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黏连手指
贺鸣的话煞有其事,林愿又因为不想让气氛闹僵而帮越澜解释了一通，按照普通人这会儿可能就已经放下疑心了。
但尹佩并不是普通人。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房客们，虽然每个房客都没站在一起,分分散散的站在角落，但尹佩很清楚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从他们一齐盯着自己的那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尹佩圈着林愿的胳膊仍没松，林愿略有些无措地抬眸望向尹佩,察觉到他眼神里仍然带着不悦意味，于是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有些讨好尹佩的意思。
尹佩却没理，他盯了越澜半晌，轻笑了一下,紧接着将目光落在刚才帮越澜解释的贺鸣身上：“你也会喜欢吃这样的肉吗？”
贺鸣愣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尹佩指了指被自己推到餐桌一角的餐盘：“你也和他一样吗？”
贺鸣看向尹佩，两人目光汇集，他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尹佩忽然反问自己。
最后还是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尹佩看着他有些堂皇的模样，古怪地笑了笑：“看来这并不是大众口味。”
他将搂着林愿肩膀的胳膊松开，然后站起来,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间：“愿愿，时间也不早了，饭我就不继续吃了，改天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林愿起身,怔怔的抬眸看着尹佩：“尹哥哥，我……”
尹佩看向他温柔一笑,和刚才尖锐的一面完全不同：“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坐电梯下去就可以。”
说完，便迈步朝餐厅外走去。
目光瞥向餐厅前围着站着的一圈男人,直到几个男人自动将中间的通道让出来，尹佩走了出去。
林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在后面去追离开的尹佩：“我还是送你下去吧，好不好？”
尹佩走在前面没回头，脚步仿佛生风似的，林愿又哪里追得上。
一直走到大门口，林愿想起什么，叫了一声欲从门口离开的尹佩：“你的衣服和包还在我房间里，等下——”
这才好歹算是把尹佩叫住。
林愿转身去房间里拿上尹佩的外套和公文包，再从房间里匆匆走出来，将衣服和包递给尹佩，顺便跟在尹佩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尹佩无奈地笑了笑：“说了不用送了……”
林愿咬唇固执地站在他身边，抬手帮他按下了电梯楼梯的按钮。
抽出时间想招待尹佩一顿，谁知道最后又会闹成这样？
他能察觉出尹佩其实是有一点生气了的，但想到刚才餐桌上的情景，自己不禁也觉得一阵诡异——
他的反应是真实且并不带任何夸张的，面对着尹佩端来的菜，不知为何下不了口，在那个时刻看见越澜推过来的牛排，味道却诱人无比，一时间控制不住口腹之欲，不顾形象的将肉急迫地塞进嘴里。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牛排似像是根本就没处理过似的，纹理中还在往外淌血，恐慌的感觉弥漫全身。
尹佩惊恐的反应更是让他心惊，才发觉自己刚才是做了多么荒唐的事。
餐厅中，林愿和尹佩依次离开后，不宽敞也不狭窄的空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越澜想到刚才尹佩气成那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心情大好。更何况林愿当着尹佩的面吐了他做的菜，反而吃自己递过去的牛排，这些都让越澜心里幼稚的升起愉悦来。
唇角微微地翘起，咳嗽了一声后，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其他人见越澜走了，也都没再停留，各自回房去了。
唯独贺鸣和方琛还留在原地，没动弹。
方琛坐在林愿坐过的凳子上，将他面前那盘没吃完的牛排用手拿起来，轻轻放进唇中，细细地咀嚼着。
还没咀嚼两口便皱起眉：“这是什么味道，林愿倒也吃得下去……”
虽然难吃，不过方琛还是咀嚼完咽了下去。
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
贺鸣这时候才准备转身回房，却倏然被身后的方琛叫住。
男人轻笑，口气也十分古怪：“刚才尹佩问你的问题，怎么答不上来？”
“哦，我忘了你是靠电容液来吸收营养的……”方琛轻声道：“还是个关键时刻没了电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贺鸣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方琛，你最好别挑衅我。”
他脸上表情本是平静的，花费了几秒钟才慢慢皱起眉来，传达着愠怒的情绪。
方琛笑了：“不然呢？不然你要怎么样？”
贺鸣抿起唇，走过来抬起手臂想把方琛的衣领揪起来，胳膊却在半空中怎么也伸不下去。
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这滑稽的举动让方琛更是忍不住失声再度笑出来。
他微微低下上半身，抬头将贺鸣的手臂举高推到一边去，接着站起身：“你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就被传输进了不能伤害同类的代码，忘了？”
“你这个该死的可悲的机器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方琛一字一句地说完整句话，而后整理了下衣领，嗤笑一声，迈步扬长而去。
贺鸣看着走远的方琛，那僵在半空中的手臂许久才开始缓缓活动。尝试着活动脸部的肌肉，想调动生气或者悲伤的面部表情，可发现异常费劲。透过一旁的橱柜观察着自己面部表情，冷漠或者愤怒的表情看起来都是格外奇怪的。
只有微笑的样子，才是看起来最正常的。
他的设计者希望他是完美的，因此贺鸣为了满足他的期许也一直在被迫扮演着那个礼貌谦和、趋于完美的自己。
甚至就连正常反击都做不到。
违心换来的完美，对于他反而是一种累赘。贺鸣忽然觉得有点累，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
林愿本以为上次在尹佩面前失态只是个意外，只是个鬼迷心窍的偶然。
却没想到自那夜之后，他的口味开始变得愈来愈奇怪，常常渴求生食的味道。
不加工不带任何的调味料的生肉为最佳，带血的也不在意。
林愿咬了几口就强迫自己吐出来，实在无法接受吃生肉的自己，可又实在抵抗不了那美味的诱惑，只能等到去每周末晚上下班早的时候去刺身店的时候才大快朵颐一顿。平常在公司上班基本都是饿着，只喝水。
被自己的状态吓到的林愿想要和尹佩坦白，可又害怕看到尹佩震惊的表情，怕他把自己当成异类来看，便想着自己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
只是最近公司一直加班，总也抽不出时间来。于是只能等到下一次休假再去。
这一天早上起来，林愿照常乘地铁来到公司，在地铁上的时候便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手脚总有种活动起来沉重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吃不饱缺乏营养，头重脚轻，眼皮子也睁不开，困倦异常。
不仅如此，下地铁往外走的时候，胸口也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到了公司后，又开启了一天忙碌的日常。
忙着将领导需要的文件拿去复印，又拿起笔在便签本上记下来今天需要做的工作。
笔拿在手中，却发觉手指竟然难以撑开，一直心不在焉相当困倦的林愿垂眸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皮肤居然黏连在了一起，不仅如此，小指的指甲也长的过长了，形状尖尖的，像是荆棘的尾端一样。
林愿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昨天的指甲是不是这样了——他原本也不会每天去留意他的指甲。睁大眼睛去看左手的手掌，惊讶的发觉左手的指甲也是同样。
一时之间惊慌弥漫在心底。
林愿把手里的复印资料递去领导办公室后，连忙借着换工作服为由去了公司的休息室，将门关上后，急忙将外套脱下来，举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地将黏连的两根手指撑开。
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传来，林愿痛的几乎登时沁出了眼泪。
哽咽着紧紧咬住唇，狠狠地将撕裂到一半的手指皮肤用力撑开。
无名指和小指之间黏连的皮肤这才彻底分离，里面的血肉都露了出来。
林愿泪珠挂在眼眶上，小声地呼着痛，不敢哭太大声，担心引来过往路人的注意。
焦急地从一旁的桌上拿过纸巾，在流血的手指边缘包裹住，半晌才止住血，又在休息室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创可贴，将撕裂的皮肤位置贴上创可贴。
做完这一切后，又从包中拿出指甲刀，将小指长出来的又尖又长的指甲剪掉。
想到上午地铁里身体不舒服的时刻，林愿又坐在沙发上，将鞋袜脱掉，将双脚抬高放在沙发上。
仔细端详之后，惊觉脚趾也有黏连在一起的趋向，只不过比起手指程度稍轻，林愿用力一扯便分开了。
他心惊胆战……这要是再晚发现一会儿，估计脚上也要血流成河。
正打算将脚趾上长出的尖指甲剪去，门外此时响起脚步声——
“愿愿？你在休息室吗？”尹佩的声音在过道传进来。
林愿心一惊，连忙要将白袜穿上遮住脚。
尹佩此时却已经走到了门外，轻轻敲了下门：“我可以进来吗？换完衣服了吗？”
林愿慌忙地看过去：“那个，你稍等一下哦。我……我还在换，稍等一分钟。”
尹佩扭门把手的手才停下：“好。”
林愿急忙把白袜穿好，鞋子穿上，反复检查自己流血的手指有没有完全被创可贴遮住，检查完毕后才朝着门喊了句：“好了，进来吧。”
尹佩扭开门把手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小份慕斯蛋糕。面上带着微笑，自门后走进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蛋糕哦。”
目光落在林愿身上的时候，才察觉到对方眸中似闪过一丝慌乱。
像是在遮掩什么的心虚模样。
尹佩目光下移，稍微打量了下林愿的身体，一眼便看见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眉头轻皱，走过去抬起他的胳膊：“你的手，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林愿脸红着将胳膊缩了回来：“在家里切苹果不小心切到了，没事，就是划伤了……”
尹佩看着他的脸庞：“真的没事？做过清创消毒了吗？”
林愿看着他担忧的眼睛：“没事的啦，就是小伤，划到了一点点而已。”
尹佩叹了口气：“好吧，以后你可得小心点。”
林愿应了句好。
尹佩这才将手里的慕斯蛋糕抬起来：“给你带的。”
林愿笑着接过来：“谢谢尹哥哥……”
习惯性的伸过去右手，却在手指蜷曲的一瞬间再度感受到钻心的痛楚。
林愿用力咬了下唇，接过来蛋糕，迅速将蛋糕放在了桌上。
尹佩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
林愿问：“尹哥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尹佩道：“今天公司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你，顺道给你买了蛋糕。”
林愿本想拆开蛋糕立马来吃一口解馋的，但又怕自己再上演上次的剧本，于是克制着没去拆盒子：“我一会儿再吃哦，早饭吃的太饱了。”
尹佩“嗯”了声。
目光落在林愿身上：“愿愿，你最近……”
“还是喜欢吃生食吗？”
林愿回头望向尹佩，又将目光收回来：“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上次之后，我都没有再吃过。”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
尹佩说：“那就好，没事，我就是随便问一下。”
林愿看着桌上的蛋糕，独自心事重重。
胸仍然一阵阵的发闷，手上还在隐隐作痛。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就算群租房里暗藏着怪物，目前他也还没见到，更没伤害到他。怎么自己的身体机能莫名其妙越来越差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似乎并没办法把这一切随意告诉身边的尹佩。
*
晚上尹佩提早下班，依旧在办公大厦楼下等着林愿下班。
两人在路上闲聊的时候，尹佩忽地想起林愿之前说过他一开始面试了一份比较不错的工作，但最后却没能去成。
他一时起了好奇心，便问起来林愿：“愿愿，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应聘过一家上市企业的行政秘书工作？而且面试成功过了，最后因为什么没去成呢？”
林愿侧头看一眼尹佩：“那个啊，说起来其实我也奇怪……”
“一开始其实面试很顺利，老板对我也很满意，准备第二天去了签合同的，但是第二天早起我却被告知资历不足，录用被撤销了。”
尹佩顿了一下：“哪家公司？”
林愿回忆了下：“名字好像叫环峰科技。”
尹佩说：“环峰科技？”
林愿说：“你知道这家公司吗？”
尹佩说：“有印象，好像和我们公司有合作。”
林愿点点头：“是这样啊。”
尹佩目光望着前方的车窗，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开车，实则心里在想别的事。
他将林愿说的话记在了心里，等到第二日抽空去了趟环峰科技，由于他任职的公司跟那边有合作，环峰科技的员工对他说话也很客气。
尹佩找借口约人事部经理出来吃了顿饭，委婉地询问了当时林愿录用失败的原因。
那男经理跟尹佩喝到兴头上，心情也不错，尹佩问的话他便直接答了：“让我想想啊，你是说哪个？最近来公司应聘的大学生太多了。”
尹佩道：“上月3号去应聘的，应聘的是行政秘书，他当时还说很顺利，老板亲自来面试的，直接就给过了。”
经理脸色一变，瞬间便想起来了。
那么漂亮的男人，短时间想忘记也难。
正是因为外貌出众，所以他们老板才直接决定要下了。
虽然知道老板一直都有这方面恶趣味，但是他们也一直默认来应聘的人心里是清楚的，毕竟面试的时候问的问题都很露骨。
于是便签下了当时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他第二天就可以过来。
谁能料想到当晚老板就遭到了自称是那位面试者朋友的威胁，说如果不取消录用就去媒体曝光他们，老板气得直接打电话给他胡乱骂了一通，让他们以后筛选人用点心，这种专门来挑事的别送来面试。
这事让他记忆特别深刻，所以到了现在仍然能一提就想起来。
不过面对尹佩，经理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回道：“他啊，我想起来了，是叫林愿对吗？”
“对。”
“他的一个朋友上门威胁我们老板，说让他取消录用，我们老板一气之下就打电话给我们通知让林愿不用来了。”
“他的朋友？”尹佩放下手中的酒杯。
经理咳嗽了一声：“对，说是林愿的朋友，态度还挺强硬的，我们也不愿意惹事，就把林愿辞退了。”
尹佩脸上的微笑消失在唇角。
本来就猜测事情可能有猫腻，却没想到真的是有人在背后使绊。
林愿面试是刚搬进群租房后没几天的事，他也跟自己说过，他跟高中的朋友最近都没有来往。这让尹佩不得不多想……
会不会是和他住在同一个群租房里的那群奇怪房客搞的鬼。
自从上次餐厅的事过后，他便一直对林愿的那群室友抱有偏见，还委婉地向林愿提议过要不要搬出来住。
但林愿也明确地说过自己不会搬走，因为没到期搬走要交违约金，加之短时间内他也付不起别的房子的高额租金。
他认为这个群租房是最适合他的。
尹佩只好作罢，没再提过。
转天，尹佩在送林愿下班回家的路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将那个经理告诉他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了林愿。
林愿脸色一变：“什么？我朋友去找环峰科技老板让他辞退我的？”
尹佩点点头；“你能猜出来是谁吗？”
林愿怔了好几秒：“知道我找到新工作了的人也就贺鸣而已……那天我回来之后就在餐厅和他说了。”
尹佩问：“贺鸣？”
林愿顿了下：“不对，那天越澜好像也在，后来我工作丢了那天他还安慰我了。”
“越澜应该也知道，不过他们也有可能聊天的时候告诉别人这个消息。”林愿道：“反正我只跟我的室友们说过……”
“究竟是谁……”林愿皱起眉：“他干嘛要这么做？”
也太缺德了。
尹佩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眼林愿，接着他的话：“不知道，总觉得有点奇怪，这么做对他应该也没有好处，你们又不是竞争者。”
“除非是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尹佩欲言又止。
林愿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哪能想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被人搞黄的，心里有点闷闷的。
“总之愿愿你以后要小心，别告诉陌生人太多自己的事情，吃一堑长一智。”尹佩道：“谁知道别人有没有坏心思呢？”
“顺便，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搬出来住？”尹佩轻声说；“我这边房子合约也快到期了，到期后我们可以合租。”
“违约金我可以帮你交……”他说。
林愿推拒：“尹哥哥，不用的，你帮我交了我暂时也还不上。”
“而且如果我们合租，我怕是也交不起一般的租金，方谭市正常的房子都太贵了。”他道。
尹佩知道林愿还是有所顾虑，也不再多劝：“没事，你慢慢考虑，有想法了随时告诉我。”
林愿道了句：“好。”
看到林愿的表情有所松动，尹佩心里也暗喜了一下。
昨晚跟环峰科技的人事部经理吃完饭后，尹佩回家后搜索了一些关于环峰科技的花边新闻，又问了一些朋友，搞明白了环峰科技的老总一直都有包养男性情人，并且大多数都年轻貌美，还是公司内部的员工。
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不过尹佩并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
他希望能劝林愿搬出来，自己这边也正在找转租的人，等到林愿搬出来，他还可以和他一起合租，照顾他。
比起留他在一群怪异的人旁边要好太多。
林愿看着窗外，回忆着上个月初发生过的事。
贺鸣一向待人友善，再怎么想做出这种事的也不大可能是他。
那么难道是越澜？
林愿脑海中闪过天台上，自己失去工作时越澜温柔安慰自己的模样，顿时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