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一
刚刚起步的楚阳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每走一步都要四处留心附近可供搀扶的物体，否则随时都会跌倒。
窗外大雪纷飞，天空阴沉的云层似是要坠到地上，让人不敢抬头去看。
蓝翊正在收拾一家三口的衣物，行李箱一会儿便满满当当，里面大多数都是楚言的东西。
“正临，把言言的那个裤子递给我一下，山里水汽多，要多带两条裤子。”蓝翊把手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
“来，乖儿子，给你妈拿过去。”楚正临把沙发上的裤子抛给楚言，小孩子没接住，直接套在了头上，楚言还乐得咯咯笑。
蓝翊秀美的眉微微蹙起，嗔怪道：“啧，你就不能正经点？东西那么多没收拾呢，倒是搭把手啊。”
楚正临手上正拿着手机看消息，视线还停在屏幕上，“你别带太多东西，这次咱们主要还是过去对接合作，不是专门去旅游的，主要是想着儿子生日快到了，所以想带他去山里看看，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还是要接点地气才好。”
楚言一路蹦到蓝翊面前，把手上挥舞的裤子递给蓝翊，“妈妈，我棒不棒？”
“棒棒棒，言言最棒了，”蓝翊接过裤子，继续道，“公司刚起步，有多忙我都知道，好在还有成家，你也别太焦灼，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呢。”
楚正临回完消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楚言面前俯身抱起他，笑着说，“这都有心思带着妻儿出去玩儿了，还焦灼啥？”说完又亲了一口楚言白嫩的脸颊，“说吧，儿子，今年过生日想要什么玩具？”
楚言开心地手舞足蹈，“小猫小猫，爸爸妈妈，言言想要小猫！”
“小家伙，你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吧。”蓝翊宠溺道。
雪花一夜未停，层层叠叠的云层阻挡了倾泄的阳光，楚正临带着家人开车出发的时候，天光还未大亮。
蓝翊用厚厚的羽绒服包着还在熟睡的楚言，抱着怀里的孩子坐进后座，“昨晚兴奋了一晚上，今天直接睡不醒。”
楚正临脸上笑意温暖，“车里暖和，把他归置好就继续让他睡，你也坐后面吧，待会儿醒了也好弄他。”
楚正临车开得很稳，这车上的都是彼此最珍贵的人，所以每一步他都很谨慎。
小楚言在后座睡得脸蛋白里透红，脑袋跟着车身的颠簸偶尔摇晃，看着十分可爱。
直到下午，三人才到达目的地。
这地方确实算是山里，四处树木郁郁葱葱，虽是隆冬，翠绿的松柏也是随处可见。
他们住在当地的一家可供客居的寨子里，房间暖气很足，楚正临陪楚言玩了一会儿便要出门，他起身对蓝翊道，“下午还得过去开个简短的会，你跟儿子就别出去了，怪冷的，今天忙完，明天我专门抽时间出来陪儿子过生日，辛苦老婆了。”说完亲了亲蓝翊的额头。
楚言在一旁看着，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过来抱着楚正临和蓝翊的腿，仰头道：“言言也要爸爸妈妈的亲亲。”
楚正临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揉了揉楚言的头发，“小机灵鬼。”
蓝翊笑意温婉，此时的她，身上还见不到几分干练的气质，更多的是为人妻母的柔和。
她去到沙发边拿起楚正临的西装外套和大衣，一件一件帮他穿上，“外面雪这么大，我看好像还下起雨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如果回来晚了也别着急，给我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小心些。”
楚正临嘱咐蓝翊让她放心，穿戴整齐后便出了房间，他站在门外关门的前夕，还笑着对楚言道：“言言，在家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啊。”
楚言站在门口乖乖点头应着，“嗯！爸爸，我等你！”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晚饭楚言都没怎么吃，心心念念自己的生日礼物，一下午问了八百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蓝翊正在给楚言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窗外风声呼啸，呜咽着仿佛哪位伤心人的低语。
暮色下随风摆动的树影，如同夜半行走的鬼魅，径自飘摇不带神识，树梢停留的积雪随着抖动簌簌而下，啪的一声在地面四散开来。
也撞进了蓝翊的心底，她忽而有些莫名的慌乱。
楚言端着个小凳子坐在离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蓝翊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拿手机，打开聊天框先发了条消息：【还没忙完吗？言言等你都快睡着了。】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还是杳无音讯。
楚言眯着眼睛打哈欠，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流，困呼呼的孩子抱着小凳子直接往门边走，索性把凳子靠门放着，自己也倚着门坐下，眼皮开始打架。
“妈妈，爸爸回来的时候如果我睡着了，你要记得把我叫醒呀。”楚言哼哼着说完。
蓝翊深深吸了口气，走过去蹲在楚言面前，“言言困了就去床上睡好不好？妈妈待会儿叫你。”
楚言快速摇头，“嗯，我不要，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吃蛋糕，我还要许愿呢。”
“好，那就再等等。”蓝翊难得没催楚言睡觉。
十一点二十，离十二点只剩四十分钟。
蓝翊再次拿起手机，翻到通话界面，正要拨号出去，楚正临的电话进来了。
她立马接起，“你到哪了？”
对面响起的声音却陌生至极，“您好，请问是蓝翊女士吗？我是松山医院的林医生，楚正临先生是您丈夫对吧？请您现在立马来医院一趟，我们……”
医院的白墙太白了，看得人眼睛痛。
楚言坐在长椅上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他身上是胡乱套上的羽绒服，两只脚上的袜子也是一样一只，夜半的山区医院安静得让他有些害怕，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楚言想离开这里，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吃蛋糕。
走廊拐角的急救室门口，医生脸上是带着遗憾的肃穆，“很抱歉，蓝翊女士，楚先生他被发现的时候太晚了，因为极端天气，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还请您节哀。”
寒风卷着雪花胡乱拍打着医院的玻璃，而后又叫嚣着四处逃窜。
蓝翊呼吸有些急促，酸涩苦楚从舌根开始泛滥，直至蔓延到身体各处，咽喉如同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她失去了外界氧气的滋养，身边的一切都在开始模糊，她脚底发虚，眼前的最后一丝光亮终于被吞噬干净，倒下之前她想伸手去扶住什么，但是意识已经抢先消逝。
“妈妈……爸爸……妈妈……”带着哭腔的柔弱童声回荡在耳边，犹如一双有力的大手，撕扯开笼罩在蓝翊身上的黑网，她慢慢睁开眼睛，搀扶她的医生语音急切，“您没事吧？”
“言言……”胸腔中的所有酸涩全都喷涌而出，经过鼻腔、泪腺，从窄小的眼眶中争先流出。
她还不能倒下，楚阳是她们夫妻俩的心血，最重要的是，还有楚言。
她们唯一的孩子。
今天是他六岁生日的第一天。
蓝翊迈着发虚的步伐走到楚言面前蹲下，嗓子发干，每说一个字，眼中就会涌出许多泪，“言言，六岁生日快乐。”
楚言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但他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一边抽鼻子一边道：“妈妈不哭，妈妈是不是因为言言哭才哭？言言不哭，妈妈也不哭。”
“嗯……妈妈不哭，言言乖。”
楚言抽抽嗒嗒地擦眼泪，眼眶被抹得发红，“妈妈，爸爸呢？爸爸说好要给我带生日礼物一起过生日的，爸爸他骗人是不是？”
蓝翊抿抿唇，本想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她好像在这方面一直都很失败，还是没在孩子面前绷住，“爸爸……爸爸他走了，爸爸给言言带的礼物送给森林里的……小精灵……了……”
心脏如同被人死命攥住，蓝翊仿佛发不出什么声音，“爸爸……爸爸说……说要祝言言生日快……乐……”
楚言圆圆的眼睛泛着泪花，睫毛上沾染的水汽反射着医院冰冷的光，他轻声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还是后天呀？”
蓝翊的最后一点劲也用尽了，她把长椅上的小男孩拥进怀里，声嘶力竭道：“爸爸……他不会回来了，言言以后要坚……强、要独立，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小朋友，不要让爸爸失望，好不……好？”
楚言从未见过蓝翊这个样子，他的父母在他眼里都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魔法师是不会哭的，但是妈妈今天哭得好伤心。
是因为爸爸走了吗？
是因为爸爸不会再回来了吗？
还是因为，言言不够坚强、不够独立、不够优秀？
自此之后，楚言从六岁的第一天开始，就把坚强、独立、优秀，这三个词刻进了自己的骨髓，融进了流淌的血液。
以后的许多年，这都是楚言做任何决定的初心和目的。
那晚的风很猛，吹遍了母子俩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那些随着风声嘶吼的魅影，也为两人织就了各自的伪装。
她们都有一个不约而同的目的，要撑着楚阳。
在蓝翊心里，那是楚正临的心血。
在楚言心里，那是父母的心血。
后来，楚阳的成长路上，又多了一个人的参与，那人名叫顾宸。
在顾宸心里，楚言在乎的，便是至关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