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忆，为什么不来找我？
空气中全是血腥和腐锈味，狭小的窗口透出一缕微弱的光，四周的墙壁布满污渍，坑洼不平的地面肮脏斑驳。
角落里胡乱铺散着杂草，上面躺着一个满身血迹的青年。
他大半张脸都被凌乱的黑发挡住，只能看出他白的近乎透明。
吱呀——
沉重的牢门发出声音，一个男人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曾经的一国之主，居然落魄成这般模样。”
来人越走越近，直到靠近青年，他见地上这人不说话，不耐烦的轻啧一声，“被废掉双手的感觉怎么样？”
“霍寻呢？”青年的声音平静的宛如死水，“我想见他。”
“桑落，你是不是脑子坏了？！阶下囚也敢有要求？别忘了，你会这么惨都是拜霍寻所赐。”
桑落无动于衷，他再次重复，“我要见他。”
男人笑了一声，“杀了霍寻那么多将士，你以为他会原谅你？不妨告诉你，你所遭受的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桑落瞳孔一缩，虽然早就有猜测，可是当知晓的这一刻，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狼狈又不堪。
“今天是来送你上路的，把这个吃了，这可是霍寻特意赏你的。”
桑落费劲的用手肘撑起身体，在看到那颗乌黑的药丸时沉默良久后，他脸上忽的挂起一抹浅笑，“白沉，帮我告诉他，我们互不相欠了。”
桑落说完就低头吃下那颗毒药，没有半分犹豫。
“桑落！”白沉呼吸不稳，看着青年开始吐血的样子，怒不可遏:“你当真心甘情愿？”
桑落没有回答，而是静默的等待死亡，他的结局在霍寻攻破城墙，冷眼相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白沉神经质的笑了笑，他的目光骇人，表情阴森，“是我输了，真是好样的。”
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刺痛中他脸上的煞气翻涌，意味不明道:“也好，桑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桑落有些不解，只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并不想费力思考了，也不想去猜了，他这样活到现在，已经很累了。
“桑落！！”
耳边响起霍寻嘶声裂肺的声音，桑落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内心的难过已经变得麻木，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他紧紧蜷缩住身体，然后安然的闭上眼睛。
那一刻耳边空鸣死寂，桑落只觉得身体一轻，脑海中再次涌现初遇的场景。
他的母亲只是婢女，也早早死于皇后手中。
年幼的他被关在冷宫里，还时不时的被各种理由惩罚。
那天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少年霍寻将他一把拉起，清润的声音随之传进耳中:“别跪了，我是江国太子，没人敢责怪我。”
意气风发的霍寻仿若骄阳，融化他周身的寒冷。
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是暖的。
眉眼带着骄矜的霍寻，将那件温暖的斗篷披在他身上，“你叫什么？”
“桑落。”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格外沙哑，是因为许久未开口说话的原故。
“很好听的名字。”霍寻将桑落抱在怀里，动作间是说不出的霸道，“你这般好看，是仙子吗？”
第一次被夸赞的桑落脸瞬间红了，他摇了摇头，代表否认。
“你为什跪在这里，看你半天了，问你也不说话。”霍寻有些懊恼，“我应该早点把你拉起来。”
桑落继续摇头，享受着罕见的温暖。
就像干旱久逢雨露，他抬着头，将霍寻深深的刻在心里，再也无法忘记。
“仙子，你嫁给我好不好？”霍寻使坏，故意逗这粉雕玉琢的小孩，“嫁给我，你想要天上的月亮都可以。”
桑落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这可把霍寻逗笑了，彼时他还是那个被众人捧在手里的小太子，而不是遭遇宫变，杀出血路的阎罗。
“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年幼的桑落便展现出惊人的绝世容颜，他披着白色斗篷，一双桃花眼被雾气氤氲的朦胧，活像雪中的小仙童。
“我不是仙子。”桑落浅浅的笑了笑，“我是男孩。”
“那又怎么了，反正你点头了，就是我的。”霍寻说的霸道，脸上却笑的温柔。
桑落却知道，他不可能嫁给霍寻的，但从今以后，他多了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再次见到这个，温暖的人。
霍寻很快就要走了，他代表江国来达成合约，不会久留。
他不断的争取，却无法带走桑落。
临行前霍寻找到桑落，留下一句:“五年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带你走。”
那之后桑落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他时常抱着霍寻留下的那件斗篷，寄托思念。
即使被折磨的体无完肤，他却坚信，霍寻一定会来找他的。
五年后，每过一天，他就越发失望。
直到一整年过去，他彻底绝望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的落下。
看着红瓦高墙，想要见到霍寻，变成了执念。
十三岁的新年，那天晚上桑落做出决定，他要登上这皇位。
随着被皇帝重用，桑落的心日渐封闭起来，再也没有人能靠近他。
深宫之中，冷漠变成了保护，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最深处，依旧存了一丝希望。
被记忆冲击的桑落在高烧中醒来，在看清身边这人时，他一把抓住，“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霍寻惊了一瞬，“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病中的桑落格外固执，也满目凄凉，“为什么？”
眼前的霍寻不再是幼时的模样，而是身形高大，举手投足间，带着压迫感。
是了，霍寻肯定早就忘记了约定，他是高高在上的江国太子，凌驾于万人之上，身边注定会有其他人。
而他，不过是使了手段，才登上皇位的卑劣者。
只有他当了真，甚至以此为活下去的动力，日日期盼着。
可笑的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他更加坚定想要见到霍寻的信念。
哪怕道路万险，他也坚定不移。
再次相见，他却被打入万丈深渊，再无爬出来的可能。
是了，只有他自己，甘之如饴的汲取那雪日中，仅剩的温暖。
他活在过去，霍寻却一步步向前，离他越来越远，再无追赶的可能。
莫大的悲伤蔓延在岌岌可危的心脏边缘，桑落闭着眼，一如失约那日，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