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皇恩浩荡，今年被恩准去延辛山围场的人数格外多，漫长得看不见头尾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延辛山出发。
易轻舟与尹弛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十分宽敞，里面铺满着厚厚的狐皮毛毯，放着小碳炉取暖，熏着清淡的迦南香。
小桌上放着各种果干零嘴，风炉煮着茗山云雾，易轻舟舒服地靠在软枕上，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色。
一路走走停停，第四天时才终于到了延辛山围场，易轻舟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呼吸这里新鲜空气，兴奋地打量着四周。
延辛虽然称为山，却并非高山，而是有着大片的密林与草地，此时已是冬季，树木光秃秃一片，不会过于遮住人的视线。
这边不知是不是因为风水气候的缘故，草地竟绿意盎然，并非枯黄一片，总的来说，环境还是不错的，空气中是凛冽的味道。
在易轻舟开心打量周围时，亦有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太子殿下带了个少年郎，这事根本瞒不住，尹弛也没有瞒，没有人胆敢嚼舌，现在只有一些世家权臣才知晓，只是竟无人知道他的来处，将各家年纪相仿的少年，排查了一个遍，竟是没有对应上的。
这事自然传到了嘉宁帝的耳朵中，嘉宁帝倒是没什么太多想法，弛儿有交好的人，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好事。
易轻舟当然知道别人在看他，他自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把这事和尹弛说了，尹弛让他不用理会。
手下人动作麻利地安营扎寨，哐哐当当的声音响起，不消一会，营帐搭好，热锅架起，看着热火朝天，大家脸上都是兴奋。
待一切弄好后，已是夜幕降临，四周是明亮炙热的篝火，硕大的旗帆在夜风中飘拂，膳席摆好，帝后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两人面含笑意，看着相敬如宾。
大家神色肃穆，恭敬跪下行礼，“臣等参加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加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响彻云霄，震慑天地，显露着他们对盛朝江山主人的敬畏与忠诚。
嘉宁帝目光轻扫全场，对大家笑着点点头，而后朗声道：“利刃不必出鞘，但须得常磨砺，围猎即是磨刃，当永志不忘我大盛朝先祖浴血奋战得来的天下！“
“今年延辛冬猎，朕甚是期待，我盛朝男儿当个个勇猛，奋力争先，拔得头筹，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臣等谨遵圣令，必不辜负陛下期望！！！”
周围众人高声回应，兴奋地呐喊着，没有人不兴奋，若能陛下赏赐，将来功名利禄自是不在话下。
年轻儿郎们被点亮热情，男儿血性被这一番话彻底激发出来。他们摩拳擦掌，为了这一天，苦练已久。
一旁的易轻舟心下震撼，连他一个现代人，听到嘉宁帝那番振奋人心的话，都感到浑身热血沸腾，想去博一个功名前程。
帝后分别入座，其他人按序入坐。
易轻舟原先想自己还是不出去好，他有些害怕，那可是真正的一国之君，皇后妃子，无数重臣将军，他的害怕已经胜过了好奇心。
纵使被养得再好，平常再骄傲，都只是一个现代人，古代封建王朝的帝王岂是他一个大学生能窥视的，身上南征北战的血伐之气哪里是他能抵抗得住的。
但是尹弛一直抱着他，耐心安抚他，让他无需害怕，任何事他来扛，又哄他不是好奇吗，这是很好的机会。
他被尹弛温柔的话给迷惑住，就不禁点头同意了。
现在入席，他以为尹弛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结果尹弛直接拉着他在自己的席桌坐下，整个人瞬间僵住，头皮发麻。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尹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而尹弛这样堂而皇之的行为，无不让全场的目光都聚集了在他身上。
根本不敢乱动，这里容不得放肆，内心害怕得想立马逃离，脸上却未曾露出丝毫胆怯，到底是被豪门世家精心养大的继承者。
而站在其他人的角度，太子殿下身边的少年郎实在显眼得过分，生得一副完全不输太子殿下的相貌，看着一冷一热，让人感觉怪异，难道他不怕冷若冰山的太子殿下么。
身姿板正，周身气质清澈且淡然，被他们打量着竟也没有半分弱色，眉宇间是与太子殿下如出一辙的清贵，风华耀眼无双，让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能与太子殿下同席而坐之人，只是不知出自于哪家名门望族。
桌案下，尹弛握住易轻舟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同时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眸中寒凉之色尽显，众人齐齐一凛，脊背窜上一抹惊心的寒意。
大家迅速移开审视的目光，不敢再看。
上首的嘉宁帝自然注意到了尹弛对群臣的警告，他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致地打量易轻舟，看着年纪不大，眼中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哪怕面上情绪不显，眼光毒辣的嘉宁帝一眼就看出易轻舟在紧张。
这么紧张却一点都不露怯，嘉宁帝倒是多了几分好感，应当是被望族千宠万惯养着长大的，性子可能偏向热烈开朗。
只不过弛儿与他能往来，倒是颇有趣味，弛儿太过清冷无情，原来竟也喜欢这种热烈灿烂，这个少年郎恰好喜欢清冷的？
自身所没有的东西，便会格外渴望？
嘉宁帝不由发散思维，难道是之前选的世家女子太过含蓄羞涩，而实际上弛儿喜欢热情奔放的？
虽思考了很多，并没有发言，在他看来，弛儿在群臣前维护这个少年郎不是大事，由着去便是。
尹弛捏了捏易轻舟的手掌心，易轻舟恼他，不能发作，只好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力，在殿下看来，更像是在勾人。
殿下心中一痒，顾及场合，伸手拿过一碟芙蓉甜糕放在他面前，低声道：“吃点东西垫垫。”
易轻舟见没人看着这边，这时大家已尽情酣畅，与身边人言欢调笑，席间气氛热闹不已。
这才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几下就囫囵咽下去了，殿下给他倒了杯茶，“慢些，别噎着。”
易轻舟接过来喝了，感觉好很多，正准备开口讲话，突然有人对着他开口，声音散漫不羁，“臣周横见过太子殿下，不知可否能与殿下身侧的公子结交一二？”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无数道视线齐齐凝聚在他们几人的身上，眼神各异，心思各异，无人率先开口说话。
易轻舟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一位面容英俊的玄衣青年，他已有些醉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易轻舟。
易轻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下意识攥住手指。
尹弛略微皱了一下眉，忽而另外一侧的兰贵妃开口，她容颜艳丽，声音娇媚，对着嘉宁帝捂嘴轻笑道：“皇上，臣妾也想知晓太子殿下身侧公子的名讳呢。”
有她开口，众人更是一怔。
兰贵妃出身显赫，这些年来得陛下宠爱，为陛下生下一子一女，大皇子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五公主玲珑可爱，甚得陛下欢喜。
“本宫亦十分感兴趣。”不等嘉宁帝发话，皇后开了口，她并非感兴趣，只是看见尹弛皱眉，想添一把火罢了。
座上的嘉宁帝，缓缓眯了眯一双眼，未曾出声。
周遭一片静寂，易轻舟手指攥得极紧，殿下不动声色地掰开他紧攥的手，五指插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接着开口，他神色毫无波澜，嗓音亦极淡，“不能。”
这两个字甫一出口，便引来一阵倒吸的抽气声，没有人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强势地一口回绝，一点面子都不留。
这已不是周横的事，而是直接打贵妃与皇后的脸。
“太子殿下护得这般紧呢，难不成大家会将这位公子生吞活剥了不成？”兰贵妃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笑容愈发娇艳。
她涂满丹蔻的手指轻转了一下酒杯，状似好意道：“太子殿下您既然带出来了，又怎好这般遮掩，只会平白叫人看轻了这位公子。”
而与此同时，那周横不知是因醉得过昏，还是别的原因，竟离席朝易轻舟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壶酒，脚步有些踉跄。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睹他往太子殿下的席位那里走去。
易轻舟刚被尹弛的牵手安慰得好了一些，下一瞬就看见周横朝自己这边过来，他不懂对方的意思，但也不是傻子，这人明显不怀好意。
默默看着这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他的脚步停在了离席仅有三尺远的地方。
周横面色酡红，面对易轻舟，他吊儿郎当地开口：“在下周横，在兵部就职，可否能与公子互换名讳？”
易轻舟讨厌这样的人，这里不是他能甩脸的地方，反正只说一下名字，没什么关系。
“十一。”
他正欲答时，尹弛忽然淡淡地唤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嗓音里带着肃杀之气，“失职该当何罪？”
“属下该死，请主子宽恕。”守候在后端的十一飞速上前，躬身请了一声罪，随即直起身子，眼神冷沉地看了一眼周横。
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他长臂一挥，随手就掐住了周横的脖子，而周横堂堂七尺男儿竟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只能拼命地挣扎，酒壶摔落在地，酒液流出浸湿了一地。
十一的手如钢铁一般，周横的脸被掐得粗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疯狂挣扎却撼动不了丝毫，渐渐他失了力，呼吸越来越微弱。
看这架势，竟是要将周横活生生掐死，所有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气氛沉闷紧张，空气都冷了几个度。
“脏了孤的眼。”全场只有尹弛淡漠得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
“属下考虑不周。”
十一说完，径直将周横往远处一扔，周横如破布娃娃被高高抛下空中，飞过席上众人的头顶，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周横重重摔落到了席外的空地上。
周横脸色惨白无比，浑身的骨头快碎裂，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他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浑身狼狈得不堪一击。
在所有人视线放在周横身上，没有注意易轻舟这边时，只有殿下捂住了易轻舟的双眼，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看。”
易轻舟手抖得厉害，他终归生活在和平年代，方才十一掐周横的那一幕，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知道，若不是尹弛开口，十一便会在他眼前当场掐死周横。
“尹弛……”他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那周横竟拖着破碎不堪的躯体爬了过来，眼里皆是凶狠之意，他对着嘉宁帝跪下，拼尽全力克制痛楚，高声朗道：“陛下，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嘉宁帝沉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眼神幽深，眸中暗光流转，无人敢揣度圣心。
周横被盯得冷汗直流，但他更恨太子，因此一直僵硬地长跪在地。
直到半响之后，嘉宁帝轻笑一声，“爱卿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臣要状告太子殿下，当众令手下虐打甚至想杀害于臣，陛下也是亲眼所见！”
周横声音里满是愤恨，一字一句都在咬牙切齿，“臣命低贱不及太子殿下，但今日之事，臣只是想与殿下身侧公子结识，并未做出过分之举。太子殿下尊贵，便可以枉顾律法，任由手下当众虐打朝廷命官吗？”
他语气微一顿，再出口已是激昂大喝，“既如此，大盛朝律法威严何在？公道天理何在？陛下天威又何在！”
此话一出，周遭彻底陷入死寂，气氛冷得能凝结成刺骨的寒冰，群臣们纷纷垂头盯着自己眼前的点心与美酒，不敢抬头去看。
伺候在侧的宫女、侍从无声伏地跪下，额头点地，手掌贴地，无不是惊恐万分，如大祸临头般惴惴不安。
太子殿下当着皇上的面，就敢如此肆无忌惮，他到底有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天子君威向来不容挑衅。
嘉宁帝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五指弯起，勾住扶手底端，牢牢抓紧，他眼底暗芒轻涌，幽深难测，喜怒难辨。
突然尹弛平淡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成为所有人挥之不去的噩梦，“聒噪，拔舌。”
“是，主子。”
众人只听见周横痛苦地嚎叫了几声，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倒在地上的周横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半张脸上都是淋漓的鲜血，大量鲜血自他口中溢出，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被尹弛的行为震慑，脸上青白交加，太子殿下竟大胆到这种程度，僭越天子直接处置了周横。
“太子。”
嘉宁帝语调不明，尹弛毫不避让地直视，两人眼里涌动的暗流只有彼此清楚。
片刻之后，尹弛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痛苦打滚的周横，嗓音极为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冷汗不止，“孤先前已说了不能，你仍离席擅自发问，谁给你的胆子试图挑战孤的权威？”
“仅凭这一条，孤便可将你当场杖毙。”
“身为朝廷命官，孤为君你为臣，可明白忠君之道？”
“对父皇口出煽动之言，孤替父皇清除一些脏物，尔等焉能置喙？”
尹弛说完，看了一眼在场之人，他分明只是如大家一般坐在席间，姿态也十分闲适，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身僵体硬，毛骨悚然。
一朝储君之威，同样不容挑衅。
易轻舟脸色亦十分苍白，他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太过小儿科，真实的君威竟这般可怖，令人胆寒，这是绝对不容许置疑的存在，更遑论大呼小叫，轻则身残，重则殒命。
尹弛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在他身旁的是完全陌生的太子殿下。
可桌案下紧抓着他的手，又是他十分熟悉的。
尹弛看了他一眼，而后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孤身侧之人，孤不希望有人探听为难他，日后可称他为小公子，至于撞称呼，孤想尔等不会让此事发生。”
“若有不长眼之人——”
“杖毙。”
声音极轻，轻飘如柳絮，仿佛只是在道今晚月色不错，却让众人一瞬如遭雷劈，有如泰山压顶般窒息沉重，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殿下及冠之后的逼人威仪让所有人畏惧胆颤。
静默良久，嘉宁帝徐徐开口道：“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陛下并未惩治太子，甚至默许了太子如此暴戾地威胁群臣的行为。
先前言笑晏晏的兰贵妃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今晚之事让她前所未有的明白，在她与太子之间，她绝对是被抛弃的那个，哪怕她已为陛下诞下皇子公主，陪伴陛下多年。
皇后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她低头平静地酌饮了一口热茶，热茶滋润入心脾，回味苦涩。
周横被抬下去，舞姬上场，美艳的舞姬身姿妖娆，丝竹管弦之声渐起，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每个人内心深处虽所思各异，但面上笑容满满，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似先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