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早晨,沈禹是被一阵微信提示音吵醒的，他眼都没睁开就看见大哥沈疏给他传过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家的客厅，拍摄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爸,而另外一个竟然是穆历成，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爸爸的表情严肃，而穆历成则是低着头，气氛看起来并不好。
沈禹体内的瞌睡虫一下子被吓走，他猛地坐起身来,顾不得还在抽筋的腿，直接摇着轮椅出了房门。
虽然当年，他年纪小，可是还记得大哥高中时候曾经有一个男朋友,两人只相处了半年,就被父亲棒打了鸳鸯,
他们的父亲是反对同性之间恋爱的，不然大哥和季节大哥也不会纠缠这样久。
其实昨天留宿穆历成的时候，沈禹不是没想到他会和爸爸遇上,可昨晚那样大的雪，他实在没有办法让他一个人开车回去，那太危险了。
“只是朋友而已，昨天的雪下的实在太大了，根本没办法走，所以他才留宿的。”
沈禹只身挡在穆历成面前,那架势像极了护着小鸡仔的鸡妈妈，他转头,看见身后一脸菜色的穆厉成，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跟他对着口型：
【配合我一下啊。】
“行了，谈恋爱就谈恋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沈父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搁下，语气带上了些不耐，甚至还有些委屈？
“你也不用这样护着他，我们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他。”
……
沈禹一时语噎，他回头，看了看穆历成，又看了看自己爸爸和大哥。
“没为难？”
“没有。”
“那……”沈禹掏出手机，打开他与沈疏的对话框：“可是大哥说……”
“别冤枉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发了一张图片而已。”
沈疏抬眼，面若无辜地摊了摊手。
“好了。”沈父起身，对穆历成说：“穆律师是吧？跟我来一下书房吧。”
“好的，伯父”穆历成也跟着起身，想跟上沈父，但却被沈禹拉住。
“阿禹。”
穆历成摇了摇头，顺势俯下身子，抬手将沈禹落下踏板的那只脚放好之后，再将自己脚上的拖鞋脱下，给沈禹套上。
“回房收拾收拾，我去去就回。”
“可……”
“没事，信我。”
尽管穆历成这样说，可有前车之鉴，沈禹并没有回房，他看着穆历成跟着爸爸进了书房之后，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两人的对话其实并没持续多久，不一会儿，书房门就被拉开了，沈禹划着轮椅向前一步。
“我爸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没有，他没反对。”
？爸爸同意了？怎么同意的？
“喏，你看，这还有你爸妈给我的见面礼。”
“有多少？”
穆历成比了一个手势，让沈禹微微惊愕。
两人回到房间，沈禹去了浴室洗澡洗澡，
穆历成坐在外面等他，而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其实没有告诉沈禹全部的事实，
沈父没反对，但也同意。
“那个姓陈的孩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小禹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所以瞒着我住在了你家，是你照顾了他这些天，每次带他去医院换药的，是吗？”
“是。”
“他身体特殊，免疫力差，生病的时候更是离不开人，平日里吃的也要格外讲究，这些你都知道吗？”
“知道。”
“嗯，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所以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成为阻碍，但我希望，在你们之间爱情褪去的时候，你能将他全须全尾的还给我们家。”
穆历成看的出来，沈父其实并不看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真的很疼爱阿禹，舍不得让他不开心，所以今日才不反对。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可他能感受的到，沈家一家人的好，也难怪，只有这样好的家庭，才能养的出阿禹这样善良又勇敢的人。
穆历成陷入了沉思，并没有注意到沈禹已经从浴室中出来。
“怎么了？怎么在发呆？”
“嗯，我在想阿禹家这么有钱，那我以后岂不是不做律师了也能跟着你吃香喝辣的？”
沈禹听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穆历成的肩膀，他打开手机把自己银行余额翻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我的绘销量很好的，即使不靠家里我也养得起你。”
“那我岂不是捡到宝？”
“哼，你才知道？”
穆历成看着眼前心上人得意的小尾巴都快要翘到了天上去，他并不介意让他再得意一些。
下一刻，他起身将沈禹抱到了床上。
“你要干什么？”
“不是说好的要养我吗？”
“唔……可是……可是，不是这种养啊！！”
***
四个半月后，
临近下班，曹南进了穆历成的办公室。
“你家那位寄过来的绘本，玥玥已经收到了，她好开心，只是一个劲儿的问我，怎么会认识Bert的，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穆历成从资料里抬起头，他抬眼看了一眼曹南，不明所以：
“就照实说。”
“但……”曹南低下头，压低了声音，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这件事现在不是还在保密阶段，不能往外透漏的吗？”
“谁说的？”
“你家属啊，他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说不要跟其他同事透漏你们的关系呢。”
这话让穆历成的脸黑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两周之前他整理案子时，在书柜里找到的相框。
当天晚上，他就问沈禹要了两张照片，但是对方一直拖拖拉拉，如今硬是拖到了现在还没给过他。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嘱咐我千万不要往外说。对了，晚上和辛睿聚餐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穆历成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他旋紧了笔帽，接着把没看完的文件合起来放进包里，
“聚餐只能你一个人去了。”
“啊？老穆，你媳妇儿都出国了，你一个人回家这么早干嘛？”
“打游戏。”
穆历成刚走出办公室，却接到了时遂年年的信息。
“等着我马上到家。”
***
YY里，帮会里的人乱做一团。
沈禹也没想到，他只是抽空上线做了个日常，就被埋在了商道里，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被劫镖，但直到他被杀了一次又一次，才后知后觉地看见帮会里开启了帮战。
“没事，我已经叫了外援，他们马上就来了。”
沈禹进了团之后，并没在地上躺多久，就看见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裳的挥着一把大剑从天而降，随即一个个的随人愿的ID出现，
将原本不足十五个人的小团队直接组满，并且甚至开启了二团。
直到‘牧成’这两个字进来的时候，沈禹才点了复活站起身，他来不及惊喜，就投身到了团战当中。
灵知的盾和灯第一时间就给无影挂了上去，接着收获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助攻。
很顺利的，对方的人全部被人赶走，就在沈禹想出门迎接大佬的时候，他就跳进了YY，
“被人欺负了，人少打不过，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我没想……”
“你们帮其他人都可以向我求援，但是你却想不起来我，沈禹，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你拿我当男朋友吗？”
当然不能求援啊，这样还怎么隐瞒地住他提前回来的事情？沈禹想解释，可对方却先一步下了线。
YY里静默了一瞬，紧接着炸开了锅。
“什么！男朋友？咱们小灵知竟然勾搭上了大佬？”
“你瞧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能叫勾搭吗？这分明是光明正大的交往。”
“我要出去炫耀了：“是的？牧成认识吗？就是那个无影，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们帮女婿？”
“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先下了！”
沈禹没有理会号上不停响起的密聊，他退出游戏，扔下鼠标和耳麦，小心翼翼地扭开书房的门，就看见穆历成背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他一脸疲惫，身上的西装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看起来刚刚的确是很着急地赶回来。他是真的担心他在游戏里被欺负，沈禹觉得开心，但又有些懊恼，因为这和他设想当中的重逢场面并不太一样。
但事已至此，也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
沈禹先整了整自己的西装裤脚，然后又擦了擦皮鞋接着扯正了自己颈间的领结，最后将肘拐放在了墙边，将它们隐藏起来。
做好了这些之后，他才屈起手指，敲门。
“还在生气吗？”沈禹探出头去小声问。
“阿禹？”穆历成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地朝门口望：
“你不是说治疗还有两个月吗？怎么现在会……会在家？”
“嘿嘿，所以，你想我了吗？”
穆历成没说话，他径直起身，但却被沈禹阻止，脚步硬生生地停止在了原地。
“别！别过来。”
沈禹从角落拿起肘拐，他慢慢地扶着门框站起来，接着借助着墙壁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朝着穆历成走过去。
虽然只有三四米的距离，沈禹却走一步一步走地很认真，直到走到穆历成面前的时候，他才将拐杖放到一边，张开双臂。
阔别了四个多月没见的两人此刻紧紧相拥，沈禹也终于可以主动站着拥抱，而不是只能呆在轮椅上等着对方俯身了。
“我可以走路了，喜欢吗？”
“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六个月的疗程，我四个月就结束了，之前和你视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医生都夸我恢复的快。”
“嗯，阿禹很棒，我知道的，阿禹一直都很棒。”穆历成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他的双臂渐渐收紧。
两人相拥了很久，久到沈禹快有些站不住了，穆历成才松开，他摩挲了下这张他朝思暮想的，在过去四个月以来，只能隔着小小的屏幕，但却摸不到的脸：
“都结束了吗？不会再去了吧？”
“嗯，结束了，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但是大多数时候都可以用拐杖了，还有，我刚才走路姿势是不是很奇怪？”沈禹不放心的问。
“没有，步态训练的很好。”
“那你还生气吗？生气我没有在游戏里和他们说我们的关系？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没有，我没生气。”
多日以来的不安此刻已经被怀里的人尽数填满，他哪里还舍得生气？
“哥哥，我在那边，很想很想你。”
“视频里为什么不说？”
“说怕你飞过来，那你也想我吗？”
沈禹没有等到穆历成的回答，回答他的只有耳后传来的濡湿，还有手心里那只镶了颗钻石的男戒。
***
随着哨声响起，球馆的二号球场上就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篮球在撞击到篮筐边缘后顺势滚了一圈后顺利入框，沈禹笑着收回了刚刚投篮的手。
“牛啊，小沈！”
一位穿着红色篮球服的中年胖子划着轮椅过来，他的轮椅圈轻轻地碰撞了一下沈禹的，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称赞：“没想到你三分也这么强。”
这轮椅篮球队是前两天沈禹刚刚加入的，队伍里的人他还没有认全，他只记得现在在和他打招呼的这个人是球队的队长，叫做陈强，这里的人都叫他叫做强哥。
“强哥，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就要先走，不能参待会的聚餐了。”
“是家属来了？刚才就看你一直朝休息区看。”
“嗯。”沈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指了指旁边休息区后面消防通道口正在打电话的人影。
“走吧，走吧，你们小年轻的感情就是好。”
沈禹和队友一一道别之后，才划着轮椅去了一旁的休息区，他从休息的椅子上拿起水壶和毛巾，将它们装进运动包里，随后把包放到腿上，朝应急通道口的穆厉成划去。
还没靠近，沈禹就看见了他耳朵上的蓝颜耳机，沈禹靠着椅背在原地擦着汗等了很久，也还没有等到对方挂断。
沈禹不想在等，他慢慢靠近对方，然后伸出食指戳了戳穆历成的腰腹，对他也做着口型：
【什么时候能走？】
【我饿了。】
但是穆历成只是略带安抚看了沈禹一眼，继续对着手机说着他没说完的话，并且没有回答他。
沈禹的手顺势在穆历成的腰窝处流连，他故意一圈圈地在画着圈圈，
正如所预料的一般，穆历成衬衫下的皮肤缩了一下，沈禹收回手
楠碸
，可怜巴巴地抬头，指了指肚子：
【真的饿了。】
“嗯，陈先生案子需要注意的点……我用绿色的笔标注过了，只用逐条确认就好。”
腰腹上的小手指没停，它继续打着转转，画着圈圈。
【再不回去，我饿到要昏过去了。】
“尤其是第十八条，要记得要提前……唔……”穆厉成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气息急促，还多了些类似于喘息的气音。
听筒中传来一个声响问：“穆律，穆律？你没事吧？”
“唔……嗯，没，我没事。”
气息只停顿了一刹那，接着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继续下一条。”
自知自己闯了祸的沈禹想要溜，但‘作案’的这双手却被穆历成眼疾手快地抓住。
穆历成无奈地笑笑，他一边语气平稳地对着电话那头继续交代着事情，另一边则低头轻轻亲吻这双刚才在他腰间来来回回，一点儿都不安分的小手。
“别！脏！”沈禹不敢再闹穆历成，他扭动着，想将双手抽出来，但却拼不过穆历成的力气，被死死地握住。
穆历成趁着电话的空挡，低头回沈禹。
【等我三分钟。】
【毛巾给我。】
沈禹将运动背包里的毛巾抽出来，递给了穆里成，他拿过毛巾，弯腰细致地帮他擦汗。
三分钟后，
穆厉成挂断了电话，他自然地将毛巾叠好，放回了运动包里，然后将背包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穆哥，上次报名的3v3比赛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穆历成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回复：“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我出来的时候给电饭煲定了时间，回去炒个青菜就可以吃了，”
“炖了什么？”
“番茄牛腩。”
出了球馆，穆历成背着球包去开车，而沈禹则在原地等着，他看到马路对面树荫下，停着一辆甜筒造型的可爱冰淇淋车，车前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圈儿的小朋友，
天气炎热，尽管他刚刚已经及时地补充了水分，可现在乍一看到冰淇淋，还是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想吃？”穆历成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而车子也停在他的面前。
“但是人太多了，我们还要回家打竞技场的。”
“没事，来得及，我去买。”
沈禹透过车窗看向过道另外一边，纯白色的冰淇淋车外排着长队，而一身深黑色西装的穆厉成在那一群小朋友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他排队，结账，然后小心地护着一只香草甜筒艰难地穿过人群和街道时，
心脏猛地一缩。
他随即想起了四年前曾经无聊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所看到的一句话，
【太阳，它每时每刻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沈禹此生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认同这句话，
他从来不后悔在那个花坛前面扶起了穆历成，也不后悔去了那个商场挑选衬衫。
对他来说，穆历成就是他那段收尽苍凉残照日子里，在他生命的另外一头，悄然升起的朝晖。
原来，命运早就在不经意之间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播下了种子，它以生命为息，以时间为壤，悄无声息的生出了藤蔓，
“喏。”
低沉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沈禹从深思中回神，只见一只顶部微微有些融化的香草冰淇淋正递到了他的面前。
“香草的，加了布朗尼，对吧？”
“嗯！”
沈禹喉间有情绪涌动，他接过冰淇淋含在嘴里，丝丝冰凉的甜意在唇间化开，一路从喉咙滑了下去。
“回家？”
穆历成替他绑好安全带，然后拉下手刹。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