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只手在秦宇星面前挥了挥，伴随着面前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傻啦？”
秦宇星回神，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似乎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孟冶看出来了，好心替他说：“我是真的想捐款。几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也许可以救一个人的性命。”
秦宇星当然想立刻同意，可是这种填上掉馅饼的事情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过，这让他一下子又无所适从。
虽然已经确认了孟冶的身份，但总觉得好像哪里有诈。这可能是他们福利院长大的小孩的通病，小时候他们总是期盼着有好心人能够来领养自己，希望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以后都能有一个家，但是希望一次次落空。对于秦宇星来说更是如此。
到了现在，他已经不再相信天大的好事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了。只要没有希望，希望就不会落空。人是可以不去期盼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我……”秦宇星语无伦次，好像小时候的结巴毛病又回来了。
秦宇星的反应和想象中差不多。
到这里，一切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孟冶按计划说：“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冒犯你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露出略带腼腆的笑意，见面以来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消减了许多，令秦宇星忍不住觉得，如果他一会儿感到冒犯的话，面前的人估计会非常伤心。
秦宇星下意识说：“没关系，您说。”
孟冶少见地感到为难，但还是继续开口：“其实我说想捐款给你，一个是因为平时就习惯做慈善，另一个是因为我觉得你挺有眼缘的。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刚遇见你，就说我喜欢你。”
他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听到他再次这样说，秦宇星没有像那天一样，露出困扰和惊讶的神色，依然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像专注讨食的小狗。
他的目光让孟冶接下来的话卡了壳。
“其实我想问你，可以和你交……”嘴巴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说出口的和原先想好的不一样了，“交个朋友吗？”
话刚出口，孟冶忍不住心下懊恼，但对着面前小孩信任的眼神，他又没法说出原来的话。
该死，他明明记得这人在梦里很坏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招数没完没了。只有自己招架不住的时候，如果露出这种神色的话，一定是在装可怜盘算什么新招。
“当然可以！”秦宇星不假思索地说。
他回想起三天前的初见，想到他当时疑神疑鬼，甚至觉得孟冶可能有精神病，简直想穿越回去立刻抽自己两巴掌。
连想和人交个朋友，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请求，担心他觉得被冒犯。
他想起秦树喜欢的那些偶像剧，里面的有钱人总是情感上有缺陷，没有办法和人正常交往，看向孟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同情。
那些有钱人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但是好多都是奔着他们的钱去的，没有人真正付出感情。
秦宇星心虚地想，他也算奔着孟冶的钱去的吧？
可这些钱意味着秦树的命。不需要孟冶的钱，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孟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了。这个钱就算我跟您借的吧？这样我也非常非常感谢您。”
孟冶还沉浸在计划失败的打击之中，闻言下意识说：“不用谢。”
秦宇星当他同意了这个提议，尽管开口借钱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艰难开口：“那我先得跟您借两万……”
“不，不用借。”孟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拒绝道，“这和我捐给慈善机构是一样的。”
秦宇星纠结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孟先生，您是一位非常有善心的人，我也非常感激您，在这种时候恰好遇到您，我感觉自己非常幸运。我知道这点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还年轻，有手有脚可以干活，不能平白无故接受您的馈赠……”
他一紧张起来，说话文绉绉的，面色涨得通红，两只手也紧紧攥在一起，可是脊背依然是挺直的，眼神也像先前那样不避不闪地看向孟冶。
他是窘迫的，但并不为此自怜自艾。
孟冶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揩了一下他的眼角，把那一点点因为情绪激动而溢出的泪水拭去。
秦宇星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下头讷讷地说：“对不起孟先生，我没有要哭的意思。”
“没事。”这一瞬间，孟冶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眼前的人还是一个孩子，明明应该读书的年纪，却遇到这样大的坎坷，他们没有人可以依靠。
相比起梦里的生活，孟冶只是失去了一位爱人，但秦宇星不同，他失去了本该有的幸福家庭和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秦宇星感受到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力道很轻柔，透着安抚的意味，让他想起小时候他最喜欢的生活阿姨。
与之不同的是，孟冶的抚摸还伴随着一阵香气。秦宇星辨别不出那是什么气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有点像橙子，又好像是花香。
孟先生来找他之前吃了橙子吗？
孟冶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更加放下了戒备。
今天来这一趟，预期的计划没有完成，发展已经和想象中大相径庭，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他希望拉近和秦宇星的关系，希望能让他的生活更加轻松一些。
在来之前，孟冶没有考虑过秦宇星自己的意愿，对于长年做梦的他来说，他更加熟悉的是梦里的秦宇星，而非现实中的这个人。
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梦里的发展。
但现在，他重新认识了面前的人。他有自己的成长经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有自己在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宇星。”孟冶喊了他一声。
秦宇星马上应声：“嗯？”
“我可以借给你。”
听到他这样说，秦宇星的笑容马上灿烂起来。
孟冶接着说：“但是我不希望你现在就去想尽办法还钱给我。”
秦宇星没理解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解释说：“孟先生，我会努力还的，但是速度可能确实有点慢。我一个月打工可以挣三四千，大概半年左右……”
“我就是不希望你这样。”孟冶叹了口气，“你还是大一，最应该做的是学习，还钱的事不用那么着急。”
秦宇星的关注点歪了：“孟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大一？”难道部长说的愚蠢的大一新生气质真的这么明显吗？
当然是调查资料里写的。孟冶顿了一下，说：“我看过你的朋友圈。”
“哦！”秦宇星没有怀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孟冶，认真说：“孟先生，我知道，学习我也会努力的。我都是课余时间去兼职的。”
他专注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微圆的，目光很诚恳。
“听话。”孟冶垂在身侧的手痒了痒，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抬手拍了拍这颗诚恳的小狗脑袋。
秦宇星被他拍得一愣。
拍脑袋和摸脑袋又不一样了，除了柔软的安抚，更多了一丝训诫的意味，但那并非冷冰冰的教训，而是包含着爱意的劝诫。
这样的人，在他过去的人生中是从未出现过的。
孟冶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愿意了，毕竟小孩子总是叛逆一些，于是耐心和他解释：“现在大学学费是不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了？”他当然知道秦宇星申请了，但不能直接那样说。
秦宇星点头：“嗯。我也申请了。”
孟冶循循善诱：“那政府让你们什么时候还呢？”
秦宇星老老实实地答：“毕业两年内没有利息，第三年到第六年有利息了。”
“你想一想，这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不让你们大学的时候兼职努力还钱，或者毕业以后尽快还钱？”
听到这里，秦宇星明白了他的意思，试图反驳，却无从说起。
“如果我借钱给你，也是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在应该认真学习、体验青春的年纪，把业余时间都用来兼职。你如果真的想要工作，毕业以后有的是时间。大学期间，你就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该学习的时候学习，该放松的时候放松，好不好？”孟冶单身至今，但这时候却产生了在教育儿子的错觉，让他一下子有点恍惚。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如果把秦宇星和梦里的爱人当做两个不同的个体，那么和爱人这么像的秦宇星，不就可以看成是他们的小孩吗？
“孟先生，我……”秦宇星忽然后退一步，弯腰鞠了个躬，“谢谢您！”
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他永远是紧绷的，因为身后没有托底，没有人给他依赖，从小他们就被教育要自食其力，要懂得感恩，要懂得回报。
但听到孟冶这样说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他没有要求回报的私心，只是出于善良纯粹的本性，希望去帮助他而已。
孟冶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扶他，但还没碰到他，秦宇星已经直起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