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赵景时低着头,思绪其实还有一部分在他没弄完的耗材竞标上，可是边上的负责人眼圈乌黑，眼神却非常明亮,赵景时不得不打起精神,看她眉飞色舞的讲解。
赵景时的目光落在了PPT上的弗朗的画廊。
弗朗的画廊看着还是挺唬人的,虽然是个西贝货老骗子，但是他的审美的确无可挑剔,三栋形状不一独立的楼房，石灰岩拼贴钢化玻璃的墙体，看着复古又割裂,三栋建筑分别是现代画作的展览厅,不对外开放的小型私人收藏馆——里面都是不知道弗朗从哪儿连蒙带骗回来的古董,以及用作社交或者拍卖的会议厅。而被赵景时征用的就是占地面积最大，也是弗朗最希望宣传一波的的现代画作展览馆。
忽然负责人有些为难：“我只能向您报告具体预算和场地,还有一些关于这场活动综艺的大致情况，毕竟您也是参与这场活动的一员,我们不希望您被剧透。”
赵景时挑眉：“没有剧本？”
“不不,没有,没有剧本。”负责人连声说道,“深海一直致力于展现主播真实的自我,我记得这也是赵总和陆总创立深海的初衷。”
赵景时有些诧异看了她一眼，低头开始翻阅预算和场地布置：“继续。”
“我们希望举办一场狼人杀性质的游戏，但是又和一般的狼人杀不一样……既然场地是一个漂亮的画廊,那么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在画廊自由的活动和探索，直到有人“死”掉为止,比起狼人杀,这更像是暴风雪山庄式的推理游戏。”
赵景时把那叠A4翻了一遍推回去：“预算没问题,但是没有剧本，现场调度难度很大，人手够吗？”
负责人那一脸快猝死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像是感激赵景时只翻看了一遍企划就能提出她最担心的问题：“确实不太够……”
赵景时思考了一会儿：“理解，毕竟深海不是影视公司，你们也是第一次搞这个，让老陆调点人手过来帮忙，不行就再聘，不过聘来的人不经过培训就参与项目有点困难……还是说你们加点预算考虑外包？”
负责人卡壳了，结结巴巴：“我们没，没想过，我们回去再想想。”
赵景时嗯了一声：“其他没问题，下次努力。”
负责人磕磕绊绊答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两条腿打架，高跟鞋差点拌在一起摔倒。但是赵景时在允许负责人离开之后只是非常没有风度地闭眼休息，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女下属差点连滚带爬摔出办公室。
赵景时的公司暖气开得挺足，但是负责人觉得自己一身冷汗，她就像个和严厉考官一对一面试的学生，而且她还不知道正确答案。好在赵景时并没有太刁难他，不知为何她有种错觉，赵景时好像今天的状态有点疲惫，好像一只懒洋洋的狮王，并没有真正的火力全开。
负责人擦了一把汗，没有火力全开已经让她冷汗直冒哆哆嗦嗦了，真正火力全开该什么样子啊……
而荣戎那边却有点忐忑不安，现在正是午饭的时候，荣戎早上买了两个三明治当午饭，休息室人还挺多，而且都喜欢盯着他，试图和他搭话，于是去了另一边的露台啃自己的三明治。
三明治没有啃几口，荣戎却忍不住发呆。
他那种诡异的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了，每次都是这样，在他能感受到一丁点幸福和稳定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带着扑面而来的恶意，把他打回原形。久而久之，荣戎对于这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越发敏感，只要超出他心里那条界限，坏事情一定会发生，而且他越快乐，那么随之到来的痛苦也……
“唔！！”
荣戎感受到侧颊忽然贴到什么冰冰的东西，忽然忍不住一颤，转头一看是那个前台的小姐姐正把一罐冰可乐贴在他脸上：“荣先生，你发什么呆呀？”
荣戎向后仰，小心翼翼接过可乐：“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没说不受你钱。”前台小姐姐把手伸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慧黠的笑容，“一罐两块五，要不现在就给我？”
荣戎忽然窘迫住了：“可，可是我现在没有零钱……”
小姐姐噗呲一声笑出来：“那等你有零钱了再还我吧，我人很好的，不受你利息。”
荣戎再三打量小姐姐的神色，确定小姐姐不是故意来找他寻开心的，于是谨慎地点点头。
“你看我干什么？我叫陈琪。”前台小姐姐伸出手，“我是你粉丝哦。”
荣戎立刻想起之前前台姑娘看圣经视频憋笑的样子，脸唰地就红了：“不是，我，谢谢你，可是……”
“可是什么？”
荣戎可是了半天，通红着脸想要逃跑：“我吃完了，我先走了，我……”
陈琪拉住他：“可是你才吃了两口，饱了？”
“我不逗你了，说点正经的。”陈琪把荣戎摁回椅子上，“这话可能不该我来说，毕竟我算你的粉丝，可是你好像有心事。”
空气突然有点沉默，陈琪只是用一种耐心而且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让他觉得在做梦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荣戎犹犹豫豫地说出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心事啊，说来听听？”陈琪看着他，“如果不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可能会生病哦。”
可是还没听过猫咪得抑郁症的……荣戎默默地嘟哝了一句，细声细气说：“我从小，在我觉得很幸福的时候，总有坏事情发生，很多很多的坏事情。”
“自从我签约深海，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那种我觉得自己很幸福的感觉又出现了，我觉得离坏事出现不远了。”
“我是唯物主义者，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相信。”陈琪笑起来，“不过我不知道你这个小可怜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从旁观者的角度，如果真的有苦难来临之前，比起惴惴不安，不如先心安理得享受幸福？”
“享受幸福？”荣戎抬起眼睛。
“对啊，你得好好享受啊！你这么讨人喜欢，朋友也会有的，爱人也有会的。”陈琪满不在乎地，“我都二十五了，我还没谈过恋爱呢，你才十九岁，你杞人忧天什么？”
陈琪笑眯眯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朋友已经有啦，不过爱人要自己争取哦。”
他就不该和这个不着调的女孩子说心里话。荣戎咬了一口三明治，囫囵吞下，然后站起身：“谢谢你的可乐，我吃饱啦。”
还没等陈琪反应过来，荣戎已经像一颗小型子弹，一溜烟越跑越远了。
“臭小鬼。”目送荣戎越跑越远的身影，陈琪笑着哼哼，“好好表现，我就等着嗑CP啦。”
荣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匆匆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然后开始今天下午场的直播。
——来了来了，棉花都不睡午觉的吗？
——我吃完午饭就来了，后台播放并听直播边睡午觉捏
——睡什么睡，都给我起来看棉花宝
荣戎小声解释：“我……基本都是傍晚犯困……”
——笑死，傍晚犯困好像我家猫咪
——前面的，说道猫咪，我有一次吃过晚饭去猫咖猫咪睡成一大片
——我家猫咪要是有棉花这么乖就好了
荣戎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什么了，连忙岔开话题。
“过几天我要参加一个综艺，所以那几天可能没有办法直播了。”荣戎小声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通知都出来啦！宝你什么时候去拍海报啊？
——期待期待！给我们小朋友鼓掌
——好耶，可以在别的地方看见棉花了
荣戎看见弹幕，忽然瞪大眼睛：“还要拍海报？我怎么不知道？”
——完了，我就知道，这个消息无比滞后的小朋友是这样的。
——上次报名信息还是弹幕提醒的
——当然有海报了，先拍单人的再拍集体的，隔壁舞蹈区的已经出来了
——棉花宝2G冲浪真的太快了
荣戎的脸慢慢变成淡淡的粉色：“别，别说了……”
弹幕纷纷调侃，眼见荣戎连身体都快变红了才消停下来。
荣戎说着说着就有些忍不住，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宝子你小心一点啊，不要感冒了！
——过几天就要联动综艺了，感冒了怎么行
——天冷了，小年轻还是多穿点吧，身体好也不能这么造啊
感冒还行，只要不发烧就行，荣戎吸了吸鼻子，只要不发烧他就不会变成小白猫，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多穿一点。现在不比面试那会儿，现在在摄像头和各个区的翘楚主播们的眼皮下变成猫，指不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荣戎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水，然后又给自己转身从身后的小柜子里抽出衣服又裹了一层外套。
荣戎打了几盘游戏，今天手感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事，今天的荣戎没有心情沉下心去打游戏，稍有风吹早点就跳出去莽然后直接成盒，看得粉丝直呼坐牢。荣戎作为罪魁祸首兼典狱长，有点过意不去，只好放“犯人们”离开，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也就下播了。
今天下播的时间还算早，荣戎打算在呆在小单间里打算先坐一会儿，荣戎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他不太想回去，因为回家一定会被赵景时抓住一通狂撸。
荣戎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他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会被狂撸，但是他一定会回去，他不想搬出去，他想陪着赵景时。小猫咪想不通这种矛盾的心理，于是他决定将这种矛盾归根于赵景时的家太过于温暖而赵景时本人实在过于变态。
荣戎正刷着手机，忽然看见之前看见的游戏论坛发来一条推送——
【理性讨论|我不懂，这个小棉花哪里冒出来的？关系户？】
荣戎那看见水杯必定伸爪，看见乒乓球必定丢下桌面的好奇心又犯了，即便前几次他都被那些擦边发言狠狠地震惊了。
那些害不死猫的，终究让猫变得更加手贱。
于是荣戎思忖几秒，点开了那条推送。
【理性讨论|我不懂，这个小棉花哪里冒出来的？关系户？】
本人直播看得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小棉花单纯长得好看而已，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一号人，忽然就压过V狼一头，感觉有点德不配位了。利益相关：V狼的粉丝，但是不怎么看他直播，一般看比赛比较多。
——大家，这里有一个需要拯救的人。
——需要拯救
——确实需要拯救
——别光顾着感叹需要拯救了，赶紧来个人拯救一下啊？
——总结一下：新主播，还在上升期，技术可以，脾气可以，脸更可以，板里老哥已经沦陷了，楼主要不要一起入股？
——觉得德不配位直接去看录播啊？看完还觉得德不配位再来理性讨论
——锐利的剑，锐利的眼.JPG
荣戎还没翻完评论，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荣戎连忙接起电话：“喂？”
“是荣戎先生吗？”
荣戎连忙回答：“是我。”
“如果明天的有空的话，可以来我们这边拍一下海报吗？还有一些联动相关事宜想要和您商量一下，你看明天早上十点左右怎么样？地址我发给您，离深海不远。”
“我有空的，有空的，一直都有。”
“好的，没有问题。”那边甜美的女声发出一声淡淡的笑，“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于是拍海报那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出门了，他照着电话里给的地址到了地方，还没进去腿就拐了个弯，荣戎想走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看见赵景时了。
偏偏赵景时一离开家就人模狗样，此时静静地垂手坐着任人做妆造，上一次直播赵景时没有做妆造，这一次就不得不做了，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修饰。
赵景时只是面无表情，边上的小哥抓着他头发的手有点抖。
但是是个人都能察觉出赵景时的不耐烦，赵景时的确不耐烦，他最讨厌别人碰他，尤其是拿着他的头看来看去，好像那时一颗西瓜。可能是害怕妹子太兴奋，负责人特意找了男的造型师，可是男性造型师手劲有点重，赵景时忍着怒气让他往自己脸上扑粉底液。
荣戎靠着墙小心翼翼偷偷溜进来：“请问这里是……”
“这里就是。”负责人看见荣戎未免眼神一亮，“你是荣戎吧。”
“我是荣戎。”荣戎腼腆地笑了笑，“早上好。”
“可以了，够了。”赵景时在造型师企图把自己眼珠子戳瞎的档口出声制止，“就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可以，咱赵总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造型师自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地拍马屁，殊不知自己这话讲得有点诡异。
赵景时无语，怎么，他还需要一朝选在君王侧？
赵景时一转身就看见荣戎站在角落里
“赵总。”负责人拉过荣戎，“这是游戏区那个主播，叫荣戎。”
荣戎硬着头皮：“赵总好……”
赵景时嗯了一声：“之前就认识过了，幸会。”
负责人的眼睛在两人间来回巡梭，也观察不出什么端倪，但是赵景时的流言她也是有所耳闻，无外乎一些他厌恶有人往他床上塞人的行为，对一些漂亮的男男女女敬而远之的消息。
所以赵景时的冷淡情有可原，于是负责人咳了一声：“那就让造型师打理一下，我们就开始拍海报吧。”
赵景时出声提醒，“随便画画就行，我赶时间。”
虽然是别人的家猫，但是被这种傻逼戳瞎眼睛也不值得。
造型师一眼非常快速地完成了妆造，也没有特别多别的造型，只是把荣戎那半长不短的头发抓蓬松，把眉毛描得更野生一点，造型师顿了顿，最后还是给他上了点显气色的唇彩。
“小兄弟你贫血？”
“没有啊。”荣戎不明所以。
“白得和透明人似的，我以为你贫血呢。”
赵景时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两眼，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荣戎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格外的久。
“愣着干什么，跟我走。”赵景时曲起手指敲敲桌子，压低嗓子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该拍海报去了。”
“哦，哦……”荣戎如梦初醒，连忙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景时。
真是奇怪，荣戎心想。
明明赵景时和V狼一样冷淡，可是自己为什么不怕赵景时呢。
可能是因为自己知道他是个变态吧。荣戎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