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虚与委蛇
两个穿着黑白色系服饰的女人在一楼的沙发坐下来,刚正互相聊着天，此刻听见冯谦的声音，循声朝二楼望去,接着冲冯谦招了下手：“嗯，还没睡，小谦你也过来坐啊。”
冯谦余光瞥了眼身旁紧闭的房门,深知自己现在确实没办法做什么，于是将心里的阴暗情绪压下来,捏紧咖啡的杯子，接着顺着楼梯走下来，坐在两个苏家长辈身旁。
“小谦你这几天费心了,苏家的主心骨这么突然就走了，要不是你，这几天苏家还不知道乱套成什么样子呢。”被冯谦称为“姐姐”的女子朝冯谦说道。
这位女子正是苏老爷子的表姐，而她身边坐着的年迈老者则是苏老爷子的小姨。这几年苏老爷子身体不好,因此和这些亲戚联系的也没有前几年那么频繁。亲戚们也都是接到了苏老爷子忽然去世的消息才赶来的。
冯谦忙挥挥手道：“姐姐你别这么说，生前老爷子对我那么照顾，我现在帮着照料后事是我应该做的。”
“唉,好好的人，就这么说走就走了，我心里是真的难受啊……”年迈女人掩面道。
稍年轻的女子接过话来：“谁说不是呢，唉,谁能想到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居然是个假的……这搁在谁身上谁也接受不了。”
两人这几天都已经了解了当时晚宴上的闹剧,而且也都知道了林愿才是真的苏家少爷这件事。
由于苏老爷子早些年对于年幼的苏叶不太喜爱,因此亲戚们也都和苏家的这个独子不甚亲近，尤其在近几天知道这个独子是个冒牌货之后,对苏叶偏见便就更深了。
两人朝刚才冯谦在楼上站着的方向看去，瞅见紧闭的房门，问冯谦：“他们两个是不是又在屋里一块呆着呢？”
冯谦假装面露难色，有些难以启齿的点点头：“是的，姑母……刚才他们两个一起走进去了，门也反锁上了，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说完便将眼低垂下去。
他的最后一句话看似不经意，实则别有深意，直接引爆面前两个女子的情绪。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我每次见到他们俩，都是亲亲密密地走在一块，时不时地还搂搂抱抱的。要不就是进房间把门反锁上，真的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啊……”苏姑母一脸痛心道。
苏表姐也一脸难堪：“真的是成何体统啊！这个苏叶还是人吗？虽然是个假的孩子，但表哥好歹养了他那么多年，现在刚走还没几天，葬礼还没办完呢，就天天跑到房间迫不及待的偷欢，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
冯谦轻轻瞥了苏表姐一眼，接着又将目光转开：“唉，姐姐，姑母，你们也别太生气了，小叶年纪还小，有些事可能还不懂，老爷子去世他肯定心里也是难受的……”
接着冯谦又装着好心劝了两人好久，又捞到两人好几句称赞：“还好有你啊，小谦，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冯谦抚着姑母的肩膀，安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你们别太伤心了，节哀。”
苏表姐道：“表哥这一走，也不知道苏氏的归属该怎么办，小谦，你放心，我们肯定支持你先掌管苏氏，先稳固好公司局势。”
“至于这个林愿，他就算是真少爷，也不懂怎么经营公司，是肯定不能直接上手继承苏氏的。”表姐继续道：“还得跟在你后面再学一阵子再说。”
听见二人这么说，确定了苏家亲戚们都是支持自己上位的，冯谦心好歹是稳下来了些。但面上仍然是那副谦顺模样：“无论如何我都尊重董事会的决定，总之现在还是先以给老爷子办后事为主。”
“姑母，姐姐，你们两个也别太操心了，家里有我呢，放心，有什么事我都会亲自操办然后通知你们的。”冯谦道：“都这么晚了，你们还是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话刚说完，对面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回话，楼上林愿房间的门便倏地被推开。
接着光着脚的少年咬着唇从房间里小跑出来，微粉的眼尾氤氲着水雾，额前柔顺的两缕头发垂在耳廓，红透的脸颊中透露着慌乱。只是身子刚跨出门便被身后高大的男人拦腰给抱住，接着便将少年要往回屋里带。
林愿难为情地小声抱怨：“你别再闹了苏叶……都这么晚了……”
苏叶凑到少年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抬眸又是微瞪他一眼。
正当少爷想把苏叶往门外推的时候，眼睛无意间朝楼下一瞥，和楼梯下沙发上的三人对视上，怔了一瞬之后，接着挣扎的力度便更大了。
苏叶顺着林愿的目光朝楼下看去，正好跟冯谦阴沉的目光撞上，接着又看见他身旁的两个苏家亲戚。
考虑到林愿不愿意让这么多人目睹他们两个搂搂抱抱，苏叶只好不情不愿地将林愿松开。
刚才还正在说苏叶不好的两个亲戚此时也沉默下来，在苏叶面前自然还是要收敛些的。只是心里肯定还是看不惯，于是皱着眉将眼神转到别处，不再看两人。
林愿刚想进屋，便被苏叶拉住手，接着苏叶凑近他身子说了些什么，便打算拉着他往走廊深处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冯谦默默地看着两人牵手的场景，咬紧牙将手指收拢，心里真想冲上去立刻将两个人分开，可是考虑到苏家亲戚还在旁边，又生生将这冲动压下来了。
他不能让苏家的长辈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更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其实也和这个混账苏叶一样，正在深深迷恋着这个苏家的真少爷——林愿，要不然他想吞并苏家的想法就只能化为泡影了。
于是他摆出祥和的长辈面貌，起身微笑叫住楼上的两人：“小叶，愿愿，怎么看到姑奶和表姑也不打个招呼，过来一起坐会儿，和长辈们一起聊聊天。”
苏叶并没打算回头理，但林愿却没办法视若无睹，他脚步顿住，接着回头望向楼下的冯谦，刚想回些什么的时候，苏叶便代替他答道：“不用了，这些远房亲戚平时本来也很少来，我们也不是很熟，叔叔还是您来打点这边的关系吧，我和愿愿出去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林愿无措地看了苏叶一眼，接着又看了眼脸色黑下来的冯谦，接着手便再度被苏叶牵住，被带着离开了。
坐在冯谦身旁的两个女人被苏叶这番话给气得够呛，指着苏叶离去的方向脸色气的通红：“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还看向冯谦：“你看看他这像话吗？他爸爸这一走，他就立马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连尊重长辈都不会了吗？”
冯谦挤出一笑，安慰两人道：“我一会儿找他谈谈，姐，姑母，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快消消气。”
一边假意安慰着，一边眼神盯着远去的两人，目光渐渐阴暗下来。
另一头，被苏叶拉着离去的林愿迟迟挣不脱苏叶的手腕，只得在另一头楼梯的拐角停下，蹙眉看向苏叶：“不是说过了在人面前不能这样吗？”
苏叶轻柔地把他搂进怀里安抚：“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林愿无奈地想将他推开，却被人搂的更紧了些。
苏叶每次就总是这样，哄人的时候说得好听，哄完还是一切照常。
林愿又想起来刚才冯谦阴鸷的眼神，说道：“他只是让我们下去陪着一起聊天，你怎么那样说话？”
苏叶笑笑：“他哪有那么好心？无非是看不惯我们在一起，加上想在长辈前面装出来贴心叔叔的模样罢了。实际上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我们两个呢……”
“他的心里只有苏氏，为了得到苏氏他可以一直演戏装出伪善模样。”苏叶道：“以前我忌惮他，是因为我心虚，我知道我并不是苏家的真正少爷……”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出现了。”苏叶道：“一个血脉上合法的苏家继承人，一个真正的理应得到苏家的人。”
“我会履行我的诺言的，亲手把整个苏氏交到你手里。”苏叶轻轻嗅着林愿颈间的清香，忍不住伸出了舌头：“而我，有你就足够了。”
林愿战栗地感受着他的轻舔，一副无措的模样，不知该作何回应。
*
苏家老爷子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而今日起将是在苏家设立灵堂的日子。
设立灵堂的第一天，苏叶和林愿作为苏家的两个后辈，需要整晚在灵堂前守灵，而苏家的其他亲戚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原本想趁着灵堂吊唁的时候去找林愿谈谈，但没想到苏叶依旧和林愿形影不离。
冯谦一边接待着宾客，一边心里暗骂着苏叶实在有够烦人。
整日缠在林愿左右，让他没任何机会靠近。
心里正在烦乱，抬眸却看见灵堂入口走进来一个面孔熟悉的人。
两人对视，均是对彼此目光不善。
“你来干什么？”冯谦眯着眼问道：“还想让老爷子去世了都没法安生吗？”
来人正是谢晟，他身穿一身黑色风衣，面上无任何表情。
走到冯谦身旁：“冯谦，你该感谢我吧，外界都已经传开了，老爷子生前已经和律师商量过，打算将股份全部转让给苏叶，就等着这次晚宴正式宣布……可是偏偏晚宴上出了事。这件事对你有多有利，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
冯谦冷冷扫过他一眼：“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倒也不用。”谢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我只是单纯来吊唁的，我们不用做过多交谈。”
说完便走进去了。
冯谦瞥他一眼，接着将目光转开。
心中笑了声：谢晟，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看谁来的吗？吊唁老爷子，你有那么好心？
谢晟走进灵堂，他带来的手下将花圈放在灵堂专门的位置上，接着在一旁等待。
谢晟走到灵堂中央，朝灵位鞠躬致敬。
在他前面吊唁完之后，有人会上前去安慰跪坐在地上守灵的苏家晚辈——也就是林愿和苏叶二人。
谢晟在人群之中看了许久，看着埋着头似乎十分悲恸的林愿，始终没办法鼓起勇气上前去说些什么。
尤其是苏叶还在他身旁……
自从晚宴之后，林愿再也没联系过他，而他也没脸再去找林愿。
是自己去苏家晚宴冲动之下曝光了一切，才会让苏父当场气死。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求林愿和自己在一起。
而且正如他害怕的那样，林愿回到苏家之后，自己也就不再配得上林愿了。
最重要的，也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事情是……
林愿从未在乎过他。
或许他该就此放手了。
谢晟远远地看着林愿许久，最终转身离开。
冯谦在不远处观察着一切，将谢晟的伤感离去，还有苏叶在宾客安慰的时候将林愿搂在怀里的情景都收进眼底。
几天来一直压抑着的感情似乎就在爆发的边缘，冯谦努力劝自己冷静，不要亲手毁掉自己努力维持的这一切。
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不停地将目光落在灵堂前的两人身上，目光愈来愈幽深。
直到看到林愿起身，朝苏叶比了个手势，接着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再也忍耐不了的冯谦跟身旁的人说了声：“我去下洗手间，一会儿回来。”
接着便转身跟在远处的林愿身后，朝洗手间走去。
冯谦的眼神跟随着林愿，直到他穿过盥洗间走进洗手间内。冯谦刚想跟着进去，就瞧见盥洗间内走出来两个人。
他将身子贴在走廊的墙上，身子微微侧过去将眼垂下去。等到盥洗间出来的人走过去之后，才将身子转过来。
就这样在洗手间外等了几分钟，直到林愿从盥洗间走出来，他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接着抱着他快速走到另一侧的墙壁拐角处。
将少年抵到墙角，肆无忌惮地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你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有多想你吗？”
冯谦握着少年纤细的肩：“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苏叶他只是在利用你，就像谢晟说的那样，愿愿……回来我身边吧，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你回来好不好？”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冯倩肆意诉说着对林愿的思念，贪婪地汲取林愿身上熟悉香甜的气息。
林愿却冷冷将他推开：“冯谦，你怎么好意思再骗我的？是谁在利用我，我并不是傻子，利用我的人是你不是苏叶！”
看着林愿冷淡的神情，冯谦有些措手不及，他慌乱地解释道：“愿愿，是不是苏叶跟你说什么了？你不要信他，他是骗你的，他是为了得到你才会诋毁我……”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苏叶对林愿说了什么，林愿才会愿意离开他跟苏叶离开的。大概就是自己接近林愿就是早知道他的身份是为了利用他一类的话。
不然怎么会呢……冯谦清楚记得那天的林愿和往常一样笑容甜美，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离开的征兆。
但实际上早已心中酝酿着离开的计划。
他曾在心中想过如果再见到林愿会怎样，千万种愤怒的质问最终都没能问出口，只是像现在这样将人抱在怀里。
只有冯谦知道，或许最初他接近林愿确实是因为不纯的目的，但慢慢的在和林愿的相处过程中，他的想法慢慢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他开始越来越在乎林愿，甚至无法接受他离开自己半步。甚至到现在，他产生了只要能够得到林愿，那么放弃苏氏的一切也无可厚非的念头。
这个念头瞬间冲上冯谦的脑海，让他竟产生了恍惚感。
你疯了么？冯谦，这是你努力了十多年，拼命奋斗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眼前的少年，你就要放弃这努力得到的一切吗？
哪怕如今的苏氏只是囊中之物？
“是的。”他对心里的那个声音答道。
林愿依旧冷淡地盯着眼前深情的男人：“你说你没有利用我，那你为什么不敢在苏家的亲戚面前坦白你喜欢我？不敢承认你在追求我？”
冯谦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对不起，愿愿，我怯懦了，我怕受到指责，我虽然不姓苏，但却一直被外界当做苏家人来看。”
“我怕如果我曝光了我的想法，他们会不支持我们在一起，最关键的是……我害怕影响我在苏氏的地位，害怕他们因为我爱你而认为我背德，从而不支持我接管苏氏。”
“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被他的坦诚吓到了，林愿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到冷脸状态：“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苏叶说的不都是对的吗？放开我……”
“如果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呢？”冯谦将他的挣脱的胳膊按住，看着他忽然问道。
林愿也顿住，皱眉问：“你说什么？”
冯谦将紧握他胳膊的手松开，眼神真挚：“我愿意放弃我拥有的一切，将苏氏献给你，用我曾拥有的人脉基础来帮你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帮助你接管苏氏……”
看林愿明显眼神动摇了，他补了句：“你应该知道我比苏叶更有能力帮助你掌权，他才回国不到半年，苏氏的很多地方他没我懂。”
“如果我放弃一切的话，你愿意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吗？”
林愿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冯谦：“你说的是真的吗？”
冯谦笑笑，将人拉进怀里：“当然，如果你不信我，我们还可以立协议书。”
“这劳什子苏氏继承人不当也罢，我要是当了就肯定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冯谦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那帮董事肯定接受不了我和自己名义上的侄子在一起的，作为一个外姓人，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你愿意答应我吗？”冯谦将人搂紧，问道。
林愿说：“我……”
冯谦看出了他的动摇，不想他在自己和苏叶之间动摇，想让他坚定地只选择自己。
他后悔自己没早点做出取舍，这才让苏叶抢先一步。
他拉开林愿白色孝衣的衣襟，急切地舔着林愿那让他梦幻过无数次的身体。
白皙的颈子，形状优美的锁骨，无论哪里都让他着迷无比。
最后寻摸到林愿柔嫩的唇，轻咬住说道：“说你愿意。”
林愿“唔”了声：“冯谦，可是苏叶他……”
听到苏叶的名字，冯谦嫉妒得发狂，将舌头抵进他牙关：“不要再提苏叶……回来我身边。”
在男人的怀中颤抖着，林愿只得装作为难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愿愿乖……”冯谦轻吻着他，在林愿的背上轻轻抚着。
【你忘了答应过苏叶同样的话吗？】系统此刻询问。
【我当然没忘。】
【啧啧，那你转头就又答应冯谦会和他复合。】
【算是为了找报复苏叶的动机，如果我背叛了苏叶，他应该会很生气，这样后面他会报复我，如此一来这样我对他的报复也就有了动机了】
【那么你跟冯谦在一起单纯是了这个……？】
【不然呢？等到公司到手了，我肯定不会和他继续在一起，这是我对他的报复。】按照苏叶的讲述来看，冯谦确实不算个好人。
除了对自己还算可以之外……
【那你刚才还一副被迫答应他的模样……】
【那是为了让他更急迫。】
【会欲擒故纵的男人好可怕。】
【……】
一个多月没见，被思念之情冲昏头脑的冯谦差点把林愿扑倒在地上，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场合实在不太合适，而且外面还在等着自己接待来宾，便见好就收，将人亲到腿软就及时停下来。
拉着林愿的手走到走廊外，又将手松开。
他跟林愿刚才约定过，等到葬礼过后不久就会公布和林愿两个人的关系。
现在正是葬礼期间，两人就暂时先收着，还和以前一样装作关系不熟络。
冯谦给林愿使了个眼神之后，两人相视一笑，接着冯谦便快步走回灵堂入口帮忙一起接待宾客了。
而林愿则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独自跪坐在地上的苏叶，时不时还抬起头环视四周，似乎在等还没回来的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竟升起了些许愧疚感。
心里不停回想起苏叶曾对自己的那些好。
连迈过去的脚步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就连林愿自己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