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从前
剧痛感席卷而来,千丈崖的风沙怒吼都逐渐远去，模糊一片的视线渐渐清晰。
“——拜金台仙！”
鼎钟震响，无数仙门子弟俯下身行弟子礼,闻知今的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也跟着拜下去，闻知今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却毫无反应，心底溢满着陌生的情绪,像是另一个人在操控他的身体似的。
这应当就是血疫口中的他的记忆了。
竟又是清河十三宗，面前两柱巨大柱石耸立，如玉表皮,镌刻祥纹，中间供奉着一座神仙雕像。
半边风雪缠身，半边置身花团，面容如雪如霜,看不真切。
宿雪仙尊像。
场面庄严肃穆，仙门弟子间弥漫着一股喜气，就连一向古板的清河十三宗宗主脸上也带着笑。
闻知今心底也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喜悦之情,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待仙门长辈都执剑离去，弟子们才像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的讨论。
“听闻这次锦京达官显贵有要紧的事，一心求金台仙下凡解困,寺庙里长明灯日夜不熄足足点了三月，锦京家家户户的檀香都快烧光了。”
一弟子嗤笑道,“凡界之前那个皇帝为求升仙,拜仙排场可比现在大多了，也不知这次锦京里这些绣花枕头走了什么大运,竟得了金台仙的青眼。”
“这不是也便宜我们了嘛。”一内门弟子道，“金台仙下凡，也不知来的是哪位。”
“别瞎猜，那降下的金印上刻着一个雪字。”一名面目俊秀的弟子一脸神往，“是我们的师祖宿雪仙尊。”
“收收你那副模样。”咎夜笑着道，然后咻的将他身边的闻知今推了出去，“被小师祖赠花的在这里。”
这话乍一听颇有些宣示主权的意味，闻知今心脏猛跳两下。
“这小师祖最看重的弟子名头，你可就别想和我们大师兄争了。”咎夜笑着将话说完。
躁动的情绪一瞬间消散，闻知今恢复镇定，朝众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宿雪仙尊赠花这件事，修真界倒是无人不知，都只当宿雪仙尊赏识喜爱小辈，而闻知今也的确未辜负仙尊厚望，年纪轻轻便已能和清河十三宗的长老平分秋色，不落下风，是整个清河十三宗最有希望飞升的弟子了。
这事自从宿雪仙尊平安渡了雷劫，飞升成金台仙之后，倒是没人再提过了。
此刻再从咎夜嘴里说出来，倒是又让不少人记起当时的宿雪仙尊对这位首席弟子的与众不同来。
“即将见到小师祖的感觉怎么样？”咎夜嘻嘻哈哈的问他，“定是欢喜得傻了吧。”
闻知今抓住机会便给他下了个封口诀，语气却是温和的，隐隐透出喜悦的苗头来，“你少说些话。”
分明是欢喜的，那样遥不可及金尊玉贵的小师祖，他可以再见一次了。
闻知今敛眸。
等到那一日，清河十三宗带着数以百计的弟子前往锦京，准备一睹金台仙风姿，路上还碰到好些得了消息的仙门，也是浩浩汤汤的一大批弟子，此刻一同前往锦京。
皇家祭坛巍峨庄严，达官显贵，皇亲贵胄跪了一地，其上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金台仙像。
仙门百家弟子都各自掐了隐身诀，挤作一堆，紧紧的盯着那座雕像看。
闻知今抬眼，心里却偷偷的想，凡界这座雕像用了太多金饰，显得俗气，与小师祖不相配，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座雕像换了。
兀的金光浮现，风雪渐渐飘起来，凡界人惊愕，然后是狂喜，可那道金光却并未落在凡界人身上，而是圈住那些仙门弟子，风雪遮挡了凡界人的视线。
金光渐消，人影浮现出来。
闻知今呼吸一窒。
扶楼依旧是从前模样，只是身上触不可及的感觉更重了。
不过也是，仙人和凡人总归有些区别。
面前仙门弟子都行弟子礼，扶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略过密密麻麻的身影，然后不经意的落在闻知今身上，舒了口气。
耳边还回响着其他金台仙的打趣，“此次下凡轮的可不是你，急着下去，扶楼可是想见什么人？”
扶楼轻巧抬眸，没否认，“嗯。”
下凡这等琐碎的苦差，向来是金台仙不愿接的，这次却被扶楼主动揽了下来。
……因为他实在是很久很久没见到这个人了。
扶楼抿了抿唇，收回了不该出现的眷恋目光，“起来吧。”
仙门百家的弟子脸上都是灼热而仰慕的表情。
扶楼半垂眸子，却并不让人觉得居高临下，轻声问，“清河十三宗最近怎么样了？”
清河十三宗立刻收获了一大批羡慕的目光，金台仙过问，独一份的殊荣。
“一切都好。”清河十三宗宗主喜不自胜，忙答道。
“宗内弟子呢？”扶楼继续问。
像是意有所指。
闻知今眼睫兀的一颤，抬眼望去，目光遥遥相接。
扶楼无波无澜的看着他，像是凑巧对上了视线。
清河十三宗宗主没品出话里深意，只当小师祖一心挂念门派，便喜道，“宗内新招收弟子外门二百三十九位，内门弟子十一位。”
然后他蓦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像想起了得意门生，“宗门首席弟子闻知今已连破两个大境界，有飞升之资，望仙尊多多提拔……”
“好。”扶楼淡淡答道，语气快得像是专在等宗主这句话，但看仙尊神色又不像，仙门弟子默默打消了这个荒唐的怀疑。
扶楼道，“你过来。”
“闻知今。”
闻知今兀的捏紧了诛魔，一步一步朝扶楼走去了。
然后停在了一个君子恪礼的距离，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弟子礼，“小师祖。”
扶楼伸手握了闻知今的腕，肌肤相贴，闻知今陡然一惊，却听扶楼淡声道，“灵力纯净，天资卓然，只是修炼不可操之过急。”
闻知今静了一静，道，“是。”
温凉触感离开，闻知今莫名生出一股怅然来。
然后风雪渐消，凡界人的身影又浮现出来，与此同时，仙门百家同施隐身诀。
“神仙！”凡界人欣喜道。
扶楼风雪裹身，周身泛着金光，连面容都不得见，实在符合神仙形象。
闻知今却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他认了出来。
此刻这许多拜扶楼的凡界权贵，面容与千丈崖那一批人很像。
只是此刻闻知今无法控制身体，只得按记忆里的那样，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切。
“所求为何？”扶楼道。
凡界人哐哐磕头，“神仙！我们发现有人要谋害我们！！求神仙救我们！”
仙门百家弟子都皱了皱眉，阴私杀人并不归金台仙管。
“是诡术！”凡界人颤声道，一肚子苦水和恐惧倾倒而出，“他们可以变成我们的样子，然后取代我们！求神仙救命！”
“在千丈崖！”那些凡界人颤颤巍巍道，顶头那个皇帝穿着一身龙袍也被吓得瑟瑟发抖。
诡术代替，财宝，亲眷，好友全是别人的了，那原来的人呢？
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风雪一闪，扶楼便去了千丈崖。
仙门百家弟子也忙不迭跟上。
闻知今灵力运到最极致，浑身经脉都被撑得隐隐泛疼，几乎越过了宗主，冲到了仙门百家最前面。
因为宿雪仙尊对他的格外关照，倒也没人敢计较什么长幼尊卑。
然后风雪一顿，闻知今莫名觉得扶楼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闻知今忍了忍，开口道，“小师祖，飞升之后可有趣吗？”
“无趣。”扶楼回眸看他一眼，“不如清河十三宗。”
闻知今哑声失笑，“小师祖先前不是嫌不渡天白茫茫一片，无人无物，甚是无趣吗？”
“有个要本尊教导剑法的弟子，便不无趣。”
闻知今呼吸顿住，十分僭越道，“小师祖，说的是弟子吗？”
“嗯。”扶楼坦坦荡荡，“你的‘斩邪’可荒废了？”
“弟子日日在练。”闻知今道，眼睛弯起来。
“本尊以后再教你一套剑法。”扶楼看着他，“清河十三宗没有的。”
闻知今愣了许久，才渐渐觉出这话的意思来。
扶楼是金台仙，不得随意下修真界，要教他剑法，便是在等他飞升。
“好。”闻知今暗自捏了捏指，心情兀的如飘云端。
旁人没有的剑法，独一无二的。
千丈崖依旧荒芜。
远远便看见一群凡界人，面容当真与那些皇家祭坛上的权贵相似，那些人看到扶楼，依旧神情坦然自若，像是拥有极足的底气，表现得比那些真正的权贵还像权贵。
风沙陷落，似是露出狰狞面孔来，血光浮现。
血疫比之前的暴戾千万倍不止。
完好无损的血疫。
他咔咔笑起来，阴冷的声音吐出三个字，“金台仙。”
“落单的金台仙，不枉吾费心布置，你的仙格正配吾。”
然后血掌如山，朝扶楼压过来，扶楼冷了眉眼，风雪灌出，笼住被殃及的仙门百家弟子，然后将他们推离了千丈崖。
血光浮动。
眼看着偷袭的血刃就要刺在闻知今身上，凡人根本避无可避。
扶楼偏了偏头，生受了铺天盖地的血掌，风雪如注，护住了闻知今。
同时，一片飞舞飘落的晶莹雪花挡住了一块血刃碎片。
碎片之下是当时面目普通的清河十三宗挂名弟子归玉。
他抬起头，害怕得浑身都在抖，呆立在原地，然后劫后余生般的去看宿雪仙尊。
便见如霜如雪的小师祖在血光之下，伸手揽了闻知今，抱了个满怀。
那位大师兄脸颊泛红，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小师祖的耳垂。
然后遥不可及的小师祖的脸也浮起薄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