替他打了一份。
食堂不需要饭卡，统一就餐，刷脸即可。
只不过餐食味道不怎么样，玄金吃了一口就没碰了。
看着同桌的黑虎妖和另外两只妖怪吃得狼吞虎咽。
玄金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种东西谁要吃啊！
比剑修家里的罐罐难吃一百倍。
玄金不由得想起剑修洞府里几乎可以算是无限量供应的罐头。
还有剑修出门后，偶尔会带回来的小鸟蛋糕。
口水不争气地要流下来了。
吸溜——
不行，他得保持住形象。
玄金甩了甩头，把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念想甩出去。
黑虎妖看玄金蹲坐在快餐椅上，眼睛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老大，你不吃吗？”
藏囹不可以浪费粮食，吃多少东西打多少餐食，如果剩得太多，会被拉去“关小黑屋”。
他等着玄金说不吃，然后被负责巡逻督管的“教官”抓起来。
这个猫妖一被关，到时候，他就还是他们地字15号房的老大。
玄金恹恹地推了一下那盘食物：“我不吃。赏你了。”
黑虎妖：？？？
他诚惶诚恐：“这怎么行？”
这当然不行啊！
他谋划着晚上“篡位”，再和这只猫妖打一场，特意多吃了点。
再吃完全吃不下了。
他更不想让猫妖关小黑屋的计划泡汤。
玄金凉凉瞥过去一眼：“怎么不行？让你吃你就吃。”
说着，他伸了伸自己的爪子。
锐利的爪尖从肉垫中探出来，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灯光。
黑虎妖：……
他只能含泪又吃了满满的一份餐食。
然后一边打着嗝，一边继续跟随队伍前往进行思想教育学习的地方。
玄金左右张望着，想看看那些妖兽口中的“教官”都在哪里。
不过四周好像都是像他们一样的妖，大家都非常遵守秩序，按照喇叭里的指示排队往前走。
队伍穿过食堂靠内侧的两扇铁门，又来到一个走廊。
走廊单侧有数个教室排布。
妖兽们好像都知道自己应该归属于哪个教室，非常自觉地走了进去。
排在玄金身前，和他同一个宿舍房间出来的妖兽进了一间标着“初级2班”的教室。
教室没坐满，大约还有一半空位。
玄金挑了个课桌，直接窝在桌上，团成一团，把头埋在肚子的毛毛里，阖目休息。
就算把一屋子妖都打服了，再怎么说也是陌生环境。
昨晚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黑虎妖远远地坐在教室角落，盯着“猫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怎么料理对方。
当了好几年15号房的老大，他怎么可能简单服气让位。
“哟，黑子。你这？”
黑虎妖右手边一只蟒蛇妖懒懒抬头，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点着自己的右脸，挑了挑眉毛。
黑虎妖知道对方看出自己脸上被人揍过的痕迹，烦躁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蟒蛇妖平时和黑虎妖不太对付，看出黑虎妖吃瘪，脸上的笑意都不带藏的。
不过他过来搭话也不全是为了嘲笑。
能把黑虎妖打得满头包的妖，很值得关注。
蟒蛇妖消息灵通，听说昨晚有新妖入住，而且就在黑虎妖他们的那间宿舍。
黑虎妖脸上的伤，除了和新人打架，其他的可能性不太大。
他有点近视，眯着眼睛扫了整个教室一圈。直到玄金尾巴不自觉地在背上扫了一下，瞄准玄金的大尾巴，才辨认出教室里多出来的新妖在哪。
“你们屋新来的那个，还没化形？”蟒蛇妖有点惊讶。
没化形意味着，年幼，弱小。
就这么一只幼崽，就把横行霸道好几年的黑虎妖给揍了？
黑虎妖脸上的肉抽动。
昨天“猫妖”用尾巴抽他的脸，结果今天这不长眼的蟒蛇妖用话来抽他的脸。
真是欺妖太甚！
黑虎妖眯了眯眼，对蟒蛇妖恨声道：“那只猫妖仗着自己没化形，扮猪吃老虎，要不然我能着了他的道？”
蟒蛇妖：“呵。”
话有一定说服力，但不多。
他见过黑虎妖动手的样子，别说是没化形的妖，就是有个几百年道行的，也未必打得过黑虎妖。
可若说没什么真材实料，就能把黑虎妖揍成这样？
他不太信。
黑虎妖继续道：“这小东西很是嚣张，说他不仅要当我们地字号房的老大，还要给天字一号房的妖点颜色瞧瞧。”
蟒蛇妖玩味一笑：“是吗？”
藏囹里的“宿舍”，以“天、地、玄、黄”作为区域划分，每个区域暂时安排了30间宿舍，还有一些空房间，如果不够住的话后续再进行编号补充。
黑虎妖有着一身蛮力，不止打服了他所在宿舍的妖。整个“地”字号区域的妖，都被他威慑过。
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区域的小头目了。
不过也仅止于地字号房。
整个藏囹妖中，威仪最大的，还是住在天字一号房的蟒蛇妖。
黑虎妖想要祸水东引，让蟒蛇妖和那只“猫妖”对上。
他好坐收渔利。
此时，广播声从教室前方传来。
“喂喂？同学们都到齐了吧？在座位坐好哈。”
窝在课桌上的玄金耳朵动了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缓缓抬头，就看见教室前方的幕布上，根据投影出现了一个老者。
“——上一堂课我们讲到和州。”
玄金兽瞳瞪得溜圆。
这不是他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科普九域历史的老家伙吗？！
这堂课是视频教学，由官方聘请的讲师授课。
内容还真得和玄金通过电视看到的差不多。
只不过课程结束后，有随堂考试。
从课桌上自动弹出一个支架，反转落在桌面上。
支架上镶嵌着一个平板电脑，里面自动展开了一个随堂小考的APP。
还好都是选择题。
题目也很简单。只要认真听讲了，肯定能百分之百通过。
——如果玄金能读懂的话。
现在变得古里古怪的文字，他基本都不太认识啊，这怎么考。
更何况就算他认识字，也懒得答题。
整个考试时间，玄金就盯着APP界面两侧的柳条玩。柳条似乎做了点物理反应的机制，只要碰到，就会根据碰触的方向飘来荡去。
玄金玩得不亦乐乎。
早早答完题的黑虎妖跟蟒蛇妖对了个视线。
-你看，这妖嚣张吧。试都不考。
-呵呵。
先阅卷再下课。
只有正确率达到一定程度，才能被放行。
“嘀——地15A003，考核通过。”
课堂实行电子阅卷，自动根据APP里的答题情况给出判断。
得到放行通知的妖肩膀下沉，吐出一口气，一副得救了的样子。
黑虎妖和蟒蛇妖都及格通过。
毕竟这堂课的内容他们学过不下二十遍了。
两只妖都没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等着看那只“猫妖”的下场。
玄金在考试过程中只顾着跟屏幕中的柳条互动，一道题都没答。
他那台机器计算分数时还卡顿了几秒，像是在自查是不是自己程序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会有妖是零分呢？
“哔——哔——哔——”
“地15A009，零分！考核失败！”
听到播报声，教室都安静了一瞬，原本剩下还没走的妖，立刻停下脚步，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呆愣在原地，同时忍不住把视线投过去。
后面的黑虎妖和蟒蛇妖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玄金的位置。
教室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玄金身上。
玄金则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满不在乎地舔了舔爪背的毛。
机器播报的噪音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梳理好毛发。
就在他即将跳下桌子那一瞬，从桌肚和四条腿里，冒出了几条藤蔓。
像玄金的四肢缠绕过来，似是想要绑住玄金。
玄金身子已经飞在半空中，根本没办法规避那些藤蔓。
黑虎妖的眼睛闪着得意的光，嘴里默念着：“哈哈，他这次肯定要完蛋！”
变化只在转瞬之间。
谁也没看到玄金是怎么做到的，只见他施施然落在地上，身周“噗噗”落下几节断掉的藤蔓。
而原本从桌子里伸出来的那些藤蔓，明显地出现了一个非常干净利落的切口，还在半空中招摇挥舞着。
藤蔓切口处呈现一种诡异的绿，还会滴下浆液，落在地上和课桌上，留下一片腐蚀的痕迹。
藤蔓不甘心，再度袭向已经落地的玄金。
“不长眼是吧。”玄金似乎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紧绷，带出满满的不耐烦的情绪。
玄金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藤蔓过来。
再度生长出来的藤蔓如一根利刃，从四个方向直刺向玄金。
玄金尾巴一甩，卷住那几段藤蔓，团成一团，利爪扬起，再度给藤蔓塑了下型。
束成一捆的藤蔓又重新分散，变成了好多个小段，落在了地上。
其他妖兽甚至没看清玄金是如何料理的藤蔓，就只看到教室中间堆叠了一大滩绿色植被，而旁边的妖兽一脸悠闲。
如果说之前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他们心中此时就只剩下惊惧。
有些妖在藤蔓手中吃过苦头，有些比较谨慎，考试都合格，没见识过藤蔓的攻击，但也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东西的厉害。
连蟒蛇妖都收起了轻视的眼神。
他表情有些玩味地看着玄金，垂眸思考着什么。
黑虎妖看到玄金的“战绩”，做了几个深呼吸，还试图继续挑起蟒蛇妖和玄金的矛盾。
“老许。看到了吗？这家伙来了先跟我挑衅，现在又在教室里来这一套，明显就是想给你个下马威。这你能忍？”
蟒蛇妖舌尖探出嘴唇，在下唇缓缓滑动了一圈，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往教室外面走的玄金，瞳孔收成细细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