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缱绻
谢归仪目光狠毒,血沫堆在唇齿间,依旧朝张琢笑道,句句戳张琢的伤口,“张师兄,你不信仙门百家,倒相信一个与魔修同流合污的,真让沧月派的仙尊失望。”
张琢绷紧了唇。
“你看。”闻知今像是完全不怕,目光在张琢手上悠悠地转一圈,“他急了。”
“若是你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他何至于一直与你搭话。”闻知今弯了弯眼,“他在激你。”
张琢捏紧了拳。
“仙门百家千千万弟子,你张琢在其中排得上名号吗?”闻知今笑道,“可他无数弟子爱慕的谢归仪竟然一直将目光放在你身上。”
“你身上有什么呢?”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知今句句见血,引导性极强,此刻张琢脸色难看到极致,最后他只看向闻知今问道,“沧月派覆灭了?”
“一个也不剩了,除了你。”绛银道,“他们早失了神志,混在万魔宫里,离他们三丈之内就会被勾出欲望,陷入欲望牢笼。”
“沧月派早就不是沧月派了。”闻知今温声道,“先用血蝶蝶粉迷惑万魔宫,让我们误以为这是百刃祸事的源头,转移视线,然后再偷偷投入早就成了污染源的沧月派弟子。”
“死了一个沧月派,颠覆一个万魔宫。”闻知今说出来的事实让张琢如坠冰窟,恶心残酷得让人反胃,“多划算的买卖。”
张琢目光如炬,唇色苍白,“我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闻知今轻轻搂住扶楼,“仙门百家本来就是这样一群人。”
这个见鬼的世界,别说杀不同门派的弟子了,若是能让谢归仪升仙,他连整个清河十三宗都能眼都不眨地照杀不误。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闻知今敛眸,看向睡梦里还蹙着眉的扶楼。
也……妄图给尊主谋一条生路。
也不知张琢信不信,反倒是谢归仪不屑的嗤笑一声,掩住了眸子里的慌乱,周遭打打杀杀,唯独他那里被保护得一片岁月静好,“张师兄,你信吗?魔修杀人,反倒说是那人变得不像人了,滑天下之大稽。”
“那万魔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闻知今一针见血,提出了被谢归仪刻意模糊掉的问题。
中血蝶蝶粉的魔修会沉眠,可血蝶蝶粉早就被扶楼清干净了。
那是什么让万魔宫的魔修变成这副模样?!
“这总不可能是万魔宫的魔修自己做的吧。”闻知今微微一笑,堵住了谢归仪那张还想狡辩的嘴。
张琢牙齿都抖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相撞的声音。
一切都很明了,血蝶蝶粉是迷惑魔修视线的,仙门百家利用沧月派制作了一种瘟疫一般的毒物,给万魔宫致命一击。
为什么是沧月派呢?
是因为沧月派与实力强劲的剑宗有龃龉,又或者是沧月派不像别的门派一般去讨好仙门之首的清河十三宗。
为什么呢?
张琢问自己,闻知今那一句“因为你”兀的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闻知今看着他笑了笑,指尖蹿出幽幽蓝焰,无声吐出几个字:我以灵台起誓。
周遭是疯了的魔修,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能量,嘭嘭嘭的一个接一个炸成了血雾,就连魔尊夷戮也嘭的一下,炸没了形状。
众人惊骇,闻知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张琢眼里含着泪花,看了这些魔修一眼,坦白道,“……我是异界魂灵。”
等这一句落下时,闻知今才恍然大悟。
难怪,他在万魔宫被墨将军发现是异界魂灵时,才会引发万魔宫那样的恐慌,他们不断提醒扶楼不要忘了百刃之仇。
原来是因为百刃之仇的源头就是一个异界魂灵。
闻知今眼神闪了闪,问张琢,“那你可曾听过《升仙路》这本书?”
张琢一脸茫然,“啊?”
“普通话本。”闻知今解释,看来张琢是不知道原著剧情的。
“用异界魂灵施展邪术更容易成功?”一边打架,时不时听一耳朵的沈凭轩道。
张琢脸色灰败,他摇了摇头,“不是的,因为我……”
闻知今掀起眼皮看他,张琢被那个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因为我身上有血疫。”张琢深吸一口气,接上道。
血疫。
沈凭轩彻底停下了动作。
这是每一个仙门弟子都听说过的东西。
但也仅限于听说过。
每一个修士的愿望都是修仙得道,飞升成仙。
可不同天赋的人飞升,成为的仙也有不同。
而立于最上方,与上古神佛平起平坐,掌天罚天赏的仙,只有一种。
称作金台仙。
无穷尽的时间里,从上古到现在,一共也就出现过二十六位金台仙。
无一不是天地间最宝贵璀璨的明珠。
可就是这样的金台仙,在传闻里足足出动了十二位才杀死了血疫。
沈凭轩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认真的?”
张琢点了点头,“只是一点点碎片。”
被杀死的血疫威力几乎不剩多少,尽管只是一点碎片,被邪术激发出来的威力也足够让没有仙的万魔宫大乱。
谢归仪见张琢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心里大恨,“蠢货。”
一派少年意气,纯良乖顺,对他人掏心掏肺的蠢货,是他最讨厌的模样。
“在哪里?”沈凭轩还继续追问。
闻知今指尖的幽幽蓝焰已经蹿出很高,火舌几乎要撩到万魔宫的顶部,他看着张琢,是一副轻易就让人全身心信赖的样子,“我以灵台起誓,会报沧月派的血海深仇,还他们一个公道。”
张琢闭了闭眼,像是彻底放心下来,手摸到心脏的位置,五指成爪,“道友……我信你。”
闻知今敛眸,不去看张琢,“你可以叫我闻知今。”
“闻道友。”被自己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心脏的张琢,血滴答滴答地落下来,他轻声喊。
闻知今抬头。
张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像是他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显赫仙门的内门弟子,前途无量,真挚炽热,意气风发。
和那个病态的厉鬼张琢相去甚远。
张琢轻声道,像是失去了什么支撑一般,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生息,“闻道友,请你转告给那个人。”
“……对不起。”声音轻得像雪,一飘在空中就散了。
闻知今静静立在原地,心里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看着生机一点点消失的张琢,还是道,“好。”
张琢勾起唇角,缓缓阖眼。
被埋在张琢心脏里的那块血疫碎片落到了闻知今掌心里,还像是一颗心脏一般砰砰砰的搏/动。
闻知今五指一收,手上绽放出璀璨的银蓝光芒,那片血疫碎片就变成了一堆失去功效的粉末。
动作快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谢归仪愣愣闭嘴。
坤灵看着微笑着的闻知今,总觉得他这个主人从扶楼欲望牢笼里出来之后,变得不太一样了。
比起之前的温和,现在面对谢归仪,更像是步步紧逼,现在就逼得谢归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点疯。
坤灵抖了抖剑身,看向闻知今怀里的扶楼。
总觉得现在只要魔尊做点什么事出来,就能彻底打开闻知今身上的封印。
血疫碎片泯灭了,众位魔修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也不再像疯子一样追着人就无差别攻击了。
可暴涨的修为却依旧没有消退,魔修们一掌打出去,功力比之前不知增长了几何。
清醒之后的魔修出招更凌厉干脆,仙门百家被打得节节败退,
沈凭轩看愣了,“……因祸得福?”
闻知今摇了摇头,目光凝重,“应该是血疫太过强大,尽管魔修清醒了,也消除不了血疫的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啊?”沈凭轩好奇道。
“修为暴涨是在燃烧灵识。”闻知今垂眸,“他们再也飞升不了了。”虽说整个修真界能飞升者廖廖,但终究是每一个修士的愿望,修道最后的目标都被剥夺,的确是太过残酷。
“而且寿元也会缩短。”闻知今道。
经过百刃之事,万魔宫的实力和修真正派才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代价惨重。
沈凭轩闭上了嘴,目光同情。
他一向被视作修真界的新一代天之骄子,自是有着定能飞升的傲气。
闻知今抓上坤灵,银蓝光芒大盛,闻知今将坤灵对准了此刻孤身一人立在原地的谢归仪。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立刻阴云密布,紫蓝色雷电布满天空。
闻知今松开手,骂了句脏话。
不愧是男主,天道的宠儿,谁劈谁倒霉。
沈凭轩疑惑的看向闻知今,“闻道友,你为何总是针对谢归仪?”
闻知今微微一笑,理直气壮,“他长得太丑,我看他不顺眼。”
沈凭轩看了看谢归仪,又想起闻知今那张脸,张了张嘴,最后硬是无言以对。
闻知今反问,“沈道友又为何对仙门百家屠杀沧月派这事毫不惊讶?”
沈凭轩目光闪了一下,“我自然惊讶了啊。”
看起来欲盖弥彰,沈凭轩实在不会说谎。
闻知今猜测他可能早在剑宗之时,就对仙门百家的做派有所察觉,因此才对仙门百家不甚亲近,连对剑宗长老也没什么好脸色。
“为何不留在剑宗,反而次次都往万魔宫跑?还甘愿留在万魔宫的寂灵殿做一个进献给魔尊扶楼的‘玩物’?”
沈凭轩闻言羞涩,“尊主赤子丹心,叫人心折。”
闻知今冷冷瞥他一眼。
寂岭脸上镇定冷静的表情完全消失,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见了鬼”的神情,语气不敢置信,“尊主?夷戮?”
赤子丹心,让人心折,跟那个丑陋暴君夷戮有半点关系?!
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聊天到此结束。
沈凭轩传音问他,“我们现在回去吗?”
“嗯?”闻知今捏住一颤一颤的坤灵,“走什么,我们留下来,还没看到扶楼成为魔尊。”
扶楼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又转。
读出来一派缱绻,如情人间的爱称。
仙门百家弟子最后在谢归仪的主角光环下,虽死亡惨重,但也逃了出去。
有天道庇佑,闻知今拦不住,便也没兴趣看这一场闹剧,抱着扶楼进了万魔主殿。
闻知今在床边守了三日,昏迷的扶楼才悠悠转醒。
闻知今弯着眼睛,轻轻喊了声,“尊主。”
“……嗯。”扶楼缩了下指尖,“我成为魔尊了?”
“魔将大比还有三个时辰开始。”
言外之意,还没开打。
扶楼语气疑惑,“那你叫我……尊主?”
闻知今从一边端出一个小瓷碗,闻言笑道,“我相信尊主啊。”
“尊主一定会赢的。”
面前的小瓷碗里腾出热气,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米粥。
幸好闻知今从前会熬粥,因此做了碗最简单的白米粥,闻知今有点苦恼,“我看见别的魔修都有吃的,就也给尊主做了一碗,但好像有点简陋……”
上任魔尊夷戮陨亡,这次的魔将大比最大的看点就是选下任魔尊。
方法简单粗暴。
谁实力强,谁来当。
至于闻知今所说别的魔修都有吃的,这倒不是夸大,是万魔宫的魔修在下赌注,谁能当选下任魔尊。
至于魔修们给扶楼的那一份,早早被闻知今压了下来,还有沈凭轩送来的豪华全席,被闻知今不动声色地转手塞到了寂岭的寝殿里。
扶楼看着那碗白米粥,没说话。
“确实简陋,尊主还是别喝……”闻知今边说边把那碗粥往回撤。
然后手就被扶楼摁住,闻知今对上扶楼的视线,扶楼眨了眨眼,很认真道,“谢谢,我喜欢。”
闻知今愣了一下,莫名耳尖有点烫,“外面还有很多别的魔修送来的……”
“我不要。”扶楼连目光都只放在那碗白粥上,“我只要这个。”
“哦。”闻知今揉了揉发烫的耳尖,然后又小声道,“外面有砂锅煨鹿筋、红烧赤贝、鸡丝银耳汤、天香鲍鱼、玉笋蕨菜……”
扶楼抬眼看他,然后给闻知今喂了一勺白粥。
身体力行的表示本尊不要就是不要,不要白费口舌。
绵软的白粥化在嘴里,闻知今说不出话来。
寡淡无味的白米粥此刻似乎也变得有滋味起来。
然后闻知今大惊,“尊主……!”
扶楼就拎着那个喂过闻知今的勺子,喝了一口粥,闻言抬眼,“怎么了?”
“没……没事。”闻知今又小声道,“尊主,以后别和别人用同一件东西。”
“哦。”扶楼飞快把勺子放下,端起碗把粥喝了。
眼睫颤得飞快。
可爱得要命。
闻知今笑弯了眼,然后余光瞟到那个被放在一旁的勺子,心里又隐秘地泛出一点懊悔来。
“走吧。”扶楼牵住闻知今的手,“我们去魔将大比。”
“好。”闻知今心里的懊悔一瞬间消散。
魔将大比依旧魔修林立。
闻知今见到了很多眼熟的面孔,墨将军,焰护法,绛银,还有皱着眉的寂岭。
看样子,是吃沈凭轩送来的全席吃撑了。
闻知今弯了弯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扶楼拉着手,站在了比试台下。
“魔将大比——”
“正式开始!”
“首场谁战?”主持魔将大比的魔修似乎很擅长营造氛围,魔修们明显都激动起来。
战首场的魔修无疑万众瞩目,可在比试台上一场又一场,相当于车轮战,若非有远胜于在场所有魔修的修为,都不敢上场。
周遭一片喧哗,闻知今静静看着身旁的扶楼。
扶楼晃了下闻知今的衣袖,“我去了。”
“嗯。”闻知今笑道。
扶楼走上比试台,这是他从幽闭山洞出来后,第一次受到这么多魔修含着探究又热切的注目。
扶楼立在高台上,听到闻知今含笑的声音。
“尊主一定会赢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尊主赢。”
最后一句话好像有些别的意味,扶楼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跟闻知今说,“好。”
你要一直看。
本尊会一直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