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大势之下,民不聊生
两日后。
赵慎行回到雁回关。
刚到书房,靳开山和张遁一便来了。
“人留下了还是走了?”
两人前来可不是为了关心赵慎行的私事,诸葛谨言的去留还是很重要的。
赵慎行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回蜀了。”
靳开山笑着道:“看来尚武兄,已猜到其身份了。”
“不是猜到的,是她告诉我的。”
赵慎行满脸无奈,“天启兄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靳开山沉默。
赵慎行轻声道:“天启兄既已猜到,又为何不与我说呢?”
靳开山反问道:“就算当时我告诉你她是诸葛谨言,你会信吗?”
赵慎行未言。
因为他明白,人一旦陷入到自己的固定思维时,期间无论他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勿提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了。”
赵慎行放下茶盏,“她有的她责任,我亦有我的抱负。
如今燕云失地尚未收复,中原又战乱不休,身为主帅,又怎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谈正事吧。”
“可。”
靳开山道:“如今中原战报虽未传来,可用屁股想也能想到定是民不聊生。
眼下当通知渡船做好接应难民的准备,老幼妇孺优先照料。
好在现已开春,气温回暖,但亦需为难民搭建营帐,最起码也要能遮风挡雨。
在他们建起自己的家园之前,其衣食住行皆由官府记账供给。”
张遁一道:“可与难民们说好,三年内结清者,无利。超过三年者,按剩余未结清数额来计利。”
赵慎行闻言,点了点头。
北境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荒地和能建造城镇的区域了。
如今先保证迁徙百姓们的一条活路,进行记账,待他们开荒种地后,再慢慢与官府清账就行了。
三年时间,也足够百姓还帐了。
当天傍晚。
赵慎行来到周景安府中,了解了一番其恢复状况。
其恢复比预想中要好很多,如今已可以自行上药,只需继续针灸、调养,辅以适当活动即可。
院子中。
周景安躺坐在木椅上,轻声道:“我准备回水军大营,虽说水军操练有田不争盯着,可不亲眼看着,总觉得不安心。”
“也好。”
赵慎行并未阻拦。
因为他已经和梁芙铭了解过了,只需随行医者跟着一同前去,为其针灸即可。
自发生变故后,周景安行事也愈加雷厉风行。
当夜,他便乘坐马车,带着几十名护卫离开了雁回关。
……
兖州。
春耕时节,本该农忙。
可如今,田地里杂草丛生,去年残留的庄稼早已腐烂。
并非是他们不愿耕种,而是官府征召壮丁之后,许多农户只剩下老弱妇孺。
没人耕地,便没有收成,没有收成,便只能挨饿,可即便如此,官府仍在不断征粮。
一处村庄里,几名官差闯入农户家中,将仅剩的半袋粮食搬了出来。
一名老汉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粮袋,“官爷,不能再拿了!这点粮食是留给孙儿的!家里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求您给我们留一点吧!”
为首的官差冷笑,“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你们却想着藏粮?少废话,全部带走!”
两名兵卒上前,将老汉拖到一旁。
粮袋被扛走时,老汉拼命伸手去抓。
官差早已不耐,他一脚将老汉踢翻在地,随即拔刀威胁,“若再妨碍公务,把你这老不死和那小东西一起砍了!”
老汉闻言,连忙松手。
他的孙儿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家中最后一点粮食被带走,吓得都不敢大声哭泣。
待官差离去,老汉颤抖着爬起来,将散落在地上的谷粒一颗颗捡起。
可那点谷粒,连一口饭都不够。
他望着空荡荡的粮袋,全身颤抖,眼眶通红。
家中的儿子已被征召入伍,至今生死不明,如今连这点粮食也没了。
接下来,他和孙儿该怎么活?
类似之事,数不胜数。
随着兖州军接连战败,杜彦青为了补充兵力,不断征兵。
其征兵条件,从一开始的青壮到四十岁,再到五十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连花甲之年的老人也要上战场了。
同时为了支撑前线,他不断地加紧征粮。
原本富庶的乡镇,在一轮轮的征收下,逐渐失去生机。
这些相信家眷入伍,即可免征粮的百姓们,也被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不少人被逼得沿着官道乞讨。
可官道上同样不太平。
溃兵、流寇、逃难的人群挤在一起,谁也不知前方究竟是活路,还是另一场灾祸。
一支逃荒队伍走到半路时,一名老妇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路旁。
她的儿媳跪在地上,“娘,再坚持一会儿,前面就有村镇了,我去给您找吃的……”
老妇人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儿媳怀里的孩子,“别管我了,带着孩子走……”
前面有村镇又如何?
村镇哪还有人?就算有人,又哪还有粮食?
老妇人话未说完,手便垂了下去。
儿媳怔怔地跪在地上。
怀中的孩子饿得直哭,她却连一口奶水都挤不出来。
如今,她就连安葬老妇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活下去,她挣扎着起身,带着孩子继续前行。
尸体,就那样倒在路边,或许今晚便会变成野狗的吃食。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孩子,她必须要对自身气力进行精打细算。
……
徐州,情况同样惨烈。
青州军步步紧逼,已连下三座郡城,眼下这座城池,随时都有可能易主。
官府强令百姓协助守城,搬运石料、修补城墙,稍有怠慢便会遭到鞭打。
城外村庄也不安宁。
有的被溃兵洗劫,有的遭到敌军劫掠,百姓们辛苦多年攒下的粮食和银钱,往往一夜之间便被抢得干干净净。
一名老卒拖着伤腿回到家中,却发现就连妻儿都被征去城墙服役。
他一路寻找,终于在城墙根下找到了妻子。
妇人双手磨得血肉模糊,身旁放着一筐石块,她背上还背着年幼的儿子。
老卒看着这一幕,双眼通红,他对着一名官吏喊问:“不是说在军中为卒者,家眷可免其劳役和征粮吗?”
官吏垂眸叹气,“我也是按上面的命令做事。”
妇人苦笑着将其拦下,“躲不掉的,隔壁邻居已经做到了什长,可其家眷,依旧也被带来了。就连家中的粮食,也被一并征走了。”
老卒低下头,拳头紧紧攥起。
他曾以为,自己披甲上阵,便是为了守护家人。
可如今,他的妻儿却被迫在城墙下受苦。
就在这时。
“嗖……”
城外忽然传来一道轰鸣声。
投石车将一块巨石投入城中。
刹那间,碎石飞溅,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
老卒顾不得伤腿,猛地扑向妻女。
烟尘弥漫。
城头的守军还在拼命抵挡,城内的官差已开始催促百姓继续搬运石料。
而那名老卒和妻儿,却变成了一滩血泥。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何时才会结束,更没人知道,自己还能否活到明天。
这便是如今的中原。
诸侯争夺城池,军队争夺粮仓。
可真正付出代价的,却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没有选择战与和的权力,甚至就连逃往何处,都未必能由自己决定。
而当一座城池被攻破,新的旗帜升起时,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荒废的田地也不会立刻恢复生机。
战火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饥饿、流离以及无尽的悲痛。
对于权贵和诸子百家的人杰们来说,这便是所谓的天下大势。
可这大势,落在寻常百姓的头上,却是吃不上饭、睡不安稳、活不下去。
最可悲的是。
大多数人直到死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
多日后。
北境。
由于兖州距离北境较近的缘故,不少逃荒的百姓已来到了大河前。
男女老少,一眼望去已连成一条黑线。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疲惫。
在看到那条曾被中原称为‘黄泉河’的大河时,他们皆热泪盈眶。
如今的大河在他们眼中,便是能活下去的希望之河。
“到了!”
“终于到了……”
他们一路走来,受尽了苦楚。
河岸处。
一艘艘的渡船排列,早已在此等候。
有百姓上前,“军爷,我们是兖州来的。
如今兖州征粮征丁,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北境愿意接纳迁徙的百姓,我们这才一路赶来。
有人说,北境只要肯做事的人,不管出身如何,都能给一口饭吃。
我们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官府赏赐,只求有一块地,能种出粮食,让一家老小活下去……”
“排队登船即可。”
千夫长大声道:“少帅早有吩咐,凡是愿意迁徙北境的百姓,皆可登记安置。
所有人过河后,先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数。
登记后,继续前行一里地去领取口粮。
再顺着指示牌前行五里地,有着可供歇息的营帐,今夜尔等可在此先做歇息,明日再赶赴燕云城接受安置。
记住,老人和孩子优先休息,病患需单独安置。
营中已安排了医者,若有受伤或染病者,需立刻告知官吏,不得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